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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好人。
于是,我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清楚,这已然成为我和县令大人之间独有的秘密。
彼时,日头正烈,暑气蒸腾。
我见他在烈日下劳作,便去打了些水来。
他出于避嫌,并未走到树荫下,还是站在远处太阳下。
他的身板并非那种极为清瘦的类型,隐隐能看出有些肌肉线条,不过离我喜爱的那种肌肉虬扎还差远了。
他露出来的皮肤在日头下白得近乎发光,也不知道为何整日这般晒着为何还是这般,改天得向县令大人讨教一下护肤美白之道。
我忍不住开口:“大人穿得这般严实,可要当心中暑。”
他轻轻点了点头,还是那套说辞:“嗯,我会留意的。只是我身上有伤,怕露出来吓着旁人。”
我心中好奇顿起,说道:
“您这么一说,我还真好奇是什么样的伤。
您说,要是我回去跟姐妹们讲,偶然瞧见您身上的伤口可怖至极,能不能让她们就此打消对您的念头,消停消停?”
他听我这么一说,眼睛顿时亮了亮,似乎觉得这主意颇有道理。
紧接着,他转过身去,缓缓脱下了那件已然被汗水湿透的薄衫。
虽说我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当看到他后背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后背,却赫然布满一大片烧伤后重新长好的皮肉,那扭曲的纹理触目惊心。
他迅速将衣服披上,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实在对不住,吓到姑娘了吧。劳烦姑娘回去帮我宣扬宣扬,最好添油加醋…”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问道:“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荆州人伤的吗?”
他微微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嗯…不是,是大齐人,是…自己人伤的。炮火无眼,能捡回这条命,已经算是万幸了。而且是救人所伤,也算是功勋吧。”
他话音刚落,冷不丁地,就听见有人从我身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心里直发毛,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只见那人快步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包裹递给县令,说道:“老爷,您的东西。”
县令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接过包裹。
他急切地拆开那包装精致的包裹,里面还有一个盒子。
他随手将锄头递给旁边的人,此人正是县令带来的护卫,因武艺高强,被县令提拔做了巡检。
我不禁暗自打量,嗯…这人身材确实不错。
冷不丁地,那人突然转头看向我,我被吓了一跳,这人之前是杀手刺客吗?光是一个眼神就让我寒毛直竖。
县令并未察觉,满心欢喜地从盒子里拿出东西,那欢喜之情简直要从脸上溢出来:“哇…这次找的工匠修补得真是精妙绝伦。”
我满心好奇,忍不住想凑近瞧瞧,可那人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好在县令为人和善,笑着将东西拿起来给我看。
原来是一块用金镶玉工艺修补的半块玉璧,我不禁瞪大了眼睛,这玉的成色极佳,比我以往见过的最好的玉还要上乘。
修补所用的金线繁复华丽,蜿蜒的形状竟有点像龙。
我忍不住说道:“真好看,不过这似乎不太像大人您平日的品味呢。”
县令微笑着,轻轻抚摸着那块玉璧,眼神中满是温柔:
“是啊,不过那人最喜欢这种华丽张扬的东西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我突然想起其他姐妹曾说过,他穿着便服时,腰间总会挂着半块玉璧,她们还猜测那玉璧上的珠花绳络是女子所用,纷纷猜测他是不是早就心有所属。
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我笑着打趣道:“大人,您这是打算送给您的情郎吗?”
许是我问得太过直白粗俗,旁边那人又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向我。
县令的眸色微微一暗,脸上虽仍带着轻笑,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已经死了,这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我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歉意,正想开口安慰他,他却仰头眯着眼,望向天空中高悬的太阳和广袤的天空,突然轻轻笑了笑: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曦。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他声音轻柔缱绻,眉眼间满是文雅气质,活脱脱像从诗画里走出来的书生。
只可惜我对诗文造诣不深,平日里偏爱读些闲书解闷,对他所念之诗,其中深意实在领会不了几分。
我只能干巴巴地连声夸赞:“好诗,好诗,县令大人真是好文采!”
身旁的巡检重重地叹了口气。
啧,又叹什么气?
我当即抬眼,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他也不甘示弱,回我一个瞪眼。
县令似乎很快就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伤感中抽离出来,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笑意,转头看向我。
我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大人,这位…”
县令微微一愣,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心照不宣地笑着解释:
“哦,他不是,你放心。”
巡检听闻,一脸茫然地看向县令,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道:
“哎?大人我…”
县令却只是欢快地笑了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秦护卫讲话本是一绝,姑娘你博览群书,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忠实听众呢。回头可别忘了帮我寄信啊。”
话还没落音,他便提着锄头,脚步轻快,“哒哒哒” 地朝着田地跑去,很快就融入那片翠绿之中。
秦护卫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震惊,似乎还没从县令这番话中缓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转过头,有些无奈的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大人叫我小江就好。”
第175章 【后记4】新朝新气象
永昌三十二年,秋,大齐永昌帝病逝。
八月初八,大齐太子即位。
年号长靖。
这可是大齐的头等大事,荆州的一众要员们纷纷打点行装,准备赶赴京城参加那盛大的登基大典。
像童子歌这样身处偏远地区的小小县令,照常理来说,根本就轮不到他参与。
然而,一名信差却突然送来一封信,说是邀请他前往京城赴约。
童子歌满心疑惑,反复思索,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有过这样的约定。
他仔细端详信件封口的印鉴,确定无疑是太子的印信。
他纳闷,严孤山如今传达旨意,向来都是颁布诏书,为何唯独给自己却用信件呢?
县丞得知此事后,兴奋得比童子歌本人还要激动。他眉飞色舞地说道:
“大人呐,这定是您治县有方,被陛下特批提点赴京褒奖啊!您自上任以来,轻徭薄赋,如今都能安居乐业。您还大力推行教化,使得县内路不拾遗。您实乃我县之幸,万民之福啊——”
童子歌赶忙打断:“停停停…”
尽管心中满是困惑,但他还是决定启程。
说实话,严孤山给他安排的这个职位,各方面都挺不错,唯独就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自上任县令以来,他几乎从未踏出春恒县半步。
临行前,他把县里的事务妥善安排好,又给南方的家人寄了信,随后便在秦护卫的陪同下,乘坐马车一路来到了海岸码头。
童子歌望着那曾经熟悉的北疆大营,如今大多已改建成运送货物的码头,仅剩下一小片区域有士兵驻扎,他们正协助检查货物。
营帐上插着甘家的旗帜,只是颜色与往昔相比已然不同,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怅然。他默默跟着官员们一同登船。
上船时,有位将领正在逐个检查众人的路引。
童子歌远远望见,心中不禁 “咯噔” 一下。
很快便轮到了他,那将领是位女子。
她接过童子歌递来的路引,路引上清晰地记载着姓名、职位以及简单的画像。
女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愣,抬起头询问童子歌的姓名,接着又让他抬头。
童子歌缓缓抬眼,是甘芸。
甘芸也瞬间认出了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低头再次确认路引上的名字,又抬头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童子歌心里明白她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当年,甘家听从宗庭岭的调令归降大齐,可甘老将军心中一直郁郁难平,一年后便抱憾离世。
如今,北疆由甘家兄妹与大齐调来的军马共同主管。
原本的童家的小公子,应该是在童家南下途中病逝的。
故人重逢,千言万语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默。
甘芸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依照惯例,将路引归还给他,并轻声说道:“大人一路平安。”
风帆猎猎作响,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拂面而来。
童子歌凭栏而立,凝望着逐渐在视野中变小的荆州,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生平头一遭离开荆州,眼前浩渺无垠的大海,壮阔得让他心生敬畏。
“大海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不禁轻声感叹,声音淹没在海风之中。
身旁的秦侍卫可就没这么好受了,被晕船折腾得死去活来,吐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童子歌赶忙悉心照料秦侍卫,一趟趟地给他倒茶。
一路颠簸,他们终于磕磕绊绊地抵达了大齐。
童子歌心里明白,以自己这芝麻绿豆大的官职,根本沾不上登基大典的边。
只能按照信上的安排,先在大齐的南疆驿站暂且落脚,等待接应之人。
将晕船晕得几乎丢了半条命的秦侍卫安顿妥当后,童子歌决定出门走走。
踏出驿站,一股萧索的气息扑面而来。战后的大齐南疆,始终未能恢复往昔的生机。
目力所及,田野一片荒芜。正值本应收获的秋季,可这里却没有金黄麦浪随风翻滚的盛景,没有农人们洋溢着丰收喜悦的忙碌身影。
入眼只有焦黑的土地,一道道炮火肆虐过的痕迹,像狰狞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
稀疏的几株庄稼,孱弱地挣扎在这片焦土中,在秋风里瑟缩颤抖,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情的风卷走,徒留一片死寂。
道路上,百姓身影寥寥。
童子歌心里清楚,这满目疮痍皆源于荆州攻进大齐的那场战事。他的内心五味杂陈,他静静地走着,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这片饱经创伤土地的脉搏上,感受着它微弱而沉重的心跳。
一日过后,接应之人终于现身。
童子歌瞧着来人那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中好奇,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那人倒是干脆敞亮,直言道:“是陛下有请。”
童子歌听闻此言,原以为历经了这么长的时光,那些过往早就被自己深埋心底,可当 “陛下” 二字钻进耳朵的刹那,心底还是没来由地狠狠颤动了一下。
不过,这情绪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毕竟时移世易,天地早已改换,人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无法自拔。
一路行来,走走停停,约莫四五日,方至京城。
此时,登基大典已然结束。
童子歌坐在马车车轿之内,透过轿帘缝隙向外望去,京城中尚未撤去的庆典设施一一入目。
但见街道两侧张灯结彩,难掩其精巧奢华。
楼宇高阁鳞次栉比,往来行人摩肩接踵,商铺林立,热闹非凡。
童子歌不禁暗自喟叹,这京城之繁华,实非荆州可比。
童子歌的车马缓缓停驻在宫城角门,朱红色的大门搭配着锃亮的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透露着皇家威严。
秦侍卫满脸忧虑,急忙跟着童子歌下车,眼神中满是不安:
“大人,您务必万事小心。”
童子歌回过身,神色镇定从容:“莫要担忧,不会有事的。”
言罢,童子歌抬手仔细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跟上引路的内官。
一迈进宫门,眼前的景象瞬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大齐的宫殿相较荆州的,简直恢宏气派到了极致。
汉白玉基座搭配朱红大柱,撑起飞檐斗拱的殿宇,琉璃瓦熠熠生辉。宫殿前,宽阔的青石广场上华表高耸,广场尽头,巨大丹陛刻着龙凤,彰显皇家威严。
童子歌一边走着,一边在心中暗暗感叹,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这一辈子都会觉得,荆州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地方了。
内官带着童子歌在宫殿中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皇帝的暖阁。
童子歌低头踏入,随即跪地行礼,声音洪亮且恭敬:
“微臣叩见长靖帝,君上洪福齐天,登基大宝。微臣蒙此殊恩,得以觐见天颜,实感惶恐。”
严孤山心情似乎格外舒畅,脸上笑意盈盈:“童公子舟车劳顿,快快请起,落座吧。”
这一声“童公子”,让童子歌微微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
他顿了顿,谢过恩后起身入座。
严孤山与他寒暄了几句,询问他的近况,随后不吝夸赞:“听说春恒县在你的治理下很是出色,去年的收成在北疆几个县里可是最多的。”
童子歌连忙谦逊回应:
“微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如今还在研究增产粟米的种植方法,若今年有成效,定会加以推广。”
严孤山眼睛一亮,笑着打趣:“若是真有成效,可别藏着掖着,也得传到海对面的大齐来啊。”
童子歌稍作停顿,一脸认真地回复:
“微臣此次前来,在南城郊外粗略考察了一番,发现这里的水土与荆州北方大不相同,恐怕还得因地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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