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生道:“无妨,这是娘胎里的毛病,想来要跟我这辈子了。”
李束纯笑道:“我只高兴你如今好了,若像从前,药实在难喂。”
玉生冷笑道:“既难喂,王爷不喂不就好了?省的白费了功夫,却也没落着好。”一时竟也不解——若他一直傻着,现下的他必然是不愿的,可那时的他能明白什么呢?
李束纯却也惘然了,对上了玉生的视线,抬手,不带一丝情欲的,“你说,本王到底是看上你这副皮囊,还是什么?”
空气此刻不再流动,平添了温情。
玉生道:“皮肉之下,俱是白骨,只是王爷是要承认,也要我承认,是你为皮相所幻,我为皮相所害吗?”
李束纯先是一愣,后从胸腔里传出闷笑:“玉生,你既要好好做我正君,也依然不改秉性吗?”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我必然要叫王爷失望的。”
李束纯但不知,从前玉生在他那众友人中,虽因样貌最佳而结友众多,虽不过泛泛之交,但也有交情好的,却也逃不过他这张嘴,他们一众学生子弟,都说他是嘴中藏刀,有心想恼的发不出火,发出火的有何子兰斡旋,偏养了他本性难移。
如今,更是不可能了。
李束纯不知旧事,却说:“怎会失望,我只觉有趣。”
他爱看这样的人,也爱这样的有趣,不由又忆起碧楼堂上初相见,未曾知,万劫不复的,又岂止一人?
玉生撇开眼道:“我要沐浴。”
李束纯道:“是该沐浴了。”但看玉生紧绷却没有抗拒的脸,“你去吧。”
玉生神色一怔再一松,李束纯笑笑,起身嗅过他的发,虽有淡淡酒味,却也依然不难闻,“你自己去罢,我等你。”
待玉生出来,李束纯也到侧间沐浴过,两人都是披身的水汽,玉生先时略低了眼,李束纯弯了腰,玉生便欲抬头合上,却合了个空,李束纯道:“若要当我府中正君,可愿与我出去一趟?”
玉生道:“去哪儿?”
李束纯把他往外带,眼看是书房的方向,玉生颤了一下,显然是有些抗拒,李束纯强硬地带了他去,玉生始终记得那一夜粗暴的对待,只有李束纯的发泄,待进去时,玉生下意识闭了眼。
李束纯的手轻轻搭在玉生眼上,过了会才说“再睁眼看看。”
玉生慢慢睁开眼,却见那书房再不同以往,玉生看着几乎是崭新的书房,目光上移,先前那两颗硕大的明珠也已经不见了,换成了普通的雕塑。雕塑之下,则换了一张小叶紫檀木桌,玉生却先是将他看成了红——那里从前是一张红木桌,那一夜,也正是这样的红,像要拉他进入血与罪孽的深渊。
“玉生,”李束纯轻声道,“你仔细看,是不是不一样了?”
第27章
十四(二)
红色褪去,眼前是真正的黑。“紫檀难得,最是古朴雅致,你说的消息我已着人办了,日后王府再没有你去不了的地方,你做不了的事,”说着,竟失笑,“说来,玉生,我既知你心中藏事,却总瞒不大住的,那夜是我的错,分明戏耍了你,还害了你伤痛一场。”
“事已了,王爷不必再提。”
李束纯道:“你既决心留下,又断了退路,我也该拿出些诚心。”
他拉着玉生走到桌边,桌角有个一方印鉴,李束纯拿起印鉴,往玉生手里一盖,一方红印赫然出现在掌心,玉生疑惑,李束纯道:“你真心几许,我已不愿追究,只是你既表出决心,我也能让你看看本王的决心。”
玉生看着那印,问:“为什么?若为皮囊,我已不在乎,王爷尽可取去。”
李束纯也是疑惑,怅惘,是啊,若为皮囊,白玉已任他戏弄,可白玉之心,却也在这些日子里令他贪心起来。
手中印鉴沉沉,可李束纯握着玉生的那一只手更是沉重。
可玉与印鉴始终不在一处。
玉生盯着手里的红印,半晌,说了句:“来日方才。”
“是,来日方才。”这一次,他又重了语气,“这回,玉生,你只剩来日方才与本王了。”
他并不十分在乎玉生未怎么变化的神采,玉石之变,非一日可转也,同时,李束纯也知道,从今日后,玉生什么也没有,也都不能有了,心中平生无边的畅快——他只有自己了。
思未了,已经抱住人,唇边描画起一抹堪称疯狂的笑。
从此玉生真就成了府中正君,官名百姓许不知,可王府上下莫不敢忘。
玉生连出门都随意了,只是他官府的玉蝶已经被撤了,不能太张扬,好在如今也无人问他姓氏来历,天地之间,他独来独往,李束纯处理公文时他也能在一边,李束纯反而高兴。可或许是先前的阴影,玉生从不看,不问,不插手。但也正因如此,李束纯才更放开了心。
这一日,李束纯应了听州知府的邀,玉生没有问,李束纯只说了几句,原是那年听州赈灾款的事终于出了案,案目要李束纯掌眼。
玉生未置一词,李束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玉生也无谓他是诚心还是试探,冷道:“我去了王爷怎么介绍我?况且这样的大案,还是不要有闲杂人在才是。”
李束纯定定看了他片刻,笑着捋了一把他的头发:“这有什么?你是我的人,旁人哪敢置喙。”
玉生仍是说:“王爷快去吧。”
李束纯上了马车。
春柳始终跟在玉生后面,低声道:“公子为何不去?公子往常不是最爱出门么?”
玉生道:“是么?那是我么?”
春柳住了口,一时觉起自己失言,可她觉得,无论怎样,都是公子,甚至那时候的公子还快乐些,他爱出门,爱玩耍,爱闹腾。只是,再好,也不是如今公子所愿,只是她又一想,那会是公子藏在心底的想法吗?公子的心事,那样难猜,那样难懂。他和王爷如今同进同出,已是许久没闹过了,春柳想起那一日公子如醉倒的样子,思绪不觉远了,竟未注意到有人走近了。
玉生已许久未见卿涟了。卿涟和万儿站在一起,一主一仆,倒更是亲近了。两人手里都拿了包袱,卿涟先问了句:“早就知道你好了,现在才来看你,不知会不会晚?”
“早几天也是好的,玩几天也是好的,没什么晚不晚。”目光落在了卿涟的包袱上,“你要走?”
卿涟笑了笑,虽明艳,但有些掩不住的低落,“我早些时候就和王爷说我要走了。”
她以为王爷不说挽留,但还会来看看她,道一声离别。
但她等了又等,始终没等到,一时也灰了这份心。好在一心之外,尚有余处,卿涟默默看了眼玉生,想到先时他那样,其实她也悄悄去看过,当时感慨这样一个人成了那样,如今见他好了,却也未觉出高兴来。
“我如今走了,还要多谢你,只是这谢字我却不知道如何说了。”
“不知如何说就不必说,既要走,可有安排?”玉生问了句。
卿涟道:“这你不必担心,我在王府,王爷虽不在乎,却也待遇极好,父亲在时也有私产,我如今重头再用,未必不行。”
“你既要出去,便是下定了决心,何来未必二字,须知未必最难琢磨,既要走,不如留定然。”
卿涟反而笑了:“是,定然。”再次道别,“若是我有办法……或许……”
玉生露出一个笑:“没有或许,如今,我也不需要了。”
卿涟话口难开,往门外去,身影错换时,她隐约又看到当日,当日她一心求困王府,当日他一心离开囚笼,如今却截然相反了,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
他越发清瘦,面容更是脱了初见时的少年气,沉稳锐利,一阵风吹过,她发间的钗环铃铛作响,模糊了一瞬她的视线,再看时,风里的少年转眼成了青年。
转眼是三年光阴。
玉生身量长了些,面容的轮廓也更凸显,三年来他于王府之中过着“修身养性”的生活,整个人气质都沉淀了了下来。
春柳手里拎着李束纯新寻的鹦鹉,笑着找到玉生:“公子,你看,王爷特地找来给你解闷的。”
玉生只是乜了一眼:“放那吧。”
春柳依言放下,注意到玉生手边的杯子:“公子,你又喝酒了?晨起喝过,如今又喝?周府医说了——”
“他说了,药酒无妨。”
春柳无奈,咬咬唇,还是说:“他明明说少量无妨,公子分明拿他当水喝呢!”
玉生瞥她,微微笑了笑:“这话你说了三年,也该说累了,你看我是有病还是有灾?”
春柳只好打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涟姑娘的。”
玉生接过,扫了一眼,眼前渐有些喜色,春柳笑问:“公子,涟姑娘说了什么?”
这几年,卿涟走南闯北,竟成了有名的富商,商人位贱,可她到底是豫王府里出来的人,生意越做越大,却也少栽跟头。
她常令万儿送些东西,都是市面上的稀奇玩意,每过一段时间都会送一封信,卿涟失怙一人,除了万儿,便是王爷,可王爷愿意借这个名头,却不是她真的可以依靠的对象。
至于玉生,她不知其中缘由,只是每每有些事,谈到近况,便想写与玉生知道。
所以,三年来,玉生几是亲眼看着乎卿涟的变化。
玉生道:“左不过是你能得的稀奇玩意又多些。”
春柳面一红,公子虽念着涟姑娘那份心意,可向来是用不上的,都赏给了自己,这话倒也不错,甚至因为公子与那边的来往全是过春柳的手,她们的关系反而更亲近。
第28章
十四(三)
这时候,那鹦鹉在笼里忽说:“玩意!玩意!哄开心!”
玉生古怪地看着它,春柳忙道:“公子忘了,过些日子是公子生辰,这鹦鹉定是王爷要给公子的生辰礼,王爷要哄公子高兴的,准是说了几句,被它记了,学舌呢!”
玉生笑笑:“这畜生有这样聪明?”
忽地,李束纯就从门外大步跨进来,正巧听见主仆对话,“这畜生聪不聪明不知道,我可是教了许久。”
他也不进来,依靠在门边,背着光,笑道:“不过这可不算生辰礼。”
春柳率先一步离开,三年来,她已得心应手。
李束纯快几步进来,笑语盈盈地揽着玉生看那鸟:“如何,可还喜欢?”
玉生还未答,那鸟又开了口:“玉生,玉生,卿卿,卿卿。”
玉诧异,李束纯挑眉,笑意染红了他侧颊:“这也是我教的。”
玉生略恼道:“你做这些无用的做什么?”
李束纯捏着他的手:“怎么会是无用的?今年不同往日,你忘了?不仅是生辰,还是你及冠之时。”
他说完静待玉生的反应,却不在意料之内,但见玉生渐漠了神情,冷冷道:“弱冠,你不说,我倒有些忘了,可我如今无名无姓无家无父,还谈什么及冠?”
李束纯忙道:“自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到时候我设一场席,城里有对极其有威望的夫妇,他们膝下又无子嗣,正好可以为你执礼。”
玉生道:“我与他们素不相识,如何请得?”
李束纯道:“我发了话,他们必然会来,不止他们,还有许多人,他们都会来观礼。”
玉生从未要过这样的隆重,他曾经料想过的,只是父亲能够重拾起对弟弟一样对他的亲近,拉着他说说话,为他加冠,为他取字,母亲再亲自下厨,烧一桌他幼时爱吃的饭菜。这比任何隆重的及冠礼都好。
但如今,玉生说:“随你。”
李束纯将头倚靠在他的颈窝,“玉生怎么想的?我只是想着及冠,到底隆重些,不想委屈了你。”
玉生淡淡道:“我没想过这些,过与不过,日日也都差不多的。”
李束纯闷闷地笑,笑里藏着密密的吻,接着一把将玉生抱起坐在自己身上,是一个面对面的姿势,“民间夫妻尚且有倦怠之时,叫你有了这样的念想,倒是我的不是了。”
玉生渐仰起了头,呼吸微重了些:“王爷有心做这些,何来什么对错。”
腰上的手来回抚摸着,已经是轻车熟路,玉生摇晃着,坐不稳当,抓紧了李束纯,李束纯含笑道:“有心无心,还要看到才是,你且待那日便知了。”
玉生被冲撞地来不及回答,三年过去,少年人的身形的变化尚在其次,剥开的层层衣物下不再是清减的皮肉,反而日渐丰腴细软,狂风暴雨中红中带怯,细汗连连,配着娇喘点点,齐齐化作天底下最美的景——
而这景,只入了李束纯眼中。
他有一句话既对,也不对,寻常百姓可能倦怠,可他在这一日日的厮磨中,却更加爱不释手。
身下的动作未歇,玉生已经累得半闭了眼,只能从他偶尔几下的喘息声中知晓他还没睡去,李束纯吻了吻那双眼睛,再到唇,顺势而下,最后停下,被情欲染满的眼里又是失落——
三年来,玉生仍未动情么?
可看着薄红满面的人,他又释怀,当时是问过周信年的,他说过,玉生娘胎里的病症是难养,甚至可能子嗣不继,他虽没让周信年知道太细,但只凭这句,也足以知晓——或许真是有因可循?他也知道,他是玉生唯一的一个,初初有时他才十七岁,寻常人娶妻生子不足为奇,可玉生这样的身子,或许是太早了。
好在,三年情爱初见成效,李束纯笑着捏捏他那物,其实……左右也用不上,何必挂心?反而惹他不快,一时更爽利了,又传了一次水。三年来,他们于外界看来,也正是一对,虽不似那些夫妻有过蜜里调油的时候,却也不错了。
16/23 首页 上一页 14 15 16 17 18 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