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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敢跟官爷叫板,仗着自己有两个臭钱!”
“我认得她,不过是温大善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亲,整日打着温府旗号耀武扬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温大善人瞧都不会瞧她一眼!”
……
沈徵正想细问这位温大善人是什么人物,便轮到他下棋了。
巧了,递给他的也是一枚白子。
茶摊旁的师爷见他身形挺拔,器宇不凡,面上还覆着半幅面巾,心头便是咯噔一跳。
这般气度身量,莫不是那位传闻中的棋圣五皇子?
师爷霍然起身,撂下茶碗便探着身子张望。
沈徵对古人的形貌特征远不如温琢敏锐,所以他根本没发现茶摊上的古怪。
就见他二指捏着白子,屏息沉思半晌,终于郑重其事地落下。
师爷定睛一看,霎时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回椅上,连连摇头。
以蒙门的高深奥妙,五皇子绝不会在此处落子,如此一来,白棋正中圈套,彻底死绝了。
弓兵见状,挥手驱赶:“你进去吧。”
沈徵松一口气,慢悠悠走到街巷口,与暗中观察的温琢汇合。
“也不知道永宁侯府那帮护卫棋艺怎么样,能不能进来。”沈徵回头望了眼城门方向,还有些担忧。
温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就知殿下能顺利过关。”
沈徵转头望他,瞧着他病容下漾着的盈盈笑意,如波似水,心头又痒又软。
他谦虚道:“那还是老师教得好。”
“……”殿下千万莫要如此抬举我。
沈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腿上:“这绵州处处透着怪异,我们先去寻个落脚处,给你换药。”
温琢伤口被护腿捂着一路,早已被汗水浸透,先前愈合的创面怕是又磨开了。
他并不逞强,抿唇点点头。
离城门不远,便有一家阔气客栈,三层高楼翘檐飞角,亮瓦朱栏,门前悬着一块鎏金招牌‘栖仙居’,在风中轻晃。
沈徵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背:“上来,背你过去。”
“殿下不必——”
“还是要抱?”沈徵截断他的话,眼底带着笑意,将框架效应用得炉火纯青,“但抱太过惹眼,咱们还是低调些好,你选哪个?”
温琢沉默片刻,妥协道:“……背吧。”
沈徵微蹲下身,温琢局促地环住他的脖颈,轻轻趴在他背上。
沈徵轻而易举便将人背起,向上掂了掂:“搂紧我。”
于是温琢手臂又紧了紧,手腕硌在沈徵的锁骨上,触感温热坚实。
沈徵心中满意,健步如飞往客栈走去。
身后的江蛮女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茫然。
是没瞧见我吗?
没瞧见这个队伍里力气最大,体力最好,功夫最强的我吗?
哪用得着劳烦殿下,她完全可以代劳啊!
柳绮迎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背影:“我怎么觉得……”
江蛮女憨憨发愁:“你也觉得我最近被忽略了吧,他们连粗活都不让我干了,难不成是想让我学绣花?”
“……殿下和大人还挺配的。”柳绮迎补完这句话,猛敲了江蛮女脑门一下,转身就跑。
“啊?”
“啊!”
“你又敲我脑袋!”
江蛮女拔腿便追。
终于赶到客栈门前,沈徵对门边迎客的伙计说:“帮我开几间上房,银子不是问题。”
“好嘞客官!”伙计见温琢面色蜡黄,被沈徵背着,连忙殷勤引路,“您朋友是生病了吧?”
踏入客栈大堂,便见人声鼎沸,不下百人围坐桌前,菜肴琳琅满目,酒肉香气扑鼻,碗碟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这瞧着不像蝗灾的灾区,反倒像京城的观棋街。
难不成这里真没那么严重?
温琢伏在沈徵背上,低声道:“喧哗之地最易打探消息。”
沈徵同意,他刚要背着温琢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重物贴着御道滚了过来,身子与青砖擦出刺耳声响,扬起一片微尘。
紧接着,拳脚相加的闷响撕裂了客栈门前的安宁,四名凶神恶煞的杂役围着那 ‘重物’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老杂种!你他妈怎么混进城的?”
“敢在公子面前找不痛快,活腻歪了!”
“狗东西,真是脏了公子的眼!”
不远处,一顶鎏金簪花矮轿停在路边,轿中端坐着一人。
此人姿态慵懒,五官清俊,身着一袭价值连城的纳沙绣锦袍,袍角沾上了个晦气的血手印,此刻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地上飞溅的鲜血。
“打,给爷往死里打,这种不识趣的贱东西,活着都是脏了路面。”他嗓音清亮悦耳,说出的话却残忍至极。
又是一声闷响,那老者被一脚踹飞,正好扑在客栈台阶上。
他挣扎着向上爬,口鼻不断涌出鲜血,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地呜咽着:“我……想要回我女儿,我女儿……求求,求求……帮帮我!”
他用那双肿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哀求地望向客栈内的众人,希望有哪位大人物可以站出来,为他说句公道话。
然而客栈内众人瞧见轿中那位公子,却霎时噤声,纷纷低下头,无人敢言。
杂役狞笑着走上前来,一脚蹬住老者的后襟:“贱种,你瞧瞧谁敢帮你!我们公子是温大善人之子,当今一品大员、皇帝眼前的红人、翰林院掌院温琢的胞弟!”
“温……”老人被踩得呼吸不能,不住呛着血沫,听见这话,他缩紧的瞳孔彻底失去了光彩。
他连绵州地面上的温大善人都惹不起,更何况那远在京城,权柄滔天的翰林院掌院?
他枯瘦的手指在门槛上抓挠着,绝望地阖上了眼。
温琢趴在沈徵背上,伪装的病容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刺骨的寒意。
第58章
温琢上一次见温许是在十年前。
曾经温许还没有如此嚣张跋扈,丧心病狂,充其量是个惯会看人眼色的,胆小如鼠的跟屁虫。
如今这人憎狗嫌的混账东西,倒也越长越 “出息” 了。
温琢心中冷笑。
正好。
初次见面就送上这‘精彩纷呈’的戏码,日后便是他对付温家的手段狠辣些,在沈徵眼中也成了情有可原,不至窥破他深藏的本性。
沈徵听到杂役这话,果然心中微撼,侧目望向背上的温琢。
就见温琢眯着眼,深黑瞳孔缩成一线,睫毛如雁翼般凝定不动,眼眸深处,裹着诸多底调阴晦的情绪。
原来是温琢的胞弟,怪不得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但也仅止于此了。
温琢身上那股经籍书卷浸养出的清贵之气,与洞察世事的过人智计,堪称举世无双。
相较之下,这位胞弟,不过是件涂金抹银的艳俗花瓶,里头揣着半瓶海水,咣当起来尽是令人生厌的虚响。
沈徵暗自思忖,温琢八岁时,便是与这位胞弟生活在一起吗?
他腿上那两道狰狞烫疤,会和这位有关系吗?
不管有没有关,他与这位胞弟的感情必定不怎么样。
“看什么看!”杂役的粗嗓门如破锣般炸开,一双戾目凶神恶煞地瞪向身材高挺的沈徵,以及他背上丝毫不知避嫌的痨病鬼,“哪里来的外来货,敢用这等眼神冒犯我们公子?”
感情在他口中,便连瞧那公子一眼都是罪过,这排场,要比皇帝还大了。
店里伙计回过神来,忙用抹布挡在中间,堆着满脸赔笑:“公子恕罪,这二位是外地来赶香会的,不懂本地规矩,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他们一般见识。”
他暗地里使劲拽着沈徵的袖子,只想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拉走,免得惹火烧身。
可沈徵身形如山,纹丝不动。
那轿上的公子见状,忽然挺直了腰板,从袖中摸出一柄描金折扇,“啪” 地一声打在咬牙扛轿的丫鬟头顶。
那丫鬟吃痛低呼,轿子便缓缓落了地。
“又是哪个挑担小贩,靠些钻门盗洞的邪路子发了横财,便敢来绵州充大爷?” 温许轻佻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牡丹花都渗着无与伦比的嚣张,他抬手指向沈徵与温琢,“给爷记好了这两张脸,温家的香,半分也不卖给他们,叫他们白跑一趟,空手而归!”
杂役细细一瞧,沈徵遮着半张黑面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凌厉的眼,而他背上那个孱弱的病鬼,面色蜡黄,脸上还长着丑痣,倒是极易辨认。
伙计急得满头大汗,他倒不是担心这两位客人,而是怕温公子迁怒客栈。
他忙苦口婆心地劝:“客官,听小的一句劝,别招惹这位公子,买不到温家的香,您这趟舟车劳顿不就白费了?何必自讨苦吃呢!”
沈徵心中也在权衡。
他们此行是为暗查绵州灾情,不想刚进城便撞上这纨绔子弟,若是身份暴露,绵州知府非把他们团团缠住,不让他们接触半点真相。
就在此时,背上的温琢忽然微微歪头,气息如兰,附在他耳边轻声问:“殿下想救那位老者吗?”
沈徵一垂眸,瞧见那老者已经被踩得奄奄一息,口鼻溢着血沫,不知是否伤到了肺腑。
他沉声道:“想!”
这是他朴素的价值观,纵使与原定计划有冲突,也不忍心见到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
“好,我帮殿下救。” 温琢轻轻一笑,露出一截与蜡黄皮肤格格不入的皓齿,他抬手拍了拍沈徵的肩,示意他将自己放下。
沈徵微蹲身,小心翼翼地将他置于地上。
温琢落地时,脚步虽略有僵滞,却依旧从容理了理袍袖,不紧不慢地朝温许走去。
客栈门口有两级青石台阶,比街面高出少许,温琢立在阶上,居高临下睥睨着温许。
他毕竟在翰林院掌院的位置上坐了很久,往来询见的皆是朝中要员、世家皇族,以至他周身自有一种威仪姿态,早已与十年前那个隐忍弱小的稚童判若两人。
温琢一荡衣袖,双手负于身后,声音不咸不淡:“温家是哪处的小门小户,也敢在我京城柳家面前放肆?”
“京城柳家?” 温许一愣,他向来不学无术,胸无点墨,管他什么京城柳家还是绵州柳家,通通不放在眼里。
他当即把扇子一收,鼻孔里哼哧道:“劳什子柳家,爷没听过!在绵州这地界,温家便是王法!”
温琢闻言,嗤笑一声,眼中写满嘲讽:“你没听过柳家,难道也不知当今贤王之母,圣上的先皇后姓甚么!”
提及贤王,温许总算有了几分忌惮。
他就算再混账,也知道他们这些香商赚的钱,有大半利润都要以上贡的名义,流入那位贤王的口袋。
那被盘剥的银子,听着便让人肉疼。
他爹温应敬为了攀附贤王,挤掉其他香商,独占绵州香市,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后来托了绵州知府的关系,好容易才请到贤王府的府仓大使赴宴。
席间什么手段都使上了,南州请来的名妓,海中淘上来的明珠,最后更是直接奉上五万两白银。
那府仓大使的眼睛都直了,捧着银子摸了又摸,对着名妓垂涎三尺,可馋成这样偏偏还油盐不进,只笑着对他爹说:“咱们王爷要的是长久的平安,长久的富贵,可不是一锤子买卖,将来再把自己折里头。”
这话的意思是,贤王要的是每年狠割绵州一茬,但又不让人死绝了,就像那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供着他永无止境。
临走的时候,那府仓大使还意有所指地说:“人呐,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斤两,硕鼠妄想攀附大鹏,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温应敬在当地是多么尊贵的人,听得这话脸都绿了,却还得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送那府仓大使离去。
从那之后,温家便明白,钱财再多,也抵不过权力,手头无论攒了多少,只要权力一伸手,他们就得往出掏。
别看温家在绵州作威作福,连县太爷都要给几分薄面,可在贤王府一个九品府仓大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于是他们想起来,温家确有个出息的,在朝廷里当大官,竟还当得有模有样。
所以这两年温应敬才扯着温琢这面大旗,在绵州府县官员面前横行无忌。
温许重新扫量温琢,只见他周身穿着朴素,不系朱环玉佩,但衣袍的款式和做工,分明是极细极好的,绝非普通人穿得。
若不是温许在金银珠宝里泡大,恐怕还不能识货。
再看这人虽带着几分病容,黑痣也突兀,但眉宇间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令人心头发紧,莫名胆颤。
他说不清,但是这种身居高位的气场,是花再多银子都买不来的。
只是温许这些年在绵州横行惯了,何曾在人前服过软,于是他眼皮上下一掀,虚张声势:“随口一句京城柳家,便真是柳家了?我看是江湖骗子的伎俩!”
客栈里原本埋头避事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抬起了头,借着喝茶,整衣的由头,偷眼打量着这边。
难得瞧见有人敢在绵州顶撞温家,看来绝非寻常人物,不少人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常言道一级压一级,天上斗法,老百姓喜闻乐见。
“方才你自称是温掌院的胞弟,我倒是与翰林院有几分交情,却从没听温掌院说过他还有亲人在世,你在这儿信口雌黄,莫不是想败坏朝廷命官清誉,趁机招摇撞骗!”温琢先前还慢条斯理,说到后面,语气突然转沉,惊得温许打了个寒颤。
温许心虚,他当然知道,温琢当年离乡赴考,早已与温家划清界限,要不是大乾朝有条父母亡故,需立即 “闻丧奔丧”,守孝三年的规定,怕是温琢早找由头,将他们全家都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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