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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根本不能承认,他怕刘康人活着道出绵州官仓无粮的实情,所以才痛下杀手。
而温琢早算准了这一点,时至今日,他根本百口莫辩!
温琢面色倏地一寒,厉声呵斥:“楼昌随!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令色,攀咬本院!来人,将他押入大牢,等候严审!”
官差们先前早已被温琢震慑,此刻大气不敢喘,当即埋头快步冲进府衙,七手八脚将楼昌随按倒在地。
楼昌随肥硕的身子在地上徒劳挣扎,脖颈青筋暴起,大声咒骂:“温琢!你会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虽然是句发泄的废话,可沈徵听着,心头竟莫名一沉,历史仿佛一块湿冷的石头,时不时硌着他的胸口。
他侧眼瞧向温琢,却见温琢神色淡淡,眼中一丝愠怒都没有,仿佛他从不信鬼神,更不信自己会落到不得好死的下场。
“聒噪。” 温琢抬了抬眼,“还有这几个配合楼昌随欺上瞒下伪造证据的仆从,给我分别关进不同牢房,本院要逐个严审,谁若交代有半句出入,立斩不赦。”
“大人饶命!温大人饶命啊!” 几名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都是楼昌随逼我们的!我们不敢不从啊!”
温琢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几人鬼哭狼嚎的被拖了下去。
当天,楼昌随的亲眷也被尽数看管起来,府衙内外层层把守,连只苍蝇都逃不出去。
温琢与沈徵暂且移居府衙内院,温琢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又让人烧了热水洗去疲乏,等他披着亵衣走出来,沈徵已取了软布等着。
他也不推辞,径直将头枕在沈徵腿上,任由沈徵为他擦拭发丝。
这十天来,从算计筹谋到尘埃落定,温琢神经始终紧绷着,此刻终于有个柔软的床榻,所以没一会儿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沈徵细细擦干每一缕水汽,垂眸望着温琢的睡颜,夕阳红晕下,温琢长而微卷的睫毛敛着,像只卸下防备的小猫,温顺得让人不舍惊扰。
实在喜欢到骨子里了,沈徵俯身,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在他细腻的颊边虚虚亲了一下。
天色彻底暗下来,温琢睡醒起身,用湿软巾擦了擦脸,转头瞧见做了自己一下午枕头的沈徵,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温琢将软巾拿去重新洗过,拧至半干后递过去:“殿下也擦一擦脸。”
沈徵阖着眼,双臂拄床,眉宇间带着未散的倦意,姿态慵懒又随性:“晚山帮我。”
温琢眼皮轻轻一跳。
这就是……传说中的撒娇?
他将软巾按在沈徵脸上,刚欲动手擦抹,沈徵忽然腾出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一扯。
温琢本就没怎么反抗,顺着力道身子一倾,便伏在了沈徵身上,下巴自然地垫在他的肩膀,鼻翼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殿下。”温琢低唤一声。
“困,帮我清醒清醒。”
沈徵一只手撑着两人的重量,另一只手顺势抱住温琢的腰,掌心在他背上随意摩挲着。
温琢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沈徵线条清晰的喉颈,一时兴起,张口在那温热的肌肤上轻咬了一口。
酥酥麻麻的触感瞬间从被呼吸扑满的地方蔓延开来,沈徵浑身一僵,猛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清醒了?”温琢直起身,状若不经意地扫了眼自己咬过的地方,红痕不深,“清醒就随我去提审楼昌随。”
“唉,卷王啊卷王。”沈徵无奈地感慨一声。
他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这么形容人。
温琢没听懂,拿着软巾在沈徵脸上快速抹了几遍,问:“卷王是什么?”
“形容这种时刻惦记着工作,一刻也不肯停歇的优良品质。”沈徵终于彻底扫清倦意,提起精神。
“这词不好,寻常人岂能随意称王?”温琢蹙眉挑剔,理了理衣袍的褶皱,抬腿便往外走。
“啧,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以前也常被这么称呼。”沈徵快步追上他的步伐。
温琢忽的脚步一顿,沈徵险些撞上去,下意识收住步子,愣了一下。
只见温琢转过身,神色骤然变得严肃,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殿下也不可称王,我要殿下称帝。”
沈徵低笑,抬手摸了摸颈侧残留着酥麻的地方,语气软了几分:“好,不称王,否则老师就用力咬下去。”
温琢耳根微微泛红,脚步陡然加快。
府衙大堂烛火通明,楼昌随被官差从大牢提出来时,整个人已然憔悴了一圈。
他跪在地上,发髻散乱,衣袍沾着尘土,却仍然硬挺着背,圆瞪着鱼泡眼,整个人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蛤蟆,随时都要跳起来反击。
可温琢并未如白日那样言语如刀,句句穿心,逼得他歇斯底里。
温琢一反常态,搬过一把椅子,竟只是静静审视着楼昌随。
那目光不带着怒意,也没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蒙尘的旧物,试图从这张肥硕油腻的脸上,找到些曾经的痕迹。
“楼昌随,你是寒士出身。”良久之后,温琢突然开口,“顺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县任县令,彼时当地有女子火祭亡夫的陋习,你顶着顽固宗族的施压,一力废除这项习俗,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救下了很多性命。”
“后来你调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坝溃口,是你第一个抱着沙袋跳下激流,身后百姓见有官身先士卒,才纷纷效仿,不过一刻钟便堵住了溃口,保住了沿岸三县的良田。”温琢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锁在楼昌随脸上,继续道,“我曾与你在茶间闲谈,你说你渴望功名,却并非为一己之私,你怀揣雄心壮志,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想成为范仲淹那样的贤臣。”
楼昌随浑身一震,翻涌的戾气顷刻间荡然无存,他仰头望着温琢,怔怔的,仿佛听了一段无比久远,好似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校尉瞬间错愕地睁大眼睛,沈徵也不遑多让。
乾史中不会记载这个毫末小官的生平,所以沈徵难以想象,曾经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背道而驰的人生。
半晌,楼昌随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温掌院,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道。” 温琢依旧平静。
楼昌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您是天之骄子!外放三年便调任回京,在京四年连升四级,官运亨通,风头无两!您知道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身不由己,什么叫积重难返吗!”
温琢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中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
不知是不是温琢的眼睛太过澄澈,在那一刻,楼昌随竟觉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无法扭转的沉沦。
烛豆突然“噼啪”一跳,火星溅起,短暂打乱了紧绷的呼吸。
沈徵侧目,望向温琢,心头蓦然一动。
他脑中掠过某种猜测,快得如同错觉。
“楼昌随,若你仍在我手下做事,没有被派往绵州,没有被贤王裹挟,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温琢声音很轻,却精准刺破了楼昌随密不透风的防线。
楼昌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轻时那般‘傻气’,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场里形形色色的诱惑,能否始终守着正途往上爬,纵使很慢很慢。
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
毕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贤王。
审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窗外夜色渐淡,屋巷间扯起丝丝凉雾。
楼昌随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将贤王借着进贡之名变相勒索,自己无计可施,与香商勾结,将粮田改香田,盘剥百姓,致使府仓空虚,无力赈灾,最终嫁祸刘康人的事和盘托出。
他还上交了绵州历年交付给府仓大使的贡品账册,以及那封卜章仪‘好心’送来提醒的信笺。
待楼昌随吐完最后一个字,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初朝乍然倾泻在这片疮痍的土地上。
第74章
“啪!”
茶盏碎裂的声响打破沉寂,檐下鸟雀惊得四散飞逃。
凉坪县依河而建,望天沟在此处收了湍急,水流变得温顺起来,只是时序愈寒,河水颜色竟瞧着越来越黑。
屋室里,女人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腿,将一双粉绣鞋悄悄藏进袄裙当中,动作谦卑而谨慎。
“他当然不是在意庶民死活,他就是要整我们!” 温泽猛嘬了一口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他望向温应敬,急得眼袋不住抽搐,“爹,绝不能把家底全部给他!”
“我自然知晓。想借我们的钱献媚百姓,博取名声,我怎可让他得逞?”温应敬脸上仿佛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紧盘着一串赤红的佛珠。
这串佛珠是当地最有名望的法寂大师开过光的,说是能保他财运亨通,平安无虞。
一晃二十多年,温应敬在绵州过得如鱼得水,地位堪比野皇帝,所以他颇信那和尚说的话,平日里都将佛珠供在香房,唯有今日,他片刻不离地攥在手中。
“哎哟疼死我了……”温许坐在软垫子上,脖子套着沉重的枷锁,两只胳膊被牢牢锁在其中,那只断了的手臂,如今只能用木板和纱布简单固定,根本无法妥善医治,此刻他哭天呛地,活像死了爹,“爹,娘,大哥!你们快想想办法!这破枷磨得我脖子疼,我要受不了了!”
温泽本就心烦意乱,所以愈发嫌他聒噪,于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温应敬则没理温许的叫唤,而是指着一旁垂首站立的女人:“瞧瞧你生的孽种,索命来了!”
女人依旧不发一言,只是温顺地低垂着眼眸,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缓步走到温许身边,小心翼翼地抬手,轻轻托着枷锁的边缘,帮他分担几分重量,让他能稍微舒坦些。
“娘!” 温许却不领情,龇牙咧嘴地抱怨,脸上痛楚混合着怨毒,“他扇了我几十个嘴巴子,还让人折断了我的胳膊,现在又给我套上这罪犯才戴的枷锁羞辱我!爹说得对,你当初为何不掐死他?为何要把他生下来,平白给我添这么多罪受!”
女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哀愁,她依旧没有吭声,只是更专注地帮温许托着枷锁,仿佛没听见这尖锐的发泄。
她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枚银钗,像一株脆弱的,随时都会凋谢的昙花。
这时,院落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留在绵州城的心腹神色凝重地闯了进来,一进门便扑跪在地:“太爷,打听了,此次造访绵州的香商,全都如数捐了钱,负责登记银钱那女人精明得很,一笔一笔核对得清清楚楚,没人敢在她面前耍心思。”
温应敬攥紧佛珠,冷哼一声:“这帮老狐狸,何时这般听官府的话了。”
“太爷,这世上人就怕对比。” 心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虽说他们此次损失也不小,但瞧咱们温家要捐出全部家底,便觉得自己那点损失算不得什么了。绵州这块地盘,本就是赢者通吃,能借着这个机会把咱们拉下去,他们暗地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好!好得很!” 温泽气得猛地将烟杆掼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我就知道,自从咱们搞出了透骨香,垄断了大半香料生意,这帮人眼睛早就红了!如今巴不得我们温家彻底垮台!”
温许慌了神,忘了疼痛,急忙道:“爹!那孽种说要把洞崖子给废了!我以后是不是再也用不上透骨香了?没有它,我浑身都不得劲儿啊!”
“你还敢提!” 温泽掐住他的腮帮子,恨声道,“温琢早就想抓咱们的把柄,透骨香事发,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你给我记着,透骨香和洞崖子的那帮崽子没关系,咬死也不能承认!”
温许被捏得脸颊扭曲变形,憋憋屈屈道:“又不止我用,楼知府也要用啊……”
恰巧提到楼昌随,心腹赶忙说:“太爷,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楼知府被温掌院给关进大牢了!估摸着是刘康人的事儿没糊弄过去。”
“什么?” 温应敬浑身一震,手指冷不丁一滑,拨得狠了,不慎让佛珠从掌心滑落。
或许是这串佛珠供在香房太久,穿珠的绳子早已老化变脆,这一摔,绳子“啪”的一声直接崩裂,佛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散得四处都是。
在场众人瞧见这一幕,脸色全都变了,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佛珠还在畅快的翻滚。
温应敬的右眼皮猛地跳了起来。
佛珠断裂,是大凶之兆。
他再也维系不住脸上的沉稳,吩咐道:“速请法寂大师来!”
“是!” 心腹连忙应声,刚要起身,却被温应敬一把拦住。
温应敬深吸一口气:“不,我亲自去,给我备车。”
法寂大师住在凉坪县与绵州城之间的柘山上,山中有个妄相寺,数年来香火鼎盛,信徒众多。
只是近些年,法寂身子愈发沉疴,久不出面见人,有人猜,他怕是要圆寂了。
好在此时此刻,法寂尚在人世。
这已是温琢约定七日之期的第二日,温应敬哪顾得上舟车劳顿,一路快马加鞭,直奔妄相寺而来。
刚入寺门,他便让随行仆从四处拍门砸户,扯着嗓子高喊:“法寂大师在吗?温太爷特来相见!”
寺中小和尚急忙上前拦阻,双手合十连连致歉:“施主息怒,家师身子违和,早已闭门谢客,实难见人,还望施主海涵……”
若是往日,温应敬恐怕还要装模作样几分,嗔斥他们客气斯文点儿,别惊扰佛门圣地,但眼下,他实在没心情顾及,只背着手站在院中,面色阴鸷地盯着那几扇紧闭的禅房木门。
仆从们得了温应敬的默许,依旧抬脚踹门,手掌拍得门板砰砰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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