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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岚把打包好的咖啡递过去,外卖员风似的刮走了,开门间一阵冷风直吹面门。
吹醒了他,却没能吹退他。
怨不得都说爱河是坠入的,而人们坠入爱河的状态,从古至今就只有不、可、救、药。
他决定迎难而上,反正他正当年,十八岁的年纪是洪水更是猛兽,即使面前是堵结结实实的南墙,也能给他冲垮撞烂。
更何况,他的哥哥细皮嫩肉,又是那么经不起“顶撞”。
第4章 梦中人——四
一经想明,卫岚心口畅快不少。
他揣着答案问问题,难怪问题会迎刃而解。
而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储藏间里上演着一出戏,叫名是“你听我解释”和“不听不听我不听”。
但和烂俗偶像剧不同的是,陈林松的确一心想要解释,沈子翎却不是耍性子,而是觉得听无可听。
八年恋爱,捉奸在床。
这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然而陈林松圆滑,在社会染缸里浸淫许多年,早就是老油条一根。他不求原谅,也不多解释,他只央着沈子翎回家。
回到二人新搬的小家里,哪怕是铁了心要分手,可放在家里的衣服用品总得挪窝儿吧?多年恋爱,分手好比离婚,到底家具算谁的?车子又算谁的?也都不是小孩了,总不至于谈个恋爱跟钱过不去吧?
陈林松明面上这么说,内心自有他的打算,无非是等人回去了,连哄带央,再不济求求他。
当着满屋旧物,一个有着八年感情的旧人苦苦哀求……
陈林松深知他脾性,不信他会毫不动容。
陈林松更知道自己这事干得混账,所以愿意弥补,不怕浪费时间……只要沈子翎还肯给他这个机会就好。
然而,沈子翎郎心似铁,又财大气粗,直说。
“不用了。我前两天和我爸妈商量了,他们意思和我差不多。”
“车是合资买的,但也开了几年,留给你吧。我爸添钱给我买了台新的代步。”
“至于房子,家具是我买的,但要回来没地儿放,就留给你了。”
“落户的时候我爸帮了点儿忙,后来我们家往里添了首付,当时说首付我们付大头,房贷三七分,是吧?”
“我们家里现在觉得没必要掺扯这几个钱,让我要断就断干净,反正我有房子,那首付就当送你了。”
“也没什么,全当是多谢你多年以来对我的‘照顾’。”
“照顾”二字咬得重,意味昭彰。
沈子翎说话时抱臂靠着咖啡架子,纵使懒怠着也显出了腰身紧俏,双腿修长,他险伶伶翘着一边嘴角,有种盛气凌人的俊逸。
陈林松不由愣住,良久,缓缓垂下头来,对自己溢出声冷笑。
对,没错,这就是子翎,这就是他的子翎。
多厉害,多潇洒,多大方!谈起恋爱像施舍,分手了还不忘给他这个穷出身的扔两个大子儿!
他多希望沈子翎是糊涂,忘性太大,算不清账,可偏偏人家聪明得很,许多年来桩桩件件全记得,不在乎罢了!
也是,毕竟他沈子翎是谁啊?省教育厅厅长的独生子,人家什么出身,家里什么条件,从小到大领受的都是什么资源,怎么可能在乎这点儿东西。
怎么可能在乎他辛苦多年,拼命才攒到的这点儿东西?
陈林松从下而上地盯着沈子翎。真好看,真漂亮,多年来一看再看,也依然看不腻,看不厌。
盯了片刻,他又想起那个酒后乱搞了的年轻秘书,那男孩子当然比不得沈子翎,通身似乎只有白净而已,五官四肢都显得模糊。
可他还是险些跟人家睡了一觉,即使这一觉断送了他的恋爱长跑。
为的是什么?他刚清醒时不懂,追过来时不懂,其实直到上一秒也还没懂,总以为是自己酒醉昏头,酿下大错。
可他现在明白了,为的不过是男孩子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歆羡和崇拜。而这样的眼神,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沈子翎的眼睛当中呢?
所以这哪是昏头,这分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林松望着多年的恋人,忽然温柔一笑,皮囊之下,他不无怨毒。
所以啊,子翎。虽然我出轨了,但你难道就无辜吗?
沈子翎不知道陈林松心中如何编排,也懒得知道,见其不语,就又说道。
“不过我家里确实有你不少东西,你找个时间去拿了吧。哦,对了,还有这个……”
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玉坠被落在了酒店。
他当天就发现玉坠丢了,但心情复杂,犹豫再三,最终没回去拿。
那是枚意义非凡的玉坠,可如今物是人非,意义也没了,那就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扔了吧。
况且,酒店也没给他打电话,想必是有人给昧下了。酒店保洁不一定有那个胆子,那就大概率是陪他共度良宵的小帅哥了。
那玉坠挺值钱,给他也没什么,权当是感谢费。
感谢小帅哥不遗余力,好一番耕耘。
可现在,他口口声声要还,却又当着陈林松的面摘了个空,一时有些尴尬。
陈林松以为他是收在家里了,忙说不用还,那本来就是送你的。
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沈子翎就想起来前两天去捉奸,房门大开时那个男秘书还在床上。见了他们,那人着急忙慌往身上搂被子,身上半寸衣服没有,唯独脖子上有条金链子闪闪发光,晃来荡去。
多俗气的款式,但价格约莫不菲。
全出自陈林松的手笔,看来此人虽然深情易改,但爱送首饰的喜好倒是延续到了今天。
思及至此,沈子翎霍然拉开储藏室的门,对正在做咖啡的卫岚遥遥笑道。
“宝贝,我那个玉坠子还在你那儿吗?”
对不住了小帅哥,先拿那坠子报个仇,改天给你换个好的。
这话一出,虽然店长还云里雾里,但三个当事人都明白,这相当于是公开了奸/情。
毕竟贴身玉坠那么私密的物件,又怎么会轻易落到他人手里?
沈子翎说完这话,又怀疑自己是给他惹火烧身了。
但小帅哥瞧着高大结实,总不会打不过在健身房稀落打卡的陈林松吧。
好巧不巧,卫岚也是这么想的。
他哪料到沈子翎如此任性,非但偷吃,还偷到了明面上。
潘金莲都知道避着点儿武大郎,他倒好,直接热情张罗原配情人会晤,同台斗技……
卫岚莫名想到西部片里的牛仔对枪,为争个烟视媚行的尤物,在酒馆门口背对背默默倒数。
“啊现代人懂什么爱情,爱情就是你死他活。石榴裙子是红的,爱人的血也是。”
——青旅床铺狭小,统一熄灯,在漫不着边的黑暗里,他实在是看了太多电影闲书了……
思绪回笼,他输人不输气势,不作声站直了身子,暗想那陈哥应该打不过自己。
他其实没习练过,顶多一年里偷师了几招擒拿,但不知怎的,他自小打架不输人,可能因为个子高,拳头重,故而格外能扛能打。
驴友团里年轻人居多,关系一时好一时恼,恼了的时候热血上头,容易招呼起拳脚。而他——不是他吹——除了对上那个土匪头子似的老宋,他打架就没落过下风。
当然,土匪头子也不屑于跟他这个愣头青打就是了。
卫岚兀自做好了斗兽准备,而沈子翎自小不受屈,抛下炸弹,原本等着快意恩仇,可得意洋洋扭脸去看,却冷不丁被陈林松眼中浓重的伤心给刺了一下。
陈林松并非个情绪外露的人,沈子翎上次见到他这副神情,还是两三年前。
沈子翎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吵起来,只记得自己口不择言说了重话。重话的内容他已经浑忘,但还记得这话换来了陈林松寸心欲碎的眼神。
那会儿感情好,床头吵架床尾和,他当晚难得主动去给陈林松认了错。陈林松不跟他计较,还受宠若惊地把他搂进臂弯,笑着说傻子,算你有点儿良心。
他有些心虚,在陈林松怀里仰脸说。我是有良心,但你以后也别气我啊,哥。
哥。陈林松大他三岁,他这声哥叫了八年。
而多巧啊,现在多年过去,外面那个瞳眼黑亮的年轻人,也叫他哥呢。
沈子翎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陈林松如何嘴唇颤抖,好像含了满口的热油。
他多想报仇,可匕首一刺,却刺到怜悯。
到底八年恋爱,终究人非草木,脑子辨得了是非,心哪儿能啊?
沈子翎立着不动了,陈林松则是悲愤交加之间,大步走到了卫岚跟前,咬牙道。
“玉坠真的在你那儿?”
卫岚比他高,毫不虚他,眉毛一皱:“是在我这儿,怎么了?”
为表真实,他将坠子掏了出来——这些天没少受他指肚摩挲,白玉透亮,连菩萨都耳目一新。
陈林松一口气好悬没堵死自己,顾不得体面,劈手就要去抢!
卫岚反应极快,扬手就躲了:“这是我哥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卫岚年纪不大,点起炮来却是一把好手,激得陈林松胸口起了又伏,最末气不过,当真动起手来!
这下店里可热闹了。
卫岚打得过他,可料想世上不该有这么泼辣的小三,一时犹豫着没真揍。
陈林松倒是想要真揍,可店长从中阻隔,拉架拉得风箱里老鼠似的,两头受气。
沈子翎后院起火,也立刻赶过来,可拦不住这俩人高马大的正宫与外室。
闹剧最终以玉坠摔在地上的一声脆响为结束。
几人全愣住了,谁也不知道玉坠最终在谁手里,更不知道是谁失手打了。只见到那造价不菲的好玉如今碎在地上,慈眉善目的菩萨也已身首异处。
僵持数秒,陈林松先撤身而出,脸色阴郁地理了理衣领,拎着西服走了。
临走,他狠狠一瞪卫岚,转而又望向沈子翎,神情堪称痛心疾首,像看着位误入歧途的弟弟。
一张嘴开了又合,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我们改天再好好谈谈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关,车走。
场面冷静下来,店长长吁一口气,理着台面上乱了的东西,喃喃说早知道不听八卦了,真造孽……
沈子翎默默立在原地,定定瞥着那地上的碎玉出神。他的八年时光碎了一地,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许久许久,他正要弯下腰去,卫岚却抢先一步,掌心叠了厚厚几层抽纸,将玉石细致拾到了上面。
沈子翎一怔,旋即陪他蹲下去,听他说道。
“哥,我没想偷你的坠子,我就是……我没找到机会给你。”
沈子翎双臂搭在膝头,下巴抵上去:“我知道。”
卫岚捡好了,丁点儿不漏,递过去又担心:“哥,碎成这样,还能修吗?”
沈子翎想说碎就碎了,有什么好修的。
话到嘴边,往事一股股往喉咙涌,涌得他字序混乱,末了说道。
“……不知道。大概不能了吧。”
沈子翎走前跟店长道了歉,说给他添了麻烦,又笑说改天请他吃饭。
店长虽然不明缘由,但旁观一场,也猜了个大概。
他和二人都是多年好友,眼见漫长恋爱闹得惨烈收场,他也唏嘘不已,又看沈子翎显见的强颜欢笑,不免心疼,玩笑说一顿哪够,得三顿。
说完他又拍拍沈子翎肩膀,说没事,两人好聚好散,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出了咖啡店,天色已晚,沈子翎一步不想多走,打车回去。
汽车后座上,他倚着窗户,指头拨着手里的白玉莲座,想起这玉坠的来由。
那年他大二,小病缠身,一年不断。陈林松那会儿刚毕业,兜里空空还省吃俭用给他买了块好玉,又托人去寺庙开光。捯饬一通后,献宝似的给他戴在脖子上,说能除厄运。沈子翎也就当宝贝似的,巴心巴肝,戴到了现在。
现在,玉碎而瓦全。
他轻轻攥了手心,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宁愿相信妈妈曾经说过的话,相信是菩萨显灵,替他挡灾呢。
咖啡店里,卫岚到了下班时间,兼之老宋做好了饭,打电话催他回去,他也就穿衣走人了。
走的时候,店长正打电话,掩了手机,说小卫,帮忙把垃圾带一下。而后又对着电话那头说今天陈哥来了,哎呀你是不知道……
卫岚带着两大包垃圾,用臂膀抵开门钻出去,又听玻璃门在他身后哐啷合上。
他在微微凉了的傍晚里叹气,心说小卫和陈哥,听着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回到青旅,小院里今天没烧烤,而是挺朴素地在厨房门口支了张圆桌子,旁边散了几张塑料凳子。
院里唯一的小投灯挂在院子正中的槐树树梢,随风微微摇晃,远处是日暮,收尽苍凉残照之景。
老宋在厨房忙进忙出,旁边有几个驴友蹭饭,这会儿有的在发碗筷,有的在帮忙端菜。
这一幕挺像老宋以前带他去参加过的农村大席,卫岚在令人安心的小小热闹中,愈发觉得今天的经历不可思议,他即将要卷入的感情更是一团乌糟糟的乱麻。
饭后,他心事重重地找到老宋,原本不想说这事,可眼见着事态发展得要涉及到纲常伦理了,他没了主意,只好求助。
老宋饭前在忙,饭后依然在忙,见卫岚丧里丧气要说话,就让他别白说,先帮着收了桌子。
收完桌子,卫岚在厨房洗碗,老宋在旁监工,顺带听听这小孩究竟要吐什么牢骚。
水池哗哗,卫岚低声道。
“宋哥。”
“嗯?”
卫岚做了个深呼吸,心底再怎么下定决心,如今道出口也知道是不光彩。
“我好像……给人当了小三了。”
第5章 梦中人——五
弥勒今天挺高兴,初到个新水库,没想到鱼情很不错,一下午给他收获了满登登一小箱。
指头大小的麦穗鱼他都顺手喂了野猫,剩下差不多全是鲫鱼,他打算带回去,留着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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