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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不语的爸爸浊重咳了两声,往旁边垃圾桶里呸了嘴茶叶碎,道:“我们这房子好歹还是我们的,丫头你呢?到现在还租在外面住。”
“你爸这半年为了你,头都愁白了一半,你要是那么多年书没白读,就不该把自己的路堵死!要是还有点儿孝心,哪怕不为你自己,为了我跟你爸,你好歹……”
家丑不可外扬,扬到这里已经够扫人面子,她说不下去了,转而对向雷启。
“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孩子,我不跟你藏着掖着,家里条件确实没那么好,但你千万放心,我跟她爸只是着急,着急我俩一天天往老了走,她却还没个着落,跟那种……就跟那种池塘上的叶子似的,漂漂浮浮,一阵风就给刮走了。我们绝对不是想攀谁家的高枝,也不图你能让我们家大富大贵,我们就只想你能让她有个家,有个靠山,以后能互相帮衬着,互相照顾着。”
话此,董父重重叹了口气,风箱似的,大扯大呼。
董母眼角有了湿意。
“孩子,不怕你笑话。说句不好听的,看不到她好好出嫁,我跟她爸恐怕死了都,都没法闭眼啊。”
董霄别过一张发了烧的脸,心头又臊又酸,浑身仿佛扎着千针万针,闹得她里外都成了刺猬,动辄伤人伤己。
她想起烂俗小说里,总写谁谁羞愧得好像被当众扒下了衣服。她现在也有这感觉,并且衣服黏连皮肉,被爸妈顺熟一揭,她活生生晾着满身红鲜鲜的肉。
旁观者还非要是那个雷启,那个,雷启。
她余光不可避免扫到雷启手臂上那只歪瓜裂枣的所谓兔子,又见那兔子蓦地活奂,蹦跳到她近前——
她被他轻轻揽住了肩膀。
“我理解,放心吧,既然我喜欢她,就一定会负责。”
父母大喜过望,董霄顺着那只兔子看向肩膀,曼森的锁骨,平克弗洛伊德的脖颈。
她怔怔望着雷启的脸,明明还是那个鼻子那个眼,可怎么会拼凑出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
父母要留雷启吃饭,热情得难以推脱,董霄心思都飘了,也懒得计较,任他们欢天喜地备菜去。
屋小,她不得不把雷启拽到门口去,才能保证对话不被听见。
她心知自己是叫他来帮忙,欠着人情,合该温和些,但一开口,她实在藏不住焦灼。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只是来敷衍一下吗,你演成这样,是真想跟我结婚不成?!”
雷启两耳仿佛有着滤筛,筛了她的话,径自对着那扇关紧的木门若有所思。
破天荒地,他出言问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里面有什么?”
可惜,时机选得太差,董霄脑袋都要炸了,哪有空理会他的一席梦话?
“少扯别的!”
她真的要急了,“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到底怎么想的?现在他们真以为咱俩要结婚了,闹成这样怎么收场?!”
雷启短促地叹了口气,目光从木门缓缓转向她,仍旧一派坦然。
坦然得摸不透,逼人惶惑。
董霄等了那么久,没等到气人精说句天打雷劈的话来气爸妈,却原来要被气坏的是自己。
只听他说。
“如果你的问题是和一个男人结婚就能解决的,那为什么不干脆和我结婚?”
“既然你早知道她会生气,干嘛还这么说?”
翌日下午,得知了全程的卫岚在惊愕下,如是问道。
他倒没有董霄那样震怒,旁观者清,他早觉得家里二位搞上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雷启不鸣则已,一鸣还真是惊人……
雷启手臂叠在桌上,左臂横着担下巴,右臂竖着搭脑袋,垒个窝似的,供他自己趴进去。
昨天见识到董霄异于寻常的怒气,他此刻提起这茬儿,居然也会有些窘迫。
“……我是想帮她。”
“靠和她结婚?”
“她爸妈追得太紧,我以为她只要找个人堵住爸妈的嘴就好了。”
卫岚反坐椅子,嘶了一声。
要说目的,俩人目的一致,可谁想到执行起来会差出个十万八千里。
“说是这样说,但董霄姐那么要强,在感情上又算挺较真,不是那种会找个人随便结婚的类型。尤其还是和你。”
雷启皱眉:“和我怎么了?”
卫岚理所当然,嘴上半分把门没有。
“她喜欢你。你不也是吗?”
“……”
卫岚本以为这事显而易见,很可以被翻成八国语言全世界通告,然而雷启完全怔住了,这就让他不得不心虚起来。
难不成……说多了?
他后知后觉咽口唾沫,开始找补。
“啊不过,不过,我才十八岁,我懂什么。我自己都没谈过恋爱……”
雷启无心听这些,低声问:“如果她真的喜欢我,那为什么还会那么生气?”
“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会那么生气。你是真的想和她结婚吗?我是说,不为了敷衍她爸妈,而是真的和她在一起的那种结婚。”
“那种结婚?”
“就是同吃同住同睡,有聊不完的话,每天早上睁眼,她是你第一个看到的人,每天临睡闭眼,她是你最后一个看到的人。这样过上几十年几百年,都不会腻。”
雷启看着他,十八岁眼中的“结婚”,纯粹隽永得没法当真,他毕竟大出卫岚几岁,多些经见,总知道国内的结婚不该,也不会如此简单。
多数时候,像他父母,婚姻应该是一团乱麻。
既然是一团乱麻,怎么还是有着一头扎进去的冲动,究其原因,只是他不想日后被董霄的世界排除在外。
他无所谓,甚至很乐意于成为整个世界的边缘人,但唯独在她那里,他不能不肯不想。
而只要不必和她分开,他不关心身份。
说是乐队里不对付的宿敌也好,不太熟的队友也行,不交心的表面朋友……知己,恋人,更进一步,法律承认的爱人。
什么都好,他没待够,不想走。
涉及知识盲区,卫岚迟疑着往下推论:“说不定,她是因为你不是真心想和她在一起,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她真的会这么想吗?”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我也不知道。”
二位无知之徒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卫岚别开话题。
“董霄姐群里说是三点到,现在马上了,要不你问问她?”
这话落地没多久,董霄果然来了,面上不见昨天的愠怒,也没刻意躲着他,一派自然。
等雷启去找她,也就获得了自然而然的答案。
“我跟爸妈那边说好了,缓一段时间,我们先把下个月的live准备好。”
“昨天……”
“昨天你说的那些话,我权当没听到,以后别提了。好了,话筒接上没有?还是那首《雷雨季节》,卫岚你过第一遍军鼓的时候……”
卫岚当晚回家还想起了这事,暗叹原来人人都有自己的感情琐事,剪不断理还乱。
他如今在沈子翎家已经住得如鱼得水,习惯得不得了。
清早起床,喂狗遛狗,他年轻身体好,起得再早,睡得再少也不见颓色。
中午回家,照例喂了再遛,晚上回家,同样流程。
皮皮鲁高兴坏了,以前沈子翎晚出晚归,它动辄在家枯等一整个白天,纵使身边很多玩具,还是没精打采,不起玩兴。
现在好了,它一天三次候着卫岚,出去了后能撒欢跑,跑再快这人也追得上;能往阳光底下窜,左右这人不怕晒;还能玩水,这人浑身衣服不超过一百块,淋湿也无妨。
唯一坏处是罐头零食给得不比以往,但卫岚吃点什么,也总会分它一口,它也就大狗不记小人过,算了。
至于卫岚,恐怕是比皮皮鲁还高兴。
沈子翎为了看小狗,每晚定时给他打视频电话。
视频里的人忙碌一天,累得语气绵绵,说起话来好像撒娇。和他说拍摄时的趣事,挖到只刺猬啦,看到许多土拨鼠了,有时抱怨天气,埋怨工作,困意倦倦,有两次挂着电话就话语渐沉,昏昏睡着了。
卫岚听着那畔的呼吸声,珍而重之把手机开免提,放到枕边,夜猫子似的在漆黑夜里睁着眼睛,幸福到睡意全无。
此后一周多,董霄雷启一如往常,二人果真黑不提白不提,将那事彻底压抑了下去。
而在这天黄昏,卫岚匆匆赶到家,拎着两大提子菜肉鱼蛋,用腿把开门汪汪迎上来的皮皮鲁驱开,径直奔向厨房。
沈子翎晚些到家,他这些天忍辱负重,跟那贫嘴恶舌的老宋偷师学厨,全为今天派上用场。
然而下午排练散得晚,菜市场又意外人挤人,紧赶慢赶到了现在,他真是要赶不上了。
他忙着洗菜备菜,烧锅热油,将第三道油焖大虾出锅端上桌时,家门忽然响了几声。
夕阳西下,瓷砖地板染着杏子酱般的黄昏影,厨房抽油烟机嗡鸣,楼上家里炒菜,楼下正练钢琴,花园里还时不时有小孩嬉笑打闹。
卫岚停步,屏息细听。
咚咚咚咚。
果然是有人,这么快就到了?
他一时紧张,放下盘子,将手在围裙上正反抹抹,又觉得不能用有油烟味的手迎接沈子翎,就还是扯了张湿巾,迅速擦完扔垃圾桶,带着春心雀跃的笑意,快步走向门口。
门开,他的笑容覆水难收,恰好,门外人的笑容也冰在了脸上。
陈林松抱着——此时此刻是攥着一捧玫瑰,愕然咬牙。
“怎么是你?”
第38章 那谁——四
瞬间的迟滞后,陈林松忽然越过卫岚,大步冲进屋里,高声叫道。
“子翎!沈子翎?!”
嘴张开了,可牙根犹然咬着,令他嗓眼里仿佛含了火。
他几乎合身撞开了主卧门,里头空荡,空气微微发闷,像是这几天都没人光顾。四件套平平整整,从床尾铺到床头,有形状紧贴床畔隆起。
那是枕头,仅此一只。
粗略一眼,他连床单纹路都还没看清,就被猛地搡在门板上,是那小子——和沈子翎险些骈居了的那小子充当看门狗来了,同样咬牙切齿地要他个不速之客滚蛋。
“滚出去,这是你家?”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儿窜出只雪白的萨摩耶,和那小子统一战线,正冲他呜呜低吼。
“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
二人身高差不太多,陈林松被薅着领子也不挣脱,反而一把钳住那双手。
怒火中烧到一定程度,他什么教养理智全一把火烧了干净,牙缝挤字打嘴仗。
“你们还一起养了狗?为了什么?防我?他现在用的床头柜都他妈是我一钉子一锤子打出来的!现在跟你里应外合防起我来了?!”
那小子哑然,陈林松以为是自己气势压了他一头,殊不知卫岚是被这言论提醒了身份,记起自己是个三。
多出来的数字,不光彩的身份,纵使现任再怎么不尽人意,也不该有这么泼辣的三,不但敢上门讨要奸情,还要在人家来捉奸时打面锣对面鼓打上一场。
然而旋即,卫岚长久以来忧心忡忡的魔咒就被一语破除了。
“别以为我们两个分手了,就有你的可乘之机,我告诉你,没门!”
陈林松自诩体面,不肯过多纠缠,说完就要挥开,却得到了万分惊讶——亦或是万分惊喜的回答。
“你们……你们分手了?”
陈林松被他话里的惊喜弄得莫名其妙,理理领子,不快道。
“我不管子翎怎么和你说的,但我和他那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句分手就断得了的。你尽早死了这条心。”
可眼前人怎么都不像死了贼心的样子,非但不死,还愈发蓬勃旺盛起来。
这副野心勃勃的模样落到陈林松眼里,他想起那天子翎轻飘飘撂下的“睡了”,又想这从野火要不眠不休,死缠烂打往子翎身上烧……
他牙根都要恨碎了。
快要恨碎之际,卫岚忽然一句话,又问得他松了牙关, 愕然舌结。
“你为什么和他分手?”
“关你屁……”
卫岚用不着他回答,径自猜下去。
“他做错了什么?不对,应该不是他,是你。你做错了什么?”
“……”
“他耳根软,但太有原则,你一定是做了什么,在他看来完全不可原谅的事。”
卫岚在某些方面直觉惊人,此刻幽幽盯他,下了判词。
“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在第八年终于忍不住出轨了。是不是?”
陈林松震悚在原地,看面前的年轻人轻轻一嗤,伸手安抚那只警戒着的小狗脑袋,只肯施舍给他一瞥的眼神——太熟悉,太熟悉,太熟悉的眼神。带着嫌恶,不屑,甚至于高高在上的怜悯。
好像他是滩泥巴,生是不幸,如今沾了他们华贵的鞋底,是不齿。
捉奸那天,沈子翎的眼神。
年轻人开口,字还留着冷笑的腔调。
“真恶心。”
捉奸那天,沈子翎的话语。
啊啊。所以,原来你们才是一类人,对不对?
盛夏天气,陈林松浑身凉透,冷汗沁出又漆身,是唯独下给他的一场雨。
他多少年拼命生起的火,在年轻人面前微弱得可怜可悲,一吹即熄。
垂在两侧的手颤巍巍攥紧,他以为是出于愤怒,其实是出于恐惧,拳头猛然挥了出去!
出乎意料,卫岚没躲。
不是没躲开,他压根不躲,沙包似的硬挨一下,被打得身形不稳,撞上门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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