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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结实到肉,陈林松也愣住,脚边的大白狗伏低身子,色厉内荏地汪汪大叫,犹豫着要不要扑上去咬他。
而卫岚用手背掩着破皮渗血的嘴角,缓缓抬头,眼里没有怒意,只有得逞了的细微笑意。
他低声森森道。
“你出轨不说,还闯进他家,吓到了他的狗,揍了他的人。这下他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陈林松隐隐反应过来,听到行李箱轱辘声停在门口,又见卫岚望向他身后,换了神情,哀哀地,惶恐地说。
“哥……你回来了。”
轱辘声停,脚步声就格外地响,陈林松仓猝回身,刚瞟见沈子翎的身影,就被一声脆响抽偏了脸。
一巴掌,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一拳头换两巴掌,毋庸置疑,可却又始料未及,抽得在场三人全愣住了,包括沈子翎。
陈林松愣归愣,但不敢怨,要怨也是怨那噙笑看戏的,而不是怨眼前出差归来,风尘仆仆还满脸怒容的子翎。
沈子翎从没对任何人动过手,就连捉奸那天都没有,于是此刻他不光心颤,手也颤。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安慰了卫岚,让他在家等着,又揉揉惊魂未定的皮皮鲁,最后向门外一指,对陈林松疲倦且冷漠地说。
“出去。”
“……子翎,我……”
“我们出去说。”
“……好。”
安全通道外的连廊悬空,二人一前一后站定,任夏风如熏热的纱巾,拂面郁闷。
陈林松来时还是夕阳西下,现在已然暮色四合,那点儿残红已经被蓝夜拖下水去。近处楼宇次第着色,远处电视塔也骤然亮起,一闪一烁,兀自热闹。
短暂的沉默后,沈子翎率先开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我是公园展出的奇珍异兽?很招人看?”
“不是,你听我……”
“不是,对,当然不是。看奇珍异兽还得买门票,你呢?大剌剌过来,欺负我家狗和我朋友,真有你的啊,陈林松,入室抢劫也不带点儿东西走?客气什么?”
陈林松哑了,被掴了的半边脸火辣辣地疼,他心里却有些高兴。
他认识子翎这模样,休论平时多谦逊温和,私下里就是个窝里横,素日不得理已经很不饶人,得了理更是咄咄得能把人逼跳楼。 他记不清自己哄过这样的子翎多少次,只记得不管耗时多久,每次都能哄好。
所以这样很好,骂他打他,哪怕真要他跳楼都好,都比之前的漠然要好。
他低头,先道歉。
“……对不起。”
沈子翎不作理会。
陈林松望向门口,他带来的玫瑰也随他被扫地出门,花瓣凋残,半死不活。
“今天是我们的纪念日,子翎,你还记得吗?”
他等着冷嘲热讽,却等到撒过了火的沈子翎担着栏杆,埋头进臂弯,抛他两个带了倦意的字。
“记得。”
顿一顿,沈子翎语气掺了苦笑。
“又不是你一个人独角戏唱了八年,我也在台上,怎么能不记得?”
熬了几个月,暮春到盛夏,陈林松总算熬出沈子翎一句剖心的话,却听后续。
“那你呢?有件事我还记得,可你还记得吗?”
他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下去。
“什么?”
高楼的风吹起沈子翎的头发,他额头白皙,像张还带着木浆气息的白纸,令人不忍添上任何笔画褶皱。
但也还是添上了,他轻轻蹙着眉头,看楼下车水马龙。
“捉到你和秘书上床的那天,也是八年前你向我表白的那天。”
陈林松不记得,却也记得——不记得日期,却清晰记得细节。
往事如风,并且是席卷多年的狂风,迫他想起那天沉郁的雨,洇成深蓝的西裤裤腿,笼屉般的学校大礼堂,表白时磕巴却又强作镇定的自己,以及记忆末端,白衬衫挽到肘际,汗涔涔,笑微微说好的沈子翎。
好大的风,他身子一晃,恍惚摔下高楼,万事万物都调转成灯带,飞速坠落,触地的一瞬却不痛。
他晕头转向往下看,看到楼下花坛一具深蓝的尸首,死状凄惨,无处伸冤,一句我爱你含在口中,陈林松有瞬间希望他一辈子不曾说出来。
沈子翎扭脸看向他,说下去:“这段时间都是你追着问我,现在我也想问问你。问问你,陈林松,为什么?”
陈林松口中快要蓄起青苔,又哪有答案。
为什么?谁有解?谁知道?为什么那天最后一杯酒送过来时没有推却,为什么被搀上出租时没说要回家,为什么那个秘书开始解领带时没有阻遏,为什么任由一切发生,再追悔莫及。
为什么当沈子翎闯进来目睹所有时,自己无数恐惧的内心深处会有丝丝缕缕的快乐,仿佛在最茹素慈悲的信徒眼前大开杀戒,尸山血海上,他悄悄品尝着血淋淋的痛快。
子翎,你要纯粹的感情,我难道不想干干净净地爱你吗?怎么我非要卑劣到这个地步,爱里一定要掺着妒恨不可呢。
许多年来,陈林松早习惯了解答沈子翎的种种问题。晚饭吃什么?高数怎样解?牙刷在哪儿?简历怎么写?这家公司的基础工资更优,还是那家公司的年终待遇更好?
太多太多,不一而足,他习惯帮沈子翎擦拭人生,也习惯帮沈子翎答疑解惑,却原来有朝一日,他自己会变成沈子翎画板上抹不去的污点,会成为沈子翎人生中一个再也解不开的疑问。
沈子翎等了片刻,只等到沉默,他便也付之一笑,重新看景。
“算了。”
没答案,就算了。
诚然,这事会成为一根不致命的鱼骨,卡进他的喉咙。他已经学会不要大惊小怪,学会世上不是事事都有答案,学会一切都变化莫测,朋友会走,老房会拆,人自然也会不爱。
可还学不会消化,消化这根不致命的鱼骨头。
但也还好,不都说百步之内必有解药?不必百步,他的解药就在五步之内,等在那道门里,可怜兮兮等着他哄呢。
陈林松委顿着,快干涸出骨骼,又过了好半晌,艰涩挣道。
“那天我喝醉了,是被扶进去的,所以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但我和你保证,拿命保证,我们两个什么都没发生。即使你没来,我也绝不会和他做下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
“那……”
“那又怎样?你们都说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是,我揉不得。沙子进眼里多难受,又痛又涩,我这双眼睛又不是只为情情爱爱准备的蚌,病上一辈子也生不出珍珠来。要我忽略眼里的沙子,和你相安无事过下去,我做不到,也不屑于做。”
“……子翎,求求你,我只想要个改过的机会。”
“你曾经有无数个机会不要走进那个房间,是你全部放弃了。你亲手毁了我们的感情,给再多机会又有什么用?更何况,你也不配跟我要。”
陈林松再央,再求,楼下红灯又绿,绿灯又红,多少苦楚的哀告被双手捧了送上去,可哀告无功,沈子翎一眼不看,任其散落脚边。
陈林松总算到了无言的时刻,他像从冬眠中苏醒的蛇,缓缓直起身子,太深的疑惑反倒构成冷静。
他冷冷地、静静地观察着沈子翎,只觉着陌生。
沈子翎比那天在咖啡厅里漠然太多。那天陪伴多年的玉菩萨身首异处,他看得清沈子翎眼中的疼痛,可如今眼前人恍若菩萨一座,被供在佛龛里,的确是不走不动,但也的确是不动凡心,任他怎么烧香叩拜,哪怕把头磕破了天去,也不为所动。
沈子翎觉察到他的目光,侧脸看来,即使跟他对视,眼中也还是空无一物,没有恨,没有怨,当然也没有爱……这是移情别恋了的眼神。
至于把心别到了谁的身上,陈林松将目光投向那道门,一瞬之间,眼快瞪出了血,真想拖着门里人跳楼去。
说起那天,玉菩萨破碎的那天,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
哈,什么年轻人,他妈的驱不走撵不走,根本就是一头野狗似的畜生!真是能争会抢,昨天还眼巴巴盯着好肉流口水呢,转眼就叼着肉要大快朵颐了……早知如此,干嘛动用拳头,旁边明明还有红酒瓶。
酒瓶摔碎,对准咽喉,一了百了。
陈林松猛的打了个寒颤。
半天没有后话,沈子翎刚想要回去,就听陈林松开口,声音粗粝,似乎瞬间苍老了许多岁。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你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我都不记得你上一次跟我说公司里的事是什么时候了,你多久没和我单独出去吃过饭,又多久没带我见见你的朋友们了?你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但上次我出差回来,特地做给你,最后一盘被倒了一大半。你说太甜了,吃不惯了。子翎,沈子翎,你最讨厌世事变迁,结果你自己不也是在变?我到现在还敢说我爱你,可你,你大概半年多前就早已经爱不上我了吧。”
陈林松从兜里掏出盒烟,戒了许久,可叮嘱他的人已经好几个月不曾过问,复抽不奇怪。
点烟,吸燃,火光明灭,烟雾扑簌簌奔向沈子翎。
“你知不知道多少个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你的背影,想和你说说话,却连碰都不敢碰你。我怕你不理我,怕你不想理我却迫于好心,不得不理我。八年了,谈到最后,你又成了当年那个我高攀不起的,厅长的儿子了。”
“哦,那分手不是刚好?”
沈子翎若无其事,笑着说道,“如你所愿,也如我所愿。”
陈林松一口吸尽大半支香烟,再缓缓吁吐,事到如今,他不装不演了,有什么话就敞开了,一吐为快吧。
“这些年,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但一直问不出口。你真的爱过我吗?还是你只是沉浸在‘大小姐与流浪汉’的扮演游戏里,沉浸在为了某个人反抗父母,陪他吃糠咽菜,辛苦度日的情节里。当我们没那么多苦好吃,没那么多难关可过,或者说,当你发现我已经没法再适配你的想象,你就要拍拍翅膀飞向下一个,你理想中的‘流浪汉’了。”
“子翎,说到底,你真的有好好和人谈恋爱的能力吗?从小到大,谁都爱你,但你真的有在爱着谁吗?还是说这八年只是温室里的花朵需要养分,榨干了,腻味了,就去找下一个愿意义无反顾供你吸取的花盆?”
“纯属好奇,你不回答也没事。”
“现在在门里等着你回家的那个人,他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烟末了,扔掉踩熄,这世上又多出一只听尽故事却无话可说的烟蒂。
沈子翎有所回答,话比烟轻:“我希望是一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陈林松低头一笑:“好,那我祝他永远不会变成现在的我,你也永远不会变成几个月前的你。”
沈子翎回家后先洗手,他死死攥了太久的栏杆,骤一松开,手心都能尝到铁锈味。
洗过手,他找出柜子里常备的小药箱,叫来卫岚,为他消毒。
伤在嘴角,经过半个小时,已经落成一小块淤紫,明天大概由紫转青,要栖居他嘴角许多天。
沈子翎用棉签沾了红药水,心里疼惜,手上也赔着小心,可卫岚倒不喊疼不叫苦,似乎忘了自己负伤,可以撒娇,只是看着他笑。
笑得收不住,扯到嘴角,才嘶一声。
沈子翎颇觉好笑,但被走廊里的对话牵绊着,再笑也有几分倦怠的苦意。
“他打你,你也不知道躲?”
“我没反应过来嘛。”
声调逶迤,又长又委屈,跟刚才告状的皮皮鲁差不太多。
沈子翎一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傻。”
分明一点儿力道没有,却把卫岚戳成了不倒翁,左摇右晃,终于忍不住,闷声嘿嘿地笑。
“被打了还这么高兴?真傻了?”
“有点儿。看到你就要犯傻。”
“噫”,沈子翎收拾着药箱,“真肉麻。”
本来就是小伤,大致处理也就可以了。
卫岚在这半小时加急烧好了之后的菜,如今全数上桌,由灯一照,金灿油亮,全然一场庆功宴。
卫岚自觉是位凯旋了的将军,兀自兴奋得不得了。
帮沈子翎拉椅盛饭,叨菜布盘,他自己的嘴巴因为忙着聊天,手又要戴着一次性手套剥虾,于是不急着吃。
虾剥了一只,沈子翎吃了,两只,吃了。
卫岚正伸手向第三只,沈子翎忍不住阻止,说你先吃饭吧,别剥了。
他没停,以为沈子翎是不好意思白白受用大虾,就笑着说没事,我剥完再吃。
刚剥的这只又大又漂亮,虾肉紧嫩,卫岚索性喂到了沈子翎嘴边。
沈子翎嘴唇嚅动一下,游廊里那席话和最不爱吃的虾一起反胃上来,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抽皮扒筋的多年恋情也围剿着他,天旋地转。
他承受不住,脱口而出。
“我不爱吃虾。”
卫岚一愣,放下了手:“哦。没事,不爱吃就不吃了。哥,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吃点吧。”
沈子翎点头,却迟迟没法下筷。
桌上好几道菜,道道鲜香,可却命运弄人似的,道道都不合他的适。
他知道卫岚在看,在期待,即使没胃口,更不爱吃,也还是勉强吃了几口,反而更要作呕。
沈子翎没法怪自己,都是打小不吃的东西,照妈妈当年的嗔怪,是“挑食鬼,吃一口要了你的命”了。
更知道这不怪卫岚,他提前那么久学做饭,再早早买菜,连发生了变故都坚持着把惊喜送出来。
谁也不怪,要怪就怪这段关系是一本簇新的词典,而他只读到序言。
读下去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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