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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临近毕业和过年,我爸第一次主动给我打了电话,问了问现状,需不需要他打钱给我。
一年过去,我基本上生活在外面,整个人体会到了老人们常说的“翅膀硬了”是什么感觉,如今有点说不出的吊儿郎当,竟然也不害怕我爸了,跟他在电话里呛了好多次。
我爸当做没听见,继续问我找没找到工作,毕业后回不回邺城,又给我推荐了邺城的事业单位,让我看看能不能考进来。我让他别想了,我们家里一穷二白,真有门路还用考试?
“回来吃饭!”我爸咬牙切齿地道,“我不管你你真就在外面瞎搞!工作是大事!”
我说:“我不回来,我要和小凯一起过年。”
我爸气得挂了电话,我冷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讲出去的话藏有很多戾气,我心里难受,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过,我确实不打算回去,因为我不能把张丞凯丢下。于是我们继续待在出租屋里,他买了许多菜,一边在家写论文,一边做饭给我吃。
我也要写论文,每天抓耳挠腮地思考半个小时,再痛苦地憋半个小时。张丞凯写完自己的,还要盯着我写,最后他忍不住把我专业的论文看了好多篇,都能写文献综述了。
吃完饭我俩跟袁向月和爷爷视频了一会儿,袁向月撇了撇嘴,悄悄地转了下镜头,我爸跟个狗熊似的窝在沙发里按遥控器,对着电视骂骂咧咧:“这怎么换不了台!”
我爷爷:“哦,电池下午被我扣了,忘记装回去。”
我:“……”
张丞凯:“……”
袁向月无声地对我们笑了笑,然后挂了视频。
“宝宝,亲一会儿。”张丞凯搂着我的肩膀,抬起我的下巴,“亲下哥哥,哥哥等会儿给你奖励。”
我笑起来:“别骗我了!等会儿你的奖励就是……再亲一下!我都看穿你的套路了。”
张丞凯一边吻我一边笑道:“真的,没有套路你。”
我们拥抱着接吻,张丞凯花样很多的,他也不光只亲我的嘴,各种方面都照顾到了。不一会儿我就面红耳赤起来,张丞凯搂着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脸,道:“这么烫?”
“我激动,我就烫。”我说。
张丞凯使坏道:“我检查一下。”
他一边低头注视我,一边手贴住我的身体向下。我放松下来,继续勾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
片刻后我的喘息渐渐止住,张丞凯拿纸巾替我擦了擦,把我俩的裤子都重新提上。
我平躺着,忽然想起前年在温泉酒店跨年的时候,脱口而出道:“最近是不是写论文写萎了,套都用的少了……”
张丞凯:“……”
他愣了几秒,我也顿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虎狼之词,连忙找补道:“不是那个意思!”
“这不就是那个意思吗?”张丞凯哭笑不得道,“老婆,你嫌次数少了是不是?”
我脸红地反驳道:“不是!”
张丞凯去洗了个手,然后走过来重新扑向我,把我搓圆捏扁,乱蹭一通,低声道:“那今晚别睡了,谁睡谁是小狗。”
我已经不要脸了,直接:“汪汪汪。”
张丞凯笑趴在我身上,道:“以前谁说自己一天七次来着……是不是你啊陶自乐。”
“是我吗?”我一本正经地道,“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俩抱着闲聊了一会儿,张丞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说要陪我去放烟花。
“天台上有位置。”他道,“我已经提前打探过了。”
“哦。”我有了一点兴趣,“你买的什么?切,你买的仙女棒,不带劲。”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和张丞凯上去开心地玩了一会儿。
这座小城里我只认识他,这个小区的入住率不算高,这一刻,我对这里竟然生出一种别样的归属感。
由于我爸让我回去吃饭,张丞凯觉得是一个有点“松动”的信号,也许过了这么一年,我爸的态度会有少许改变,他催促我趁着假期回去一趟。
我有点不乐意,还记得去年清明节的事情,一想到张丞凯跪在我爸面前求他,我就非常难受。尽管张丞凯后来对我说,他一点也不觉得我爸是在为难他,如果能让我爸心软,他可以为我做任何事。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回家,詹子帆又开车带何知礼来找我们吃饭,张丞凯就顺路让他俩把我们捎回去。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我闷闷地看着张丞凯。
张丞凯看了我一会儿,笑了笑没说话。
詹子帆在路上说:“正好我盘了个小店面,有空带你们去参观。”
詹子帆的精力还是这么丰沛,他确实说过自己想投资点别的试试,说干就干的执行力令人十分佩服。
“好。”张丞凯感兴趣地道,“到时候先去看看。”
何知礼问道:“你们计划毕业旅行吗?要不要来北京玩儿?我七月份之前都还在,之后就说不准了。”
我没想好这个,张丞凯答道:“还没定,再说?”
“行。”何知礼笑道,“来的话记得找我。”
詹子帆哀嚎道:“啊你们这些大学生的生活真是小资啊,我每天睁眼就是干活,干完还要给猫铲屎,我好羡慕你们。”
我们顿时在车里笑得东倒西歪。
之后,詹子帆把我们送到南园街,我和张丞凯拎着买好的零食和给我爷爷的营养品上了楼。不知为何,我真的一点都不害怕我爸了,我甚至觉得我带张丞凯回家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可惜张丞凯还是非常犹豫和紧张。
到家后,我爷爷一脸欢天喜地,袁向月接过张丞凯手里的东西,也笑道:“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阿姨给你吃的,还有营养品给我爷爷。”我道,“都是小凯买的!他之前在上海实习大半年,攒下来的工资。”
我爷爷立刻自豪地看着张丞凯,道:“小凯好厉害啊!”
张丞凯:“……没有。”
我附和道:“那是,他特别厉害!他毕业刚进去人家就给他开一万五的工资!”
我爷爷震惊了。
张丞凯被我说的耳朵尖有点泛红,他悄悄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装作没看见。袁向月大概是我们家最有见识的人,她一听张丞凯的公司名,就道:“小凯,那真的很厉害了!”
“真的不算什么。”张丞凯笑了笑道。
就在这时,我爸慢吞吞地从我的房间里出来了,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我们四人顿时沉默下来。
“陶叔。”张丞凯第一个跟他打了招呼,还像以前那样礼貌。
有些日子没见,我爸的白头发又多了一点,他依然穿着那件旧羊毛衫,嘴巴里叼着烟却没抽。
“唔。”我爸瓮声瓮气地应了,没怎么看张丞凯,只是对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袁向月道:“那我们就开饭吧!”
我们都围着桌子坐下来,饭桌上我和我爸都格外沉默,竟然是张丞凯、袁向月和我爷爷三人聊得最多。我坐在我爸的对面,时不时地打量他,我爸跟机器人一样吃饭,一声不吭。
这是我和我爸的第四次交锋,我警惕地吃着饭,没有放松下来,因为我不相信我爸会什么都不说。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的身体全是紧绷的。
袁向月一边和张丞凯聊天,一边给我夹了块排骨,忽然道:“乐乐试试这个,这是你爸做的。”
“咳。”我爸在另一边呛了下。
我嚼着排骨,说了句:“好吃的,爸。”
我爸仍旧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顿饭结束得比我想象中要快不少,我爸的异常沉默没有让我放下心来,但最起码是有惊无险地吃完了饭。
之后,我爸点了一根烟,朝我略微扬了扬下巴,沉声道:“陶自乐,我有话要对你说。”
不等我回答,我爸率先走进我的房间。张丞凯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担心。
他快步走过来,低声在我耳边道:“不要吵架,跟陶叔好好说。”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张丞凯,我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走了进去。
我的房间里什么都没变,我的床、书桌、电脑、柜子上的各种摆设都在。不仅如此,这里看起来十分干净,一定是有人定期打扫过的。
“还是你的工作问题。”我爸坐在椅子上,“你回邺城来,你爷爷以前有个老战友,我想办法请人吃顿饭,试试能不能帮你一把。”
我觉得这不太现实,反驳道:“不用了,非亲非故的谁会帮你?再说了,既然有这个老战友,以前怎么不帮你?”
“老战友当时也过得不好,我也不是大学生,人家说不上话。”我爸道,“你和我不同,你最起码读到大学了。”
我想了想,还是说:“我不想回邺城。”
“那你要去哪儿?留在南京?”我爸问。
我说:“我要去上海。”
为什么要去上海,这自然也不用我多解释。
我爸听了之后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抽了两口烟,把烟头狠狠地按在烟灰缸里,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情绪后,继续劝道:“陶自乐,你去上海的话,我们就彻底没法帮你了,还是回来邺城吧。”
我看着我爸,倔强地道:“不。”
“你去那儿做什么?”我爸咬牙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陶自乐,我真不想这么说,但每次你都像是听不懂话一样让我难受……你没小凯那么厉害!你在上海会过得很勉强!我们家也没能力在大城市里帮衬你!你还要我怎么说?!”
“我要和小凯……”
接下来的走向我已经十分熟悉,我和我爸你一言我一语地讥讽起对方。他攻击我从小到大都没什么脑子,去南京读个大学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说他一辈子都庸庸碌碌只会按部就班,自己没什么上进心还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
没过一会儿,我和我爸都被彼此的话气到了。我简直控制不了自己,心里隐隐有个声音让我停下,但恶毒的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面蹦。我知道我爸的弱点,知道他在意什么,我爸对我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能格外精准地伤害对方。
然而今天说了半天,我爸竟然略逊一筹,他用一种受伤又迷茫的眼神看着我,忽然狗急跳墙嘶吼道:“我让你回来!你就得回来!你和小凯……你和小凯……不要忘了,我根本没有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也吼道:“谁管你!谁要听你的话!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门外传来砰砰的敲门声,张丞凯在外面担忧地喊道:“乐乐!陶叔!”
我和我爸双双静默一秒,我爸大喘着气,死死地盯着我,他看起来瘦了很多,烦躁地用手捋了捋灰白色的头发。
我爸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他一下子跳起来,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地做出格挡的姿势。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我爸没有打我,他只是气愤地拿起架子上的相框往地下砸。
砰砰砰——
我愣在原地,看着我爸如同电影中的哥斯拉怪兽般,把我房间里那些珍藏的照片全都砸了。
“陶天佑!”袁向月在外面大声斥道,“你怎么答应我的?!孩子们好不容易回来!你又给我发羊癫疯了!你再敢打乐乐一下,你试试看!”
我:“……”
我依然愣在那里,我爸的眼眶通红,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反光的水痕。我要说的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这一刻我复杂的内心,看着我爸落泪的那一瞬间,一座深藏在我身体里的堡垒仿佛跟着坍塌了。
“开门!开门乐乐!”张丞凯焦急地喊道,“陶叔!陶叔你不要打他!”
架子上的相框全砸完了,我爸把墙上他最喜欢的一副照片拿下来,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转了几圈,找到一把剪刀,愤恨地把这张照片咔嚓咔嚓全都剪碎了。
“不要……”我小声地道,“爸爸……不要。”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是五年级的夏天,他带我和张丞凯去游乐园玩的时候拍的。
……
“哟,两儿子啊。”
“来,看镜头,笑一笑,说茄子——哎,很好很好。”
“我要钥匙扣!”
“谢谢陶叔。”
“谢什么,是叔叔要谢谢你。”
……
“爸,你扮一个杨过吧!”
“我雕兄呢?你来扮雕!”
“我是雕!”
“嗐——黯然销魂掌!”
……
我爸没有理会我,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早已不再连通,他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我们都没有为了对方学会换位思考。
“我还是那句话!”我爸用手背擦去了眼泪,“我不会同意你和小凯在一起的,你们没有办法在一起!你们两个人都要结婚生子,有自己的事业家庭,这才是我希望看见的!否则,否则我真的对不起你妈……我要是现在不纠正你们,不做这个坏人,我以后死了怎么面对你妈?我怎么面对小凯的妈妈?!……仙懿把好好的儿子留下来,我陶天佑的儿子却把他变成了这样!我对得起谁!我对得起谁啊!”
门内门外都是一片寂静。
我爸的情绪依旧在最高点,照片已经全毁光了,但墙上还有一幅我的画。那是我在学前班的大作,上面有许多不同的形象,可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身份: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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