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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丞凯缓缓地抬起头,他英俊的脸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白阴翳,眼角闪动着泪光。
我爸道:“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不仅仅是单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需要家人,需要社会关系。我们会老去,会生病,会痛苦,会和别人爆发冲突。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我都知道……但你们在一起构不成一个正常家庭,它就是违反主流的!”
“小凯,我相信你现在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但真心很短暂,你说的一切都会稍纵即逝,可能要不了几年,你们真正进入社会后就会后悔了。如果你真的为乐乐好,为你自己好,你就知道你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看见我了吗?小凯,看着我。”
我和张丞凯一起怔愣地看向我爸。
“看见了吗?我是个残疾,所有人都知道我和正常人不一样。”我爸冷漠地道,“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我说我不在乎,但我真的不在乎吗?我说这是命运的选择,但我没有怨恨过命运吗?我恨过,可我没有办法。我如果放任你们继续在一起,就是放任你们成为另一种‘残疾’!到时候你们会遭受什么,你们没有概念!”
张丞凯忽然浑身一颤,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般,身体几乎摇摇欲坠。
我爸继续盯着他,他迟疑了一会儿,但最终异常残忍地道:“小凯,你真的能承受住和别人不一样吗?不要告诉我你不在乎,那就完全是自欺欺人了。在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中,这个文化中,你们真的能永远和大家不一样吗?一旦你们开始向外对抗,你们之间的感情真的能永远保持住吗?”
“我……”张丞凯彻底迷惘了,他的喉结动了动,被我爸问得哑口无言。
我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张丞凯。一刹那,我明白我爸在耍手段,而张丞凯是个认真的人,他竟然看不穿我爸是故意的!
再一次的,我感到怒火中烧,那汹涌澎湃的火苗窜进我的五脏六腑,我强硬地把张丞凯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张丞凯!起来!!”
“你不要挑拨离间!”我一下子失去控制,对我爸吼道,“你不要高高在上地说这些话!我不会听的!我不会相信的!别人是别人,我们是我们!我们不在乎你说的那些!”
我爸冷笑一声没有接话,他看着张丞凯,那眼神在说:看吧,陶自乐就是个幼稚的小孩,他什么也不懂,他只会闹脾气。
第87章 离开之后
第三次,我爸对付我们的策略再次改变。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爸的手段竟然很多,也懂得对不同的对手使用不同的阴招。对我,他比较直接,就是打骂、威胁。对张丞凯,他比较迂回,装作一副“为你好”的嘴脸,讲一堆狗屁不通的东西。
张丞凯很快被我拉走了,我抱歉地看向袁向月,对她道:“阿姨再见。”
袁向月显然在厨房也听见了我爸的话,她脸色十分沉重,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爸跟打了一场胜仗似的,把我激怒他就开心了,阴阳怪气地道:“回去好好想想我今天说的话!”
我攥紧张丞凯的手,和他一起冲了出去。我把电梯的按钮按得砰砰响,恨恨地擦掉眼泪,带着张丞凯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
火车上,袁向月发微信给我:【伞忘记拿了。】
我:【算了阿姨,不值什么钱,外面也不下雨了。】
我和张丞凯先回了南京,他坚持先要送我去学校。一路上他的话都很少,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不断地告诉他:“陶天佑是故意的,如果你当真了那就是真中招了。”
随后我表示,我们暂时不要再回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大学毕业和找工作。
张丞凯恹恹地点了点头,我让他半靠在我的怀里,想让他睡一会儿。可我的大脑总是不停歇,还在重播张丞凯对我爸说的那一番话。
我又心疼又喜欢,忍了忍还是小声问:“我是你唯一的宝贝吗?”
张丞凯没睡着,听了后笑起来,也小声对我道:“是的,陶自乐,你是我唯一的宝贝。”
我美滋滋地嘿嘿两声,过了一会儿又道:“小凯,我爱你,你对我来说,也是唯一的。”
快到南京,张丞凯像是终于回过了神,从我的怀里坐起来,他讲话带了点鼻音,道:“我去下洗手间。”
出来后,他的头上和脸上都是水,我拿纸巾给他擦了擦,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声笑道:“宝宝好乖呀,还知道帮老公擦脸。”
我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把纸巾按在他的脸上,给他自己去擦了。
这之后张丞凯陪我在南京玩了一天,我们去爬了紫金山,吃过晚饭后他就回了上海。
出乎意料的,我们两人竟然都十分默契地不再提到清明节回家的事情,我们的关系重新融洽起来,像是要刻意遗忘掉什么一样。
周末我们还是会在出租屋见面,慢慢地像以往那样生活与约会。随着天气一天天变热,张丞凯大三快要结课,他拿到了上海一家大公司的暑期实习offer。我也快上完课了,依旧是拼命保住不挂科。
与此同时,我和詹子帆店铺里面售卖的真皮本渐渐打出了一点名气,这段时间我和他不在一起,却也没有忘记帮他做本子,材料大多是让他寄过来,做好后再给他寄过去。
五月份,詹子帆说两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小学徒,帮忙制作,需要的时候临时充当店里的客服。
这时候,远在北京的何知礼也问候了一下我和张丞凯,知道我们的近况之后,说自己夏天还是要和乐队的人待在一起。
和张丞凯谈恋爱越久,我也有点被他的上进与认真传染了,问道:“那你不去找实习吗?秋招也不准备吗?”
何知礼笑了笑,三年里她确实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轻松地道:“我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陶自乐……life is short。”
人生苦短,但我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行乐。我逐渐发现我总是很幸运,从小到大被我爸和爷爷保护得很好,长大后还有张丞凯在我身边,我的不快乐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快乐却很多很多。
然而,当有一天我离开南园街,我终于意识到那里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刻在我心上永不黯淡的乡愁,我的再一次长大,竟是通过如此撕裂与流血的方式。
就这样,夏天一到,张丞凯开始了他的实习生活。这回轮到我陪他去公司报道,在上海的早班地铁里,张丞凯穿了一身休闲装,头发用发胶简单打理了一下,保证让自己看起来是精神的。
他上班的地方是一座完完全全的钢铁森林,邺城市中心的写字楼与这里比起来,简直是破破旧旧。
“我上去了,宝宝。”张丞凯在公司门口拉着我的手,对我道,“你先找个地方玩会儿,等我中午看看能不能下来。”
我笑道:“哥,我等你晚上下班吧,中午你不一定有时间。”
张丞凯走上前抱了抱我,低头道:“有空就给你发微信。”
“好好上班!”我还是笑道。
张丞凯终于也笑起来,对我挥了挥手,快速地走进写字楼。
上海可以逛的地方很多,最初几天我都是白天一个人到处乱逛,晚上张丞凯下班的时候再去接他。他工作很不容易,尽管是实习也必须打起百分百的精神,有时候还会加班。
我知道这家公司非常有名,张丞凯想努力表现好,这样最后如果能通过转正答辩,就等于不用再去跟千万人一起挤秋招名额,也算是早早地有了一份保底。
我觉得他一定可以的,毕竟张丞凯从小到大都这么努力,他又聪明又能干,别人一定很想要他转正留下。
不过,上海的房租毕竟太过昂贵,张丞凯现在还能留校,而我只能住青旅。但暑假到了,青旅里面挤满了游客,想来想去,张丞凯还是让我先回出租屋去,等他周五下班了再过来找我。
“那我等你,哥。”分开前,他又像以前那样陪我坐地铁到火车站。
“我很快就来。”张丞凯对我保证道。
我开启了“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周末等男朋友回来”的生活,一边刷着招聘和秋招信息,一边继续忙网店和手工本的事情。詹子帆招来的小学徒人很好,是个中专毕业生,我跟他聊天的时候才知道他念的学校就是以前大头去的那所。
大头这个名字已经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但不经意地想起他之后,更多的人在我的脑中浮现出来,蔡皓轩、姜雨桐、我初中的同桌、老班娄婷、李文飞、潇潇……只是如今想起他们,好像总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能记得,又看不清。
何知礼是对的,life is short……过去上学时我总是觉得时间好慢,没想到一眨眼我都快大学毕业了。我究竟该做点什么呢?我要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我和张丞凯还能得到一点点家人的谅解吗?
一个人的时候,我想的越来越多。除了日常干点活以外,我也学会了做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没有我爸和我爷爷,也没有张丞凯,我得学会照顾自己。我会一个人换灯泡,也会关注小区物业发的停水通知,还知道这里的菜场和超市在哪儿,知道怎么买到新鲜的菜和肉……
次月,张丞凯第一次发了工资,算上补贴一共有四千多块,我们两个没领过工资的学生都十分满足,觉得这真是很多的一笔钱了,不愧是大公司!
周五,张丞凯从上海坐车过来,我俩在微信里高兴地聊了很久,他说从上海买了一种很贵的巧克力给我吃。
张丞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就是下楼吃饭偶尔路过发现的,它放在橱窗里特别漂亮,你应该会喜欢。】
我算了一下巧克力的单价,给我吓了一跳,对张丞凯说:【这都能拿去买一堆肉了吧!】
但我还是很开心的,笑着道:【败家。】
张丞凯发来一个微笑的兔子表情,说:【不败家。】
等他到家,第一次拿到工资的那股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张丞凯放下背包,一把抱住我开始狂亲。我笑着和他亲来亲去,简直是差点就要擦枪走火。
“巧克力呢?”我还有点理智,暂且轻轻推了推他。
张丞凯最后在我脸上亲了亲,笑道:“在包里,我拿给你。”
我俩一人吃了一块,确实挺好吃的,这一点点就特别贵,张丞凯没舍得多吃,都留给了我。我卷起袖子,苦练的厨艺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决定当场给他露一手。
“这么厉害啊宝宝。”张丞凯说着说着又要抱着亲我,“乐乐怎么这么好。”
我故意板起脸,道:“还吃不吃饭了!色情狂!”
张丞凯笑了笑,不怀好意地懒懒道:“吃饭,但是等下我要加餐。”
我:“?”
我一瞬间明白他在讲荤话,举起手弹了他脑壳一下,骂骂咧咧地窜到厨房去了,张丞凯还跟在我身后,笑声不断。
“你先等我一会儿,哥。”我道。
“嗯。”张丞凯应道。
等我做好饭再出来的时候,却看见张丞凯那么高的个子窝在小沙发里,眼睛闭上了。他垂着手,手机界面是一个打开的工作群聊,里面时不时地刷着消息。
我轻手轻脚地把饭菜放在桌子上,我走到沙发边蹲下来,听见张丞凯沉重的呼吸,看见他眼底下的乌青。我用手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明白他从上海赶过来,一定很累了。
第88章 哥斯拉
我和我爸再次见面是在这年冬天,这时候张丞凯已经通过实习转正,拿到了正式offer,我在学校参加了两次招聘会,在南京也找到了一份工作。这是一家物流公司,进去后带我的师傅让我什么都干一点,说这叫管培生。
由于我和张丞凯已经出柜了一年,这一年里我们几乎都是在外面过的,我爸可能起初还能沉得住气,但没想到我是铁了心不回去,估计他也开始坐不住了。
其实这一年我和袁向月还是经常联系的,我爷爷为了和我视频,也努力地开始学习用智能手机。真要说起来,我完全不联系的人也就是我爸一个。
袁向月说我爸体检之后几项指数有点高,我问她要了我爸的体检报告,张丞凯看了半天,又在网上各种查资料,最后说:“你爸该戒酒了。”
“他戒不掉的。”我摇了摇头。
张丞凯喃喃道:“也是,他可能喝得更多了……”
我们之间又沉默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把查到的东西发给袁向月,她回我:【早睡早起,不喝酒不抽烟,适当运动保持好心情。我和你爸都知道,但就是做不到。】
我似乎能听见袁向月的无奈语气,顿时盯着手机笑起来。
张丞凯还坐在电脑前,见我笑了凑过来问:“怎么?”
“笑月月阿姨。”我把手机递给张丞凯,“有时候我觉得我爸他们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老。”
张丞凯笑道:“每个人都有一颗童心,爷爷不也是这样吗?”
“嗯,我爷爷也很搞笑的。”我怀念地道,“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张丞凯想了一会儿,问:“你想回邺城吗?”
我一下子没理解,道:“想啊,但我爸他不待见我们。”
“不是。”张丞凯坐直了一点,拉着我的手摩挲一会儿,“是毕业之后想不想回邺城生活?”
我道:“可你的工作不是在上海吗?”
他耸了耸肩,道:“签了offer也可以毁约,别担心这个……其实我最近也看了很多邺城的工作机会,还可以考事业单位。在邺城生活你会很舒服,我可以租一间大房子,过不了多久可以买辆车。”
我想了想,不怎么赞同地道:“小凯,邺城怎么能跟上海比?你之前那么努力才找到现在这么好的工作,回邺城对你个人的发展没有帮助的。”
张丞凯似乎也只是随口一说,又笑道:“好,那就不回去,我先在上海打工存点钱。”
他的话提醒了我,在物流公司干了一阵子,虽然师傅对我还挺满意,但我却不是特别想留在南京。我还是想到上海去,这样就能和张丞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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