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丞凯的工作比我要忙一些,一般都是我去上海找他,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到南京来。不管怎样,我们周末总是要见面的,即使什么也不做,只是两人待在一起发呆也很好。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张丞凯说这周想过来,正好我的合租舍友回老家探亲,我特地在周中的时候就把卫生打扫干净,等着他周五晚上过来。
然而那天我左等右等,把做好的饭菜热了又热,就是等不来张丞凯。我打电话过去,张丞凯那边倒是很快就接了,他抱歉地道:“有个急活……宝宝你先吃饭,我忙完了再过去。”
“大概什么时候到?”我看了看时间,“车还能改签吗?”
“能。”张丞凯道。
我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工作的紧急程度,只是对他道:“哥你先忙吧,如果实在抽不开身就在家休息。”
“知道,别担心小乐。”张丞凯笑了笑。
这天晚上我先吃了饭,一个人等到十一点钟,张丞凯仍然没有给我发消息。我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影,眼皮子渐渐沉重,一直在打哈欠。
电影的人声变成天然的催眠曲,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忽然察觉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时之间,我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现实,直到有人开始晃我的肩膀,我才慢慢醒了过来。
“哥?”
电影早就放完了,房间里一片昏暗,唯一的光源大概是从窗外漏进来的一丝乳白色的月光。我闻见张丞凯身上熟悉的味道,察觉到他坐在床边紧紧地抱住了我。刚刚睡醒,我的大脑还一片空白,他朝我吻过来的时候我只知道微微张开嘴,却忘记回应他。
“哥?……你怎么了?”
几分钟后,我渐渐感受到张丞凯的异样,我朝他回抱过去,发现他喘息声很重,身体也在不停发抖。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要去开灯的时候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趴在我的身上,似乎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我喊了几遍小凯,他仍不理我,直到我认真地叫他的全名,张丞凯才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没事……乐乐,我没事。”
这完全不是没事的样子!我皱起眉,还是打开了灯。
凌晨三点十五,张丞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大衣外套也没脱,里面的衬衫领子皱皱巴巴的。
我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出什么事了?”
张丞凯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的工作问题吗?现在处理好了吗?”我又问。
张丞凯垂着头,像个小孩一样万分难受地道:“工作没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立刻从床上站起来,用力地抱紧他,安慰他:“那就好啊……是想我了吗?小凯?怎么这么晚还过来,嗯?”
张丞凯低低地耳语道:“我想你了,我想你……陶自乐,我好想你。”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个晚上在张丞凯的身上,一定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他几乎令我立刻就想起十六岁那年,我们在废弃舞厅跳舞的夏天,我们在黑暗中紧紧拥抱,那是他为数不多在我面前流露脆弱的时刻。
“没事的小凯,我在这里。”我感到莫名,却又心痛得快要失去呼吸,一边亲他一边道,“我爱你,我在这里……”
张丞凯抱着我,极度认真地和我接着吻。很快,我们的身体都有了反应,却没有人去理会。我们吻了很久,直到我的舌尖都微微失去知觉。
我捧着张丞凯的脸,近距离地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昏黄的光落进他的瞳孔中,他的眼睛也融化成了琥珀和焦糖。
就在这时,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抓住我的肩膀,道:“小乐,我带你走吧。”
“走?”我没明白,“现在?去哪儿?”
张丞凯松开我,表情逐渐变得亢奋,眼睛绽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他干劲十足地打开我的衣柜,拿出我的背包,随手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高声道:“随便!先去北京吧!我们可以去找何知礼!”
“等等……”我有点晕头转向地看着他,不太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我,“……我们现在去火车站吗?可是还没开门吧。”
眨眼间,张丞凯已经像是风一样收拾好了我的东西,他口中喃喃地念着什么,显然此时此刻已经听不进去我的话了。
我非常茫然,张丞凯拿出外套不由分说地帮我穿上。我担忧地看着他,心里有一点害怕和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钝痛。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张丞凯,那个认真的、乖顺的、懂事的他,现在到底要做什么?
我一无所知,只是很快改变了我的想法,我决定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要陪着他。
“哥,我自己穿。”我笑着按住他的手,发现他的身体滚烫又颤抖,“柜子里还有零食,也带上吧。”
张丞凯像梦游似的,打量我几眼,竟然真的出去拿零食了。我穿好衣服,随便擦了把脸,带上身份证、手机和钥匙,张丞凯一手提着包,一手牵着我,我俩半夜三更地坐电梯下楼去。
“你开车来的?”下楼后,我有点惊讶地道,“王子的车?”
“嗯。”张丞凯的步伐比我快一点,并没有回头看我。
我天真地笑起来:“什么啊,又是惊喜吗?”
上次的某个跨年夜,张丞凯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什么都没告诉我,借了詹子帆的车带我出去玩了。
我为自己的疑惑找到一点合理的解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们坐上车,张丞凯二话不说发动了车子。夜里车辆很少,路上顺畅,不久我们就开出了城区,一路往北去了。
我原本睡了一觉,可夜路的景色重复地掠过我的眼前,我渐渐又有了一点睡意,忍不住慢慢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张丞凯忽然突兀又清晰地问我了一个问题:“你会选我吗?”
车内的空气陷入凝滞,我的心跳也陡然漏了一拍。起初我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愣在那儿,这五个字如同雷鸣般轰然响起,又如落石般把我砸得头晕眼花。
我立刻领悟到张丞凯在问我什么!他也和我爸一样,在为我设下一个陷阱!我迷惘地瞪大眼睛,张丞凯和我的视线在后视镜里交汇,几秒钟的死寂之后,是他率先移开了视线。
我沉声告诉他:“小凯,我不会选,我两个都要。你和我爸是不能选的,我没法放弃你们其中任何一个。”
“非要选呢?”张丞凯面色惨白地问。
“这没有意义!”我急道,“这根本不成立!”
下一秒,张丞凯的双眼发红,他努力地深呼吸几下,眼泪如同珍珠一般坠落下来,他呢喃道:“我知道了……你不会选我的,宝宝。”
“张丞凯!”我又震惊又心痛,急切地道,“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张丞凯沉默不语,眼泪却接二连三地流下来。
“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你先停下来……前面找出口开下去……我要和你先说清楚!说清楚我们再去北京!”我的本能告诉我,我必须立刻和张丞凯好好谈谈,这件事再也不能回避下去了。
张丞凯像是没听见,继续默默地开着车。
“小凯!”我喊他,“凯凯!哥!”
张丞凯:“……”
“张丞凯……”我痛苦地道,“我不明白……”
张丞凯忽然额头青筋暴起,仿佛正有两种力量不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他抬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随后面无表情地照做了。
“您已偏离导航。”
车内,我屏住了呼吸,张丞凯喘了几口气,磕磕绊绊地道:“你……不会选我。”
我小声嗫喏道:“哥,你能不能不要自说自话。”
“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张丞凯摇了摇头,他咬了咬牙,又胡乱地道:“对不起……小乐……对不起。”
我没有怪他的意思,我的心也全都乱了。
“我知道我不应该问……但我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张丞凯面无表情地喃喃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带你走……”
我浑身冰冷,额头靠在车窗上,我的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只知道我和张丞凯的车如同潜入了一条黑色的海底隧道,前方恍若没有尽头,我们似乎再也回不到陆地上了。
“对不起,乐乐。”张丞凯的失控情绪被他努力拉回来了一点。
我擦掉眼泪,车窗玻璃上倒映出我苍白瘦削的脸,我和自己的影子长久地对视。随后,我被窗外夜色中一闪而过的光点吸引了注意力。
张丞凯不安地看了我几眼,不断地道:“哥不好,是哥不好,我发神经了,我向你道歉……乐乐,乐乐……乐乐!”
我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回头看向后方,想要再看清一点。
“小凯,调头!”我皱起眉,道。
张丞凯放缓了车速,怔怔地问我:“怎么?”
“调头!一会儿再和你解释。”我加重了语气。
张丞凯在前面路口调了头。
“慢点……等下……”我不断地搜寻着我刚刚看到的光点,“等等……停车!”
张丞凯大声问道:“什么?!”
我喊道:“哥,快看那边!手手手机……手机在哪儿?打电话!叫警察和救护车……”
“乐乐……你在说什么?!”张丞凯吼道。
我俩都从车里钻了出来,秋夜的冷风刮过我们的身畔,地平线的另一侧已经隐隐出现一丝光亮,漫长的黑夜就快过去了。
我急匆匆地向路边跑去,张丞凯也不假思索地追了上来。
“哥!那边——那边有辆车翻了!”我大喊道,“打电话救人!快!”
张丞凯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停下脚步开始打电话报警。我跑出去一段,又回头向他望去,黑与白,光与暗竟然在这一刻完美地呈现在张丞凯的身上。张丞凯高大英俊的身影站在那儿,他冷静地讲着电话,环顾四周寻找路标位置。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手臂逐渐被照亮,笼罩在他身上的黑暗,此时此刻如同薄纱般被光的双手轻轻拂过。
一刹那,我心里长久以来绷着的一根弦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断裂了。我看着张丞凯,意识到我们没法一起去北京了。我们好像再一次地站在初中毕业后的命运交汇处,我去高职,他去一中,我们各自有了不同的方向,我们的亲密无间是脆弱的砂砾,风一吹,就很难再被寻回。
—风之章end—
第91章 天使
男孩被带进大楼的一个私密地点,女人松开他的手,给了他一块饼干,告诉他要在小房间里等她一会儿。男孩点点头,不吭声地走了进去。
从门缝中看出去,客厅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女人,她们面对的墙上悬挂着黑色的十字架。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教堂,她们通过口口相传来到这里,或许她们也没有真正的信仰,仅仅希望通过某种方式过滤掉一点身体里的痛苦。
男孩轻轻地咬住饼干,他在寻找牧师,他知道电视里的牧师长什么样,但他也并没有看见。饼干有着淡淡的葱香味道,男孩说不上喜欢,可这是妈妈给他的,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阿门。”
片刻后,客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口音混杂的“阿门”。男孩始终认真观察着,他的妈妈是这些女人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有着白皙的皮肤与柔顺的黑发。她这么漂亮,在人群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女人和男孩只来过这里一次,或许她也很快发现向西方的遥远神灵祈祷是无用的,她最终只留下一幅画作为纪念品。
有一天,男孩独自一人在家里醒过来。夏天不用去幼儿园,他每天都在家里读书。
自从女人教他认字,男孩逐渐发现自己学得特别快,不久就能一个人按照注音开始读。但他从来没表现出来,因为他想让妈妈多陪自己一会儿。
男孩不吵不闹,在他这个年纪有着罕见的文静和乖顺,旁人都没见过他这么乖的孩子,经常见到他们母子俩时夸赞他乖巧懂事。听得多了,男孩反而觉得莫名讨厌,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所以只能一直乖下去了。
“妈!”男孩揉了揉眼睛,从床上跳下来。
没人回应。
这房子他们也才住了不到半年,只有一室一厅,家里藏不了人,男孩到处转了转就知道,妈妈不在这里。
她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男孩找到柜子里的馒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吃起来。填饱肚子后,他又去读书,把自己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
男孩一直等到下午四点多钟,肚子又饿起来,他继续吃了点馒头和白水,手里的书却有点看不进去了。屋里没有其他娱乐设施,男孩只能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睡到午夜,男孩突然惊醒过来,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噩梦,又喊道:“妈!”
他屏住呼吸等待片刻,整间屋子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眼前的黑暗是浓稠的,仿佛会变换形态,在小孩子的想象中代表着恐惧和鬼故事。
男孩有点害怕了,他蜷缩起身体,道:“妈你去哪儿了!妈!”
没有人。她没有回来。
她去哪儿了?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现在他应该怎么办?还有谁会来吗?他应该主动离开,还是继续等待?
这是漫长的一夜,男孩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他依然躺在床上,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妈妈确实是一天一夜都没有回来。
74/92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