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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演,我知道我能演到什么程度,演成什么样才是对的,我不需要别人给我指示,给我提点了。”
蒋纾怀沉默了,眉头微微皱起。他很少在他面前这样的沉默,这样的陷入沉思。他总是能立即回他的话,要么提出什么条件,要么制订什么计划。
何有声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刻,默默地坐在他身后的蒋纾怀不再是那个掌握着他梦寐以求的资源的资本,也不再是那个他需要他帮忙保守秘密的,必须和他站在同一条战壕里的盟友。他不再拥有他想要的任何东西,反而是他拥有了他渴望得到的东西。
他不再低他一等,不再受制于他,他和他平起平坐了,甚至他感觉到他能凌驾于他之上了。
何有声感到一阵兴奋。
蒋纾怀又开口了:“不用我知道什么,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什么就行了。”他站了起来,脸色还是很平静,依旧表现得游刃有余,说道:“也好,”他顿了顿,睨着何有声,“虽然我知道你本意不是这个,不过,最近就别让他碰手机了,省得他又变活死人。”
蒋纾怀走了出去。
第52章 夏(PART4)II
何有声在片场十几年可不是白混的,一下就听出了蒋纾怀的话外音:他蒋纾怀知道原也为什么会陷入那样一个与世隔离的状态,知道他为什么抑郁的情况会那么严重。他比他更了解他。
说得好像他赢了什么,胜过他一筹似的。
何有声一屁股坐在了化妆椅上,咬起了手指甲,了解原也的病因又怎么样?他有解药吗,他能治好他吗?他想到的治好他的办法就是给他找心理医生?结果人没治好,在爱尔兰还搞了那么一出闹剧,把警察都招来了。
笑话。也真是可笑。他们两个又不是参加什么“关于原也的一百个知识问答大奖赛”,知道所有答案又怎么样?原也是他哥,是和他亲了十几年的哥哥,也是和他好了很多年的爱人。这次不过是他掉以轻心了,才让蒋纾怀有机可乘。昨晚他让原也交出手机,他还不是直接就交出来了,没改密码,也看不出删过任何照片,任何聊天纪录的痕迹。他和蒋纾怀在微信上就没说过几句话,之前是做节目开会的联系,最近也就是昨晚原也问他为什么穿他的衣服——他们果然见了面,蒋纾怀回了个白眼的表情,两人也没发过任何甜言蜜语。
就像小孩儿到了叛逆期,难免会出点岔子,可大体上孩子还是个好孩子。
也像放风筝,来了一阵风,把风筝吹到他看不到的高处了,但是绑着风筝的线始终牵在他的手里。
不过蒋纾怀这么一说,根本就是在明示最近网上的一些风波就是原也的病症所在。何有声就上网看了看,眼下闹得最火的新闻就是蒋纾怀的八卦,牵扯到什么因为猥亵儿童坐过牢,不久前因癌过世了的知名男高音石皓英。
这则八卦的源头出自一个叫做“鱼大眼”的自媒体帐号,这人跳出来说蒋纾怀和石皓英搞利益输送,给这个猥亵犯送过小孩儿。这个石皓英又是何许人物呢?老艺术家,前声乐教授,出事之前年年上春晚,2011年的时候,他被两个未成年学生匿名举报了,这两个学生的个人信息被保护得非常好,没有外泄,但是一个叫做齐子期的,据说不是受害人的孩子却因为石皓英猥亵儿童的事自杀了。
齐子期是石皓英的学生,2011年,因石皓英举荐,得到了一个拿奖学金去欧洲深造的机会,也是因为这位石老师的关系,这个奖学金和留学的计划被搁置了,同时还有风言风语说,齐子期是因为和石老师的不正当关系,才拿到了这个难得的推送留学的机会。
网传,齐子期受不了流言蜚语,从音乐学校的教室翻窗跳楼,自杀身亡。
那所学校至今还流传着一则头破血流的男孩儿在一棵不开花的桃树下徘徊的灵异故事。
他的母亲齐捷今年年初还大闹过石皓英的几个学生凑钱给他办的一个告别仪式,这事还上过热搜。当时何有声正跟着李粒的剧组在南极考察,那地方信号奇差,他过的根本就是与世隔绝的生活,错过了不少热点,这个时候,顺藤摸瓜看了一连串新闻,竟然在一则齐捷现身石皓英告别仪式现场的视频里看到了原也的爸爸原祖灵。
视频一开始就是齐捷挥着一根棍子乱砸一条长桌案上摆着的各种瓜果花卉,有几个人高马大的中年男人嚷嚷着“差不多就行了!”“人都死了!”“你儿子也不会活过来了!”朝她冲了过去,这时候,原祖灵从画面一角杀了出来,拦腰抱住齐捷,把她甩到自己身后,抢了她手上的棍子指着那群人吹胡子瞪眼:“说的还他妈是人话吗?!”
他挥着棍子要揍人,他那几个特助赶紧去劝架。
这个齐子期有过参加本市少年宫合唱团的经历,八卦说他因为“在合唱团表现优秀,经人介绍,被石皓英收入门下”。
看到这里,联想到昨天原也退圈见面会现场播出的儿童合唱团的视频,何有声心里差不多有数了。他算了算,石皓英出事的时候,原也十四岁,从公开的那些匿名举报人的资料来看,和他对不上号,那两个孩子一个十一,一个十六。原也或许也是石皓英事件的受害人之一,但是他没有报案。如果原祖灵知道齐捷的存在,那他知道原也也是受害人吗?
何有声一边琢磨,一边摸出了原也的手机。他和原也互相知道对方手机的密码,但是他从不乱翻他的手机,那次也是看到他也装了多豆,一时好奇才点进去的。他们互相尊重对方的隐私,但又是没有秘密,彼此很透明的,这也是他喜欢和原也待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有个人和他很亲,但他们又是两个彼此独立的个体。他喜欢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这会儿,何有声点进了原也的微信,没有发现像齐捷的联络人,所有这些联络人他也都认识。退出微信,他发现原也的手机里还装了qq。他想起来之前微信还没普及时,他们俩加过qq,可后来有了微信,就一直用微信联系了,他一直以为原也早就不用qq了。
他点进了他的qq。
最近联络人叫做“他在天堂做天使”。
这也是齐捷的微博名。
两人最近的一次聊天纪录发生在今年初春的一个清晨的4点03分。
“他在天堂做天使”说:阿姨原谅你了。原也,阿姨会好好活下去的,你也是。你的人生还很长。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你的爸爸妈妈也都是善良的人。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原也没有回复。“他在天堂做天使”也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在这条信息之前,她骂过原也,她对原也表达过思念,她狠毒地诅咒过他。她给他发过一段音频。原也下载了。至今还保存在手机里。那是两个男孩儿一人一句分着唱《送别》,一个声音脆亮,像原也的声音,一个声音空灵,或许是齐子期。
虽然是悲伤的歌曲,但是两个孩子唱得很开心。
原也应该认识齐子期,他显然做过让齐捷“无法原谅”他的事。
那么善良敏感的一个人被人这么咒骂,记恨,他的痛苦可想而知。他没预判错,原也会抑郁就是因为有过很痛苦的经历,可是蒋纾怀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
从齐捷现在在网上公布的信息来看,她和蒋纾怀在这次热搜事件之前完全没有交集,那蒋纾怀只有通过逼问原也才有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了,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因为那个制作合唱团节目的企划,了解到原也参加过合唱团,又发现他和齐子期认识,于是这个毫无人性,只为流量的综艺节目制作人为了节目话题,逼问了原也?
何有声不由想到蒋纾怀刚才那副对原也了如指掌的得意嘴脸,有些上火,通过挖开别人的伤口,洞悉别人的痛苦,掌握别人的过去是很什么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
他看着原也和“他在天堂做天使”的聊天界面,在附近找了间有包间的饭店,约了个位置,咬着指甲在qq上打字:齐阿姨,我们见一面吧。
他打算趁下一场戏之前的两小时的空档去见一见齐捷。
“他在天堂做天使”很快回复了:好啊小原,阿姨也有些话想当面和你说说。
对方真的是齐捷。
他要想知道发生在原也身上的一切,根本不需要去做任何伤害他,又让他陷入旧日噩梦的事情。何有声就美滋滋地收起了原也的手机,找来化妆师卸了妆,喊了一个助理开车,把另外一个助理打发去了原也住的医院,这会儿是医院开放的探视时间,他叮嘱她去原也的病房前守着,不许让任何闲杂人等打扰他,但凡有人要去探视,必须先和他确认能不能放行。
到了饭店,他让助理在车上等着,进了包间,点好菜,又坐了会儿,齐捷就来了。她进门看到他,愣住了,东张西望起来:“小原呢?”
何有声挂上一副会讨长辈喜欢的笑脸,起身去迎齐捷,要引她坐下,说着:““阿姨你好,我是何……”
齐捷却很抗拒和他接触,皱起了眉头,连自我介绍都没等他做完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是谁,我是问你,原也呢?”
何有声保持微笑:“阿姨您先坐,是这样的,我哥最近在医院修养,然后他看到最近的新闻了,怕又有好事的人去打扰您,但是医院不让他出来,就特意托我……”
齐捷红了脸,生了气:“下次让他能自己见我了,自己见我,别托什么人!”她扭头就要走,何有声赶紧去拦,陪着笑脸堵在门前:“阿姨,其实我也挺想见见您的……”
“你想见我?”
“我一直不太清楚当年我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渐渐收拢微笑,忧心忡忡地看着齐捷,“您或许不知道,他现在抑郁症其实很严重,我一直觉得和他当年在合唱团的经历,还有和子期的遭遇有关,但是我又不敢打听,我怕触动他的伤心事,让他的病更严重……”
齐捷说:“所以你想和我打听?”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就不怕触动我的伤心事?”
何有声马上说:“我看qq上您说您已经原谅他了,您还说您会好好活下去……”他还道:“我觉得我哥是个很善良的人,我很难想象他做过什么伤害别人的事情。”
齐捷瞪着他:“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想知道他的事,你就自己去问他!去问他爸妈!他的事,还轮不到我到处说。我只能说不是什么好事,旧事重提,他会难受,会痛苦,我完全可以想象,那你呢,你有勇气去面对知道那些事后的痛苦和责任吗?”
这顿饭没吃成,也什么都没打听出来,原也的过去仍旧蒙在一层雾后头。
回剧组的路上,何有声点开微信,点开了江友的头像,又退了出来,也点开原祖灵的头像看了看,也没和他说上话。这么攥着手机盯着微信退了又进,进了又退好几次,他回到剧组了,转眼就轮到他的下一场戏了,他放下手机就去准备了。
这场戏他是和人搭戏,主角不是他,是饰演他母亲的老戏骨方灵娥。她也是李粒电影里的老面孔了,从出道就开始在他的电影里演各种大大小小的角色。方灵娥在冒险家劫后余生后来医院探望他,发现他大病未愈,已经准备出院,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母子俩因此发生了一段争执。
“病房”是临时用攀岩教室一间空置的杂物间改造出来的,采光不佳,可下午时射进窗户来的光线却很对李粒的胃口,特意将这出戏安排在了这个时间。
蒋纾怀还在现场,又拿着他的笔记本到处转了,何有声在现场难免和他产生目光的交集,两人都很克制,眼神里除了客气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开机了。方灵娥眼眶湿润,情绪激动,但举止克制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屡屡冒险,为什么就不能选择一种安定的生活。母亲是单亲母亲,在唐人街的餐馆打工,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她想成全孩子的理想,但又怕他死于非命,死在荒郊野外。
她甚至开始自我怀疑,她一开始和孩子说英文:“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是妈妈不够爱你吗?你要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确定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你,爱着你……”
在孩子长时间的沉默后,她说起了中文:“妈妈很难受。”
摄像机镜头,灯光,场边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灵娥的身上。但是何有声却明确地感觉到现场还有人正关注着他。
他感觉有人正透过监视器观察着他。
或许是李粒,或许是坐在李粒边上的蒋纾怀。
作为演员,他早就习惯了被人眼、被镜头凝视。但此时,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被蒋纾怀凝视着这件事让他浑身发痒。
何有声挠了下脖子。
李粒喊了“卡”。
他站起来说:“这样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重来一条。”
何有声立即解释:“导演,不好意思,刚才有只虫子……”
李粒指着高处的一扇小窗:“光错过了。”
他笑了笑,很温和:“没事,明天我们再来好了,不着急的。”
何有声今天的通告就此结束,他一刻也不想在片场待着了,让助理开车送他去了原也那里,距离探视时间结束还有半个小时,他进了原也的病房。
原也正躺在床上看书,何有声关上了门,钻进他的被窝就抱住了他,紧紧抱着,说:“哥,我们好好治你的抑郁症吧,我给你找医生,让医生对症下药,把你治好,我们一起好好的,再也不分开。”
他不想放风筝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又吹来一阵什么风,把风筝刮走,他很害怕。他决定把风筝收起来,藏起来,随身携带。
谁也不给多看一眼。
原也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地答应:“好啊。”
第53章 夏(PART4)III
何有声抬起头看原也,接着说:“我在你的微信上把蒋纾怀拉黑了,他毕竟还是乐东的人,谁知道刘明仁搞那一出是不是他授意的,他做选秀出来的,最知道怎么能吸引大众目光,我总觉得他在打你的什么鬼主意。”
他看着原也,捏了捏他的下巴:“你们是不是做过?”
他笑着说:“他这种人万花丛中过,到处搞露水姻缘,最没心肝了,可不会因为睡没睡过就手下留情,哥,不是你之前说他不怎么样的吗?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原也稍稍挺直了腰,坐起来一些,手上还在抚摸何有声的头发,目光从书本上移开了,看着他说:“是做过。”他挠了挠鼻子,很是抱歉,“之前就想和你说的,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他顿了会儿,补充道,“之前在爱尔兰的时候就想说了,结果又是来了警察,又是大黑出了事,你也跟他走了,特意和你提这件事好像有些奇怪……”他又停顿了下来,过了会儿,接下去说,“我和他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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