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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再次发动,开了会儿,转过一个弯之后,何有声扭头望了眼,车后的远处,一个很像蒋纾怀的人影转了个身。他没有拦车,没有上车,他好像往回走了。
何有声一时奇怪,也喊了停车,摸出身上所有现金给了司机,让他直接开去设置好的目的地,也下了车。他转过那个弯,回到了医院外的那条马路上。
路边的店铺很多,街灯明亮,蒋纾怀身形挺拔,一身打眼的户外装扮,在路人堆里很好辨认。他看到蒋纾怀在往医院的方向去。何有声把口罩摸出来戴好,跟着走了几步,好几辆空的出租车驶过,蒋纾怀都没有拦。而且乐东的总部完全在另外一个方向。
看他的动作,他在打的那通电话一直没挂。
何有声不敢跟得太近,一直和他保持着一个宽阔路口的距离,他们离医院越来越近了,路边还在营业的店铺越来越稀少,路灯也没有之前那么亮了,街上的行人也少了许多。四周愈发冷清。他能很清楚地看到蒋纾怀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站在了一盏行人红绿灯下。
马路对面就是医院的住院部和一排小店,此时,那些店铺里只有一间杂货店和面店还开着。
行人绿灯亮了,蒋纾怀没有过马路。
何有声转进了一条小巷里,贴着墙壁盯着他。
红灯亮起来了,蒋纾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按住了眼睛。
何有声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一种状态。就像他今天第一次目击江友的慌乱一样,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总是游刃有余,老神在在的蒋纾怀这样的苦恼和无措。他看上去甚至显得脆弱。如果这个时候过去轻轻碰他一下,他似乎就会碎开来。
他一点也不像他所认识的那个蒋纾怀了。何有声一时竟难以确定他身上那不适合他的户外装扮究竟是束缚住了真实的蒋纾怀,还是反而将他最真实的一面解放了出来。
蒋纾怀还没挂电话。
这通电话的另一端究竟是谁?
又是绿灯了,蒋纾怀还是没有过马路。何有声愈发纳闷,可就在那绿灯转成红灯的瞬间,他却跑向了马路对面,冲进一间已经挂起结束营业招牌的花店,拉下了半卷卷帘门。花店里不知道有什么人,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何有声从小巷里走了出来,举起手机对着那花店,不断放大焦距,可糊里糊涂的,屏幕上净是噪点,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又躲回了巷子里,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间花店。
过了约莫二十多分钟,蒋纾怀从花店里出来了,身上的冲锋衣外套不见了,单穿了件短袖,拦了辆空的出租车就走了。车灯照过来,何有声下意识避开,再望向那花店时,他看到原也从走里面走了出来。
他不会认错,原也戴着一顶鸭舌帽——那帽子还是他前年去纽约玩的时候买来送他的。他穿上了他自己的衣服,一件冲锋衣外套。他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第50章 夏(PART3)IV(下)
可走了没几步,原也又停下了,面对着马路站着。他的周围没有路灯,偶尔有一辆车进过,通过车灯光,何有声才能看到他,可也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他微微低着头,一会儿摸摸脑袋上的帽子,一会儿摸摸脸,一会儿又拽一拽身上的外套,不知脸上是什么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辆开着高灯的车经过,车灯很亮,何有声抬起胳膊,朝原也挥了下手。原也并没有看到他,只见一个女孩儿从街角走向了他,两人说上了话。没一会儿,女孩儿进了花店,原也则转身重新朝着医院去。
隔着一条马路,何有声和他往同一个方向走。
马路是一条两车道,不算太宽,路上的行人已经非常少了。又一辆车开了过去,又是两盏那么亮的车灯照亮了这一段马路。何有声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原也依旧没有注意到他。
他只是歪着身体,缓缓地往医院走去,他的腿脚不太利索,但是他的步伐却是轻快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都很轻盈。他就要转进住院部去了。忽然,他停下了脚步,从口袋里摸出来些什么,低头去看,在住院部门口那盏昏暗的路灯下面,他看着手上的东西,似乎是笑了出来。
何有声又朝原也挥手,这次的动作更大。原也把摸出来的东西收好,转过身,进了住院部的大门。
他还是没有看到他。
何有声停在了路边。
原也当然可以和他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却看不到他,他当然也可以没有注意到他朝他挥了两次手,谁没事会在这么黑的夜里,拖着受伤的脚一边走在路上还一边往马路对面乱看呢?
虽然一般情况下,原也对出现在身边的人都很敏感。何有声一直觉得,同样都生活在聚光灯下,他比其他明星更戒备,对别人的目光更警惕。他总是在观察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所以他看人很准。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敏感,让何有声每次不用太靠近他,就一定会被他注意到。他就会马上对他露出笑容,朝他张开双手。
他的怀抱总会向他敞开,总在等待着他。
可再怎么敏感,原也也不是自带侦察雷达的机器人,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隔着一条马路,就算没注意到他,也是完全合理的。
他当然可以就这么转身走开。
可不合理的是,在他走进医院之前,在他完全没注意到他之前,何有声可以确定,有那么二十多分钟,原也肯定和蒋纾怀在一起。一个在他看来“不怎么样”,“心眼很多”,“不要和他走太近”的人,一个只喜欢点击率,张口闭口就是热度,觉得所有人靠近他都是因为有利可图的人。
他们在一起的这二十多分钟也是为了“利”吗?
原也图蒋纾怀的什么呢?
难道是找他协商能不能不要播今天的拍摄内容吗?这种事情在电话里不能谈吗,非得见面?怎么一和蒋纾怀见了面,刚才在医院里魂不守舍,状态很差的原也一下就轻松了,就快乐了起来呢?蒋纾怀愿意帮他?可也不至于这么开心吧?
一想到他走起路来那轻快的样子,何有声心里一沉。他很想现在就去质问原也刚才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都干了些什么,可他却迈不开步子。他的身体被下沉的心拖着,也开始往什么地方沉下去了……
他很怕会得到一个又一个谎言。他相信原也不会骗他,可他又怀疑他会骗他……
何有声望着对面的那间花店,心乱如麻,可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还不如自己去确认一些事情。
他看到那先前和原也说过话,走进花店的女孩儿准备锁门了。他赶紧过了马路,喊了一声“美女”,女孩儿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他,又吓了一跳。
何有声笑着说话:“你好啊,不好意思,我来看我的哥哥,这个点,都没花店开着了,我下午知道他出事了之后,又不想喊快递,觉得很没诚意,但是我今天在外地工作,知道他出事后从赶过来的……我想请问一下能不能从您这里,买一束花……”
女孩儿试探着问他:“你是那个……大神吗?”
“是……”何有声又笑了笑,“我哥住院了,就在附近的医院……”
“哦哦,我看到热搜了,”女孩儿指着花店,把卷帘门往上收:“那肯定没问题啊,你拍戏也很忙的吧,哎,你和你哥哥感情真好啊!”她边说边走进花店:“他刚才也来我这里啦,他好高啊,好帅啊。”
女孩儿开了店里的灯,紧张地搓起了手,开始介绍各种花卉:“一般探病就是用康乃馨,百合什么的,不过我们店里什么花多有,这些都是云南送过来的,特别新鲜。”
“他来你店里买花?”何有声问。
“他来借电话的,我也没细问,哎呀,我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啦。”女孩儿拿出手机,问何有声:“那我们可以……合个影不?”
何有声爽快地答应:“没问题!”他还道,“哦,我还以为他刚才的电话是在医院里打的呢。”他笑着摸脸,声音轻了,“这事儿你可得帮我们保密啊,他的电话其实是打给我的,经纪人什么的要他安心养病,没收了他的手机,他嘴馋,想吃烧烤,让我给他带点烧烤外卖,这不,我刚叫了个外卖,等外卖的时候看到你的店,就想来问问买花的事。”
女孩儿好奇:“现在这个时间……你能进医院吗?”
何有声冲女孩儿眨了下眼睛。女孩儿飞快地说:“对啊,你们那么大的明星,坐飞机都有那个专属通道的。”
何有声说:“那你帮我挑一束颜色鲜艳一点的吧,价钱不是问题。”
女孩儿连连点头,问着:“大神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出歌啦?”
“你现在还写歌吗?”
何有声敷衍地应声,趁女孩儿背对着他挑花的时候,用店里的座机回拨了前面那通打出去的电话。没有人接。他瞥见一颗白色的纽扣掉在了放座机的电话下面,他把它捡了起来。
女孩儿的手脚麻利,很快就弄了一大束色彩艳丽的捧花给他。何有声和她拍了个合照,两人走到花店门口,女孩儿又说:“大神就这么退圈了,真觉得有些可惜呢。”
何有声笑了笑,抱着那一大束花走了出去。
他在住院部楼下给原也打了个电话,过了探视时间了,护士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进去,他也没办法,电话一通,他和原也说:“你走到窗边,让我看看你吧。”
原也道:“不是已经走了吗?”
他出现在了三楼的一扇窗边,朝楼下挥手。
何有声仰着头,望着他说:“我突然很想送花给你。”
他说:“我刚才在外面那间花店买了这束花,卖花的女孩子和我说,她好喜欢大神,她觉得大神封麦了再也不唱歌了,好可惜,大神的歌陪伴她来这个城市闯荡的一段很辛苦的时光,是她最珍贵的回忆。她还哭了。
“我就在想,或许大神就此离开,真的很可惜,你很喜欢唱歌的吧,哥,是我之前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只想着我的秘密不能暴露,我从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一直都忽略了你也是一个有自我,有喜欢的事情,有讨厌的事情的人……”
“怎么突然说这些啊?”原也的声音温柔,窗后的他朝何有声挥了下手,脸上似乎露出了个微笑。
何有声继续道:“我在想,我们重出江湖吧。你重新开始写歌,唱歌,我们重新建一个帐号,你住到我家来,我有个空房间,我们把它改造成专业的录音室。你想唱歌就在那里唱,我知道你唱歌的时候一定是很快乐,很开心的,这样说不定对你的抑郁症也有帮助呢。
“我们不要告诉蒋纾怀,谁也不告诉,我们一没和他签过什么合约,一切都是口头承诺,二来我们也不是要曝光自己的身份,不会戳穿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我们是新的帐号啊。”
原也没有出声。何有声笑着问他:“怎么不说话了啊?你不喜欢唱歌吗?我们建一个新帐号重新开始对蒋纾怀肯定不会有什么影响的啊,别人问,我们不承认我们是大神不就好了。”
何有声继续笑着,继续说:“你会在意他这种不怎么样的人啊?你那么在乎他的感受干吗啊?”
原也说:“我没有很在意他。”
何有声攥紧了刚才捡到的那颗纽扣,说:“我就知道你不喜欢他。”
原也应了一声。
“你不喜欢他吧?”何有声又问,近乎质问,“是不是在爱尔兰的时候觉得他特别烦人啊?怪不得从爱尔兰回来后就老躲着他了。”
“我不喜欢他。”原也说,“是觉得他很烦,不想见他。”
骗子。
何有声咬了下嘴唇,说:“我就知道……”
他果然得到了一个又一个谎言。
他何有声是冒名顶替,欺骗了普罗大众,可他并没有伤害这些人什么啊,那些人本来也不知道“大神”是谁,“大神”长什么样子,再说了,“大神”谢幕的演唱会还是“大神”本尊亲自演绎的。时至今日,所有人还都以为他何有声是“大神”,那他就不算骗。没有被拆穿的谎言怎么算谎言呢?
原也才是货真价实的骗子,他骗了他,他伤害了他对他的信任。他以前从来没骗过他的,他只是会对他隐瞒——他瞒着他悄悄地成了“大神”,悄悄地写歌,悄悄地唱歌……
此时原也映在窗上的身影竟有些模糊了。
他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他,从来不了解他。他不了解他的过去,他抑郁的病因,可抑郁症多是因为有什么痛苦的经历造成的。换作是他,他绝不想动不动就和别人揭自己的疮疤,那会很痛,原也很怕痛,他知道,他不想让他痛,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他在他发病的时候难道没有照顾他,没有关心他,没有帮助他一点一点好起来吗?
而且就像江友说的,没有一个人能完全了解另外一个人,原也愿意把“大神”的号给他,帮他隐瞒,甚至帐号自杀,不要那些作品,不要那些人气,那些流量……他就以为他还是那个他喊了十多年“哥哥”,那个一直保护他,纵容他,爱着他的原也。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他还是那个“爱”着他的原也吗?他还“爱”他吗?既像家人,也像情人一样爱着他吗?
他那对他像情人一样的爱是不是正转移到蒋纾怀身上?
何有声还望着楼上,原也的身影又淡了些。他真的在一点一点消失。
他无法接受。
如果失去了原也,他以后还能退到哪里去呢?谁还会像他那样无条件地包容他,永远不会停下爱似的爱着他?
他更无法接受的是他因为蒋纾怀而失去原也。
他知道原也以前谈过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和蒋纾怀完全是两码事,况且这么多年了,他看到他拒绝过那么多人,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表露出过爱意——有些人的条件可真不错。他自以为原也会这么爱他一辈子,他甚至为这段畸形的关系沾沾自喜过,尤其是在事业失意的那几年,在小成本的片子里演着镶边的配角,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但一想到自己仍是某个人感情生活中的主角,这份失望也没有那么巨大了。
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蒋纾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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