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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有声道:“你不记得了吗?我们在印尼第一次试拍下水那次?”
“那次你被沉船缝隙卡住了,但是后面也自己游出去了啊……没怎么样,没出什么事吧?”原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何有声说:“对,我被沉船缝隙卡住了,你来帮我,我关你气瓶的时候被你发现,但是你什么也没表示,我差点完全关掉你的气瓶那次。”
蒋纾怀抱起了胳膊,他坐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原也仍旧是副没脾气的样子:“还有这回事?”他诧异,“没有吧?你记错了吧?是不是电影里的剧情,你记岔了?”
何有声接着道:“那段时间我对你产生了一种占有欲,我甚至想过,真的想过,杀了你,你就不会被任何人拥有了,你就永远是我的了,我就会一直有一个这么爱过我的人,你对我的爱意永远不会消减。
“但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你的面罩后的眼神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何有声自嘲般的笑了,“拜托,我是演员,我难道还不知道那种眼神代表什么吗?”
他侧过脸,盯着原也:“你看上去胆子很大,上山下海,什么户外运动都敢玩儿,但是你其实是个胆小鬼,你不是爱冒险,你是在等着被什么东西杀死,一场意外,又或者,一个人。
“是不是出意外死掉比自杀死掉更容易让你爸妈,让那些爱你的人接受?
“我不喜欢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
“就是那一刻,我知道,我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你并不爱我。
“你如果爱一个人,是不会让那个人成为杀人凶手的。”
他仍看着原也:“你会让蒋纾怀成为杀人凶手吗?”
原也往平底锅里扔了一把野菜进去,用筷子翻炒,野菜的香气一下就窜出来了。蒋纾怀换了个姿势,稍稍侧着身子,侧着脸看着原也。他又把切好的火腿肠丢进了平底锅里,终于开口:“他要是想杀了我,我没意见啊……”
蒋纾怀立马瞪眼了:“我没事杀人干吗?我嫌我日子过太好了,我太成功了,我爱吃牢饭?”
原也把平底锅从火上挪开了,放在地上,低着头说:“像以前一样不行吗?以前不挺好的吗,我们三个一起出去度假,你不介意这个,他也不介意那个,没必要搞成现在这样吧?现在谁也没死啊,我活得好好的,你的电影也杀青了,蒋纾怀也没病没灾的,大家都挺好的啊,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啊,不是吗……”
何有声忽然伸出手打了一下板子,大喊了一声:“cut!”
他大叹:“原也,我在你的人生里已经杀青了,你能不能和我说点实话?”
他说:“那天,你是不是想让我杀了你?”
他说:“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你不爱我,我才松了口气呢,不然我们算什么?”
原也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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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夏(PART6)IV(下)
何有声很少面对原也的沉默。印象中,无论什么场合,什么话题,只要问题抛到了他这里,他就总是能接上话。就算问题不是给他的,就算他不是人群中参与对话的人,可只要有人的一句话没人接了,气氛逐渐尴尬,那他就会冒出来。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在大人群里搞点无伤大雅的怪,在小孩儿堆里表演一下魔术,或是展示一些新奇的玩具,等到大了些,他也总是能找到打趣逗乐的话茬。他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话落地,让任何一个人难堪,有他在,就不会冷场。
人多的时候是这样,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如此。他还总能给出他最想听到的答案。
不过这次这罕见的沉默也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原也很快就对他说:“你对我来说真的是很特别的存在。”他低了低头,摸着嘴唇,看着他,又说,“蒋纾怀知道的,他懂的。”
蒋纾怀忙举起手来,道:“你们聊你们的啊,别把我扯进去,爱不爱这种这么抽象的话题,我可谈不来。”
原也笑着看他:“那你人都在这儿了,也参与参与呗,不然干坐着听我们聊天,当陪聊多没劲啊?”
蒋纾怀无视了他,扭头喝酒。何有声也不想原也借着把别人扯进来进而扯开了话题,盯着原也,问:“这算默认吗?你是在逃避我刚才的那个问题吗?所以那天,你真的是默许我杀掉你,是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了:“我最后没有下手,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我走了,你到处找我,是不是想再给自己一个被杀掉的机会?我对你来说之所以特别,是不是因为你看出来我想杀了你,而且我能下得去这个手?”
原也夹了一筷子野菜进嘴里,默默咀嚼,湿漉漉的刘海盖住了他的眼睛,他说道:“我找你是以为你不要我了。”
何有声自嘲地一笑:“对啊,没了我,你去哪里存放你的爱呢?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吧?”
原也没说话,继续吃菜。蒋纾怀清了清嗓子,但也没说话,只是往火里添柴。何有声坐了回去,不再看原也,说道:“我去找了爱德华的妈妈,我说,我看了你的书,也看了很多报道,看了很多爱德华的朋友对他的评价,也和他们都聊过,我一直以为我是在饰演一个勇于挑战自我的冒险家,在自然面前人确实很渺小,但是人也能达成一些伟大的成就。
“可是有一天,在片场,我们导演告诉我,他对爱德华的理解其实不是这样的,爱德华作为一个运动好手,他总是觉得他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在自然面前,在生死面前,他意识到这个念头的荒谬,人是很渺小的,很自以为是的,这是他对生命的答案,所以他一次次地去冒险,是为了去验证他为自己找到的人生答案是不是对的。
“爱德华的妈妈告诉我,她觉得这种说法也有它的道理。
“她说,就算爱德华还活着,他自己也可能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被一种动力驱动着去冒险。
“我觉得你和爱德华很像,唯一的不同是,你还活着,爱德华死了。”
何有声看着原也:“驱动你一次次去冒险,去接近死亡的动力是什么呢?你也不知道答案是吗?”
他说:“如果你能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死,如果真的是很痛苦的事情,如果活着真的让你很痛苦,我可以帮你。”
蒋纾怀听到这里,猛地推了下原也:“别吃了!你表个态行吗,那天你到底看没看出来他要关你的气瓶?给个答案这么难吗?”他扭头瞪了眼何有声:“你这话就不能和他两个人的时候说吗?他要是真的死了,我就是从犯你知道吗?你们两兄弟怎么回事啊?都觉得我爱吃牢饭?”
何有声没理他,高声道:“是因为石皓英吗?”
“你刚才说,我对你来说是很特别的存在,你对石皓英也是这么说的,我找到了你和他的一些书面来往,我都看了。”
“你很感谢他让你唱歌越来越好,你给他写了不少感谢信。”
原也把平底锅往前一递,抬起了头,问道:“有人要吃吗?挺好吃的。”
蒋纾怀放下了啤酒瓶,来回打量:“行了啊,谁都不准提杀人的事了啊,不然我报警了啊。”
何有声幽声道:“这里又没信号……”
原也这时说:“对,我这么和他说过。”
蒋纾怀站了起来,开始收拾登山包,翻出了头灯戴上,找到离线地图研究了起来,说道:“现在是晚上八点十分,我离开了这个坐标,我要走了,因为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半还有个很重要的会。”
他看了眼他们:“你们一个大少爷,一个流量咖,你们是不会知道这个会对年轻的华语电影创作人,对院线有多重要的,除了我,没有人会攒这样的电影局!”
何有声置若罔闻,逼问原也:“你喜欢过他吗?”
蒋纾怀忍不住又插嘴:“他那时候一个小屁孩,他懂什么是喜欢?”
何有声却说:“就算喜欢过他也没有怎么样,你在错的时候喜欢一个错的人,人就是会犯这样的错,喜欢是一种礼物,是一件好事,一个人还有这样的情绪是很好的,他利用了你的喜欢,占了你的便宜。”
原也抓着膝盖望着篝火,他的脸却被一层阴影罩住了。那是蒋纾怀落在他身上的影子。蒋纾怀还在低头研究地图,要离开这里,去往最近的村子,白天需要走两个多小时,晚上,或许要走三个小时,但是路况很好,是平坦的沙石路。
运气好的话,他在午夜之前就能进入最近的村庄了。蒋纾怀打开了头灯,调整亮度,拿出了登山杖。
原也说道:“是我让他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蒋纾怀嘀嘀咕咕:“你这什么逻辑?他认识你之前就是变态了好吧?”
原也说:“他和别的小孩说,小原就很喜欢我对他做这种事啊,这不是坏事啊,这是很快乐,很开心的事啊,别的小孩来问我,说,原也,做那种事情真的会开心吗?我说,对啊,超舒服的,我说,每次做完,感觉唱歌都好像唱得更好啦,我说,老师,小齐唱歌已经很好啦,你就不要对他做这种事情咯,我怕他唱得比我好啊,那我还怎么和他搭档啊。”
蒋纾怀不动了,他看着原也,他又开始吃那盘炒菜。
何有声说:“你不是共犯,你只是被他利用了。”
原也点了点头,说:“然后我也利用了你,我也是个变态,很畸形的,只能在自己名义上的弟弟身上得到那种感觉。”
一个念头猝然闪过,蒋纾怀一把打掉了原也手里的平底锅。原也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野菜塞进嘴里,蒋纾怀去掐他的下巴,他一皱眉,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吞了下去,蒋纾怀捏着他的下巴,手差点伸进他嘴里了,这个时候,他忽然反应了过来,手缓缓垂下来,眉头慢慢皱紧,看着原也,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还问我们要不要吃?”
原也撇过头,动了动下巴。蒋纾怀甩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脸色冷了,声音更冷,说道:“我没空和你玩这种游戏,玩这种赌局,我不想玩儿了。”
他听上去很疲惫,他看上去真的很累了,连续两天的徒步大概已经消耗了他的很多精力。即便是像他这么精力旺盛的人也是会精疲力尽的。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登山杖,把头灯调得更亮了一些,往前走开。
何有声站了起来,看着原也,脸上没有太大的反应,眼里也是波澜不惊的。
还有些野菜掉在地上,原也抓了一把起来继续吃。他吃到了石子,努力咽下去,假如这些有毒的野菜不能杀死他,那这些石头或许也能让他肠穿肚烂。不过野菜确实在发挥效果了,他觉得头晕,吞咽下石头的喉咙也不怎么痛了。
他看到蒋纾怀渐渐走远,何有声站着一动不动。
他留不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么缺乏安全感,那么需要有人爱着的何有声不再需要他了。蒋纾怀赌性那么大,总想着赢的人,也不想和他赌了,自愿流局。
他针对他们的所有的办法都失效了。他没辙了。星星在他眼前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他浑身都涨得厉害,可能是无处抒发的爱意在他身体里不断膨胀。他会死。
死亡成了唯一的解决办法。他只好投靠它。他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他的听觉倒还在工作,他听到有人开始说故事,好像是何有声。
故事说的是:
“在一片无人涉足的森林里,有一棵因为疾病而不能自主进行光合作用的树,它没有办法自己长期生存下去。
“有一天,一株濒死的藤蔓落在了这棵树的身上,寄生植物找到了宿主,就开始肆无忌惮地吸引树的营养,藤蔓活了下来,从此依傍上了树。
“可藤蔓不知道的是,这棵树是残疾的,有缺陷的,它在悄悄吸收它的养分,藤蔓和树逐渐成为了命运的共同体,藤蔓越长越粗,树也还继续活着。
“有一天,藤蔓意识到,原来这棵树也在吸收它的营养,它很感激树的存在,没有这棵树,它是无法活下来的,但是它很害怕树会不会反过来把它的营养都夺走呢?虽然这么多年它们都相安无事,可是谁知道呢?藤蔓战战兢兢,它知道它必须离开树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藤蔓不再是那棵快死掉的藤蔓了,它的根茎触及到了地面,它可以继续在地上生长,它可以去别的地方了。
“但它的身体里永远流淌着树给它的养分,它去到那里,它都是树的一部分,它不会忘记树,它的一部分也还缠在树的身上,当它走得很远很远的时候,它还能感受到树微弱的存在。
“它听到森林里的鸟儿带来树的消息,它们说,因为一场台风,另外一棵树倒在这棵树身上,扒掉了它的一层皮。原来就是因为这层厚厚的皮,这棵树原本的样子根本不是那样的,它被伪装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干的坏事,才弄得它没办法进行光合作用,才需要吸取藤蔓的营养,靠藤蔓活着。
“这棵树会活下去的。”
原也感觉到一个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他的听力也渐渐退化了,什么也听不到了,感官很混乱,有时候觉得冷,有时候觉得热,好像他也被扒了一层皮,他的里子被翻了出来,他想大喊“不要看”,因为他的里子很丑,有股腥味,混混沌沌,沾满净液。但是好像有人抱着这样的他,或许是蒋纾怀吧,毕竟他在情人湖边的时候抱住过这样的他。那时候他浑身都是泥沙,也很脏,他也愿意抱住他。
可是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现在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
原也不再想大喊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潜入了深海,因为他是一颗饱含脓液的肉胎,不是人,他无法控制地不断往下沉。没有人能自由潜水到这种深度。他想,他会破纪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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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上)
彻底入秋了。
原也出门的时候天只是有些阴,天气预报也没说要下雨,可开车到了西津墓园的时候,雨还是下下来了。雨势不大,细如牛毛,可他打算拿下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有花,有水果,有蜡烛,还有一袋纸钱和烧纸钱的金属盆子,本不想打伞的,结果还是撑了伞,把伞柄夹在腋下,打着伞进了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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