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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穿了一身西装,过会儿还要去面试,湿漉漉地过去实在没礼貌。
双手都提着东西,伞面又有些遮挡视线,路上坑坑洼洼,雨虽小,但也积了不少水,一踩下去,裤子恐怕得遭殃。原也走得很小心,还好他对这片墓园很熟了,对从停车场怎么走到齐子期的墓碑前的路也了如指掌。齐子期葬在一座小山丘上,得爬一小段很窄的台阶上去,也多亏了是阴雨天,还是个工作日,没什么人来扫墓,没遇到什么交错的人流,原也走了一阵也就到了。
墓碑前已经站着个人了,穿着牛仔裤,脚踩运动鞋,雨伞遮住了那个人的脸。原也弯腰探头,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掏出一台扁扁的,屏幕很大的手机,打字:齐阿姨,不好意思。
这是台专供老龄市场的智能机,字一打出来就是巨大。
这么道歉时,他出了一后背的汗。
齐捷穿了一件冲锋衣,戴着冲锋兜帽,没打伞,她瞅着他,不太客气:“你又没迟到,道什么歉啊?”
原也把伞举高了,罩住她,笑了笑,又打字:“您来多久啦?”
齐捷瞅着他就是好一番打量:“你上班溜出来的?”她指指自己的喉咙:“还不能说话吗?”
原也拍拍西装外套,低头打字:“不是,我等会儿要去面试。”
他写道:“还在恢复期。”
齐捷一挑眉:“从基层做起?”
“不是去老原那里。”原也抓了下头发写道。
齐捷叹气:“你可真是不让你爸妈省心。”
原也就笑,蹲下了,拿了一叠纸钱放进金属盆子里,点上了火。纸钱烧了起来。齐捷也蹲下了,抽了些纸钱出来往火堆里扔,她问他:“不会以后都不能说话了吧?”
原也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一手用伞罩在那金属盆子上,单手打字,打得很慢。
他的故事有些长。
“我去徒步,摘野菜,吃食物中毒了,还好附近村子里的卫生站就能治这种毒,因为经常有村民吃那种野菜中毒,野菜好吃,但是会中毒,也不至于死。医生处理过太多了。而且很快就被转去了大医院,就是吃野菜的时候还吃到了一些石子,割伤了声带,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
齐捷瞅着那一行行大字,疑窦丛生:“怎么吃野菜吃到石子能割伤声带,多大的石子,你就这么咔咔地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原也低头打字:吃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就觉得好像没洗干净,可能声带很脆弱吧。
齐捷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问道:“那最近还在写歌吗?”
原也赶忙也站了起来,帮她打伞,没回应。
齐捷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厚厚的皮封面,带锁的笔记本,说:“你才是那个什么大神吧?”
原也看着那本笔记本,挠了挠头发,打字:小何之前也是关心则乱,我那阵子状态不太好,他看到我手机里和您的信息往来,就想能不能帮我解开心结。
齐捷擦了下几滴打在他手机屏幕上的雨珠,看着他道:“何有声之后,又来了一波人和我打听你在合唱团的事情,乐东那个姓刘的,”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纸包不住火,你做好心理准备。”她还道,“我已经和你爸爸妈妈提过醒了。”
她扭头望着齐子期的墓碑:“时代不同了,小原,抓着一根网线抖一抖,陈年蜘蛛网上的灰都能给你抖下来。”
盆里的火势微弱了,原也忙添了两叠厚厚的纸钱进去。火苗一下窜得老高,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齐捷抓住了他,把手里的那本皮封面笔记本递给了他。
“子期的日记本,年初他爸翻新老家的时候,在子期以前的房间书桌后面找出来的,”齐捷说,“你知道的吧,我和他爸很早就离婚了,他跟了我,偶尔会去他爸那里住,孩子心眼多,写了日记藏了起来,还要再加把锁。”
原也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拿着啊。”
原也赶紧在裤子上擦干了手,接过了这本日记本。
齐捷又说:“你带回去看吧,”她随即一瞪眼,“要还给我的啊,别弄脏啊。”
她道:“这是他遇到你之前写的日记。”她看了眼手表,问原也:“你几点去面试?”
现在是上午的十点半,原也指了指她手表上的一和六。
“市中心?”
原也比了个一。
“开车过去一个小时?”
原也点头,把齐子期的日记本护在胸前。齐捷指了下上来的台阶:“那走吧,还得吃个午饭什么的吧,别耽误你面试了。”她说,“反正我们也都常来。”
原也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了盆子里,拿起装纸钱的红色塑料袋卷了起来攥着。
齐捷忽然说:“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原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他忙要在手机上打字,齐捷握住了他的手机,看着他道:“这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的事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她的目光深邃,脸上蒙着层细雨:“他很小就想过自杀了,很多事情都让他不开心。”
原也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齐捷擦了擦脸,又说:“下次来,你把日记本还给我,我把手帕还给你,别忘记了。”
她捏着手帕捡起了那只金属盆,里头的纸钱烧干净了,剩下一些灰尘,随着风轻轻飞洒起来。她就把盆放到雨伞外面,接了些雨水,灰尘不再乱窜了。她抱着那盆子往台阶走去,说道:“你延长了他的生命。”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虽然这件事的结局带给他的是痛苦,但是,他也开心过,有一段时间,他是很快乐的,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真好,真开心,因为他坚持活了下来才遇到了你这样好的朋友。”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地延长的。”
原也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完全罩在了伞下。齐捷低着头,轻声说:“你不用代替谁活下去,你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原也想送她,齐捷问了他的目的地,没上他的车,两人是反方向,她约了跑友,要去护城河边跑步,听说那里没有下雨,跑完步她还要去参加一个关注未成年受害人心理健康的讲座。
她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原也就自己上了车,往市区开去,路上找了间赛百味啃了个三明治,又去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还找了个商场整理了下衣装,这才往建成大道去。“东方之桥”的办公楼就在那里,他到了后,在前台登记了下,一点二十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儿背着皮包出来了,唉声叹气地发语音:感觉没戏,连要给他当助理的人都没见着啊,不就是个助理的活儿吗,谱摆得这么大。
一点四十多的时候,他看到盛晓莲来了前台,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她把他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他来这里面试。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面试官,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戴无边框的眼睛,圆脸,圆身子。他进去时,两人抬头迅速地略了他一眼,就又都低下头翻看起了手里的文件。男的不时瞄一眼手机。给面试官坐的椅子摆了三张,盛晓莲进来后,坐到了剩下的那张空椅子上。她介绍那男的是:“我们人力那边的丁晨,丁总。”
女的是:“我们行政的寥君兰,寥主任。”
原也递上三份打印出来的简历。
丁晨问原也:“你最近嗓子受伤了是吧?”
原也不太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用手机打字,用手机里自带的机械女声代替他说话:马上就会恢复的。
丁晨翻了下他的简历:“八月份的时候因为食物中毒住了一个多月院?”
寥君兰瞅了瞅他,偏过头和丁晨耳语了起来,丁晨不时点一下头。盛晓莲对原也笑了笑,说:“别紧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怎么想到来应聘我们总监助理的职位啊?”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盛晓莲和寥君兰望着大门的方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丁晨悠哉闲哉,抱着胳膊努下巴:“给你添张椅子?”
原也回头一看,看到了蒋纾怀,他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好好地看着他。
蒋纾怀一扫他,目光落在丁晨身上:“今年乐东雇佣残障人士的份额给到我们这儿了?”
丁晨清了下嗓子,皱起眉,示意原也坐下:“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蒋纾怀冷言冷语:“还说到哪儿了,起码找个会说话的吧。”他关了门就走了。
丁晨微笑起身:“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他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剩下三个人,寥君兰似是想说什么,可一瞥盛晓莲,她正低着头刷手机,她也就没话了,原也本来嗓子就还没好,说不出话,就在手机上打自我介绍,这才写了两句,那寥君兰一看手机,打了声招呼:“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小孩儿在幼儿园打人了,家长必须到,我先走了啊,回头咱们视频面试也行啊。”
她收拾了东西匆匆忙忙就走了,盛晓莲还坐着,原也继续写自我介绍,盛晓莲冷不丁问他:“你和我们蒋总……吵架了?
原也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他也不知道他和蒋纾怀算不算吵架。那天在良子坡附近,那个晚上,蒋纾怀说他要走了,就先走了,后来他在一间卫生室醒了过来,再后来被转移到了市立医院。他再也没见过他,发消息给他,也都是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会通,能听到忙音,但是没有人接。
他说不玩儿了,就真的不玩儿了。
原也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说这件事,盛晓莲自言自语般地发出一声感慨:“哦,这样啊……”
这尾音还没落下,她摆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下,她看了眼,起身道:“不好意思,我们丁总临时有点事,这样吧,等会儿我们视频面一下吧,你打字回复也行,这样你也方便一些。”
她道:“四点半,我拉你进视频会议。”她开了门,“我送送你。”
原也没好意思要她送,就在前台和她道了别,他在附近找了间自习室待着,没一会儿就收到了邮件通知,他的面试没通过。
这时,微信家族群弹出来一条新消息,何有声让他从建成那边回来的时候,去南菜场打包一只卤水鹅,给晚上家里聚餐加菜。
微信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蒋纾怀发过来的:你这么想给我当牛马,那明天早上七点到这个地址来。
他又传了一条过来:不许迟到。
第65章 (中)
原也回了个敬礼的表情过去,蒋纾怀没理他,他也就从自习室出来了,去了附近的南菜场。
何有声点名要他打包的卤水鹅出自菜场里的一家排队卤水名店,原也到的时候,前面排了二十来号人,他没戴口罩也没戴帽子,被一个陪着妈妈来买菜的何有声的粉丝给认了出来,两人合了一张照。排在他前后的叔叔阿姨们见到了,也都要来和他合影,拉着他问东问西,大家到处找摄像头,都以为是在拍节目。
原也没法说话,解释不过来,到最后就只能一个个陪着合影,轮到他了,买好了卤水鹅,还有人不让他走的,还有人要领他回自己家吃饭的。他好不容易脱了身,回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
家里,江友和何富有正在饭桌上摆碗筷,看到他就说:“回来啦。”
何有声也看到他了,只是打了个手势,皱着眉头一边围着客厅的沙发打转,一边打电话。何韵就坐在那张沙发上,一会儿往左躲开,一会儿往右闪,抱怨个不停:“能不能别再转了,头都晕了,我这看电视呢。”
原祖灵套着围裙,端着一份葱烧鲫鱼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阿姨跟在他后面,一手酒杯,一手醒酒器。两人都抬起头看原也,一个说:“排了多久买到的?”另一个迎上来要帮忙提卤水鹅。
何韵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大了一些,何有声去抢了遥控器,直接把电视关了。何韵扭头就喊:“你和我发什么脾气啊?托福考试我要能给你开后门我当然给你开啊!”
原也和阿姨一块儿把卤水鹅拿进了厨房,摆好盘,端了出去。江友坐下了,何富有去盛饭,原祖灵也坐下了,何韵抓着一把瓜子走了过来,拉开一张椅子,问原也:“小原去原老板那里上班啦?”
原祖灵把所有酒杯都集中到了自己跟前,倒酒,说:“他才不稀罕去我那里,今天去个什么工作室面试来着。”
江友说:“东方之桥,就是乐东出来做的电影工作室。”
何韵放下了瓜子,坐下,拿起筷子看着原也:“小原……是去试镜的?”她瞅了瞅何有声。何有声早就坐在了原也边上,夹了一块卤水鹅塞进嘴里,夹了个鹅腿给原也,说:“他去面试总监助理。”
“谁?蒋纾怀的助理?”何韵喝了口红酒,伸长了脖子看着原也,“小原这是打算学着做电影,做幕后啊?”她灿烂一笑,“那你和阿姨说啊,阿姨给你介绍公司啊,蒋纾怀他做电影那他也是个门外汉啊!他懂啥?”
何有声往外吐骨头,给原也夹了一筷子西芹百合,说:“是啊,我也这么和他说的,”他从原祖灵面前的那排酒杯里拿了一杯起来,作势敬他,道:“回头就问原老板借资入伙一家什么发行公司,做大股东,就做中国的A24嘛,我哥的品味这么好。”他嘿嘿笑,“名字我都给他想好了,就叫r 18。”
原也无声地笑,用筷子敲了敲何有声的饭碗。何有声美滋滋地抿酒。原祖灵把酒杯分给其他人,若有所思:“蒋纾怀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呢?”
何有声道:“就是之前您特别想揍的那个蒋总,原老板你还记得不,之前在东华医院,你让小花工作室的老板出来,你问他敢不敢出来见你,”他说,“这个蒋纾怀就是小花工作室的顶头上司。”
原祖灵想起来了,坐下后就说:“原来是他!就那次之后他老想找我吃饭,我才懒得搭理他,一看就是因为知道了我和法国佬认识,就腆着脸来巴结了,一看就是个市侩的势利眼。”他蹙眉问原也:“你去他那里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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