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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侧脸是比手底的雕像都要棱角有型的存在,长睫盖住黑眸,耳廓上闪着碎光的黑钻不及眼眸半分明亮,舒展的眉宇少了几分平日的戾气,多了丝温柔。
黎烟侨垂下眼帘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知道”。
后面还跟着一句——
“希望你能深思熟虑一下,不要草率旁观那个精人走向死亡,也不要纵容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马蹄莲的味道早已淡到闻不出来,黎烟侨的视线点过略有枯败的马蹄莲,蜻蜓点水般从谢执渊身上扫过,似乎略略松了口气——
看来是不知道了。
每天把画架上的马蹄莲插到瓶中好像成了一种习惯,画架上的马蹄莲在第七天出现后戛然而止,再也没能有第八朵马蹄莲的到来。
谢执渊的目的显而易见了。
窗台上的马蹄莲枯败得差不多了,黎烟侨将花瓶取下来放到了角落。
手机里也没再有过谢执渊的消息。
走在路上时,谢执渊见了他友好地微笑打招呼在七天后也变成了擦肩而过都不会给予他一个眼神的冷漠。
黎烟侨迎来了久违的清静,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他和谢执渊还是陌生人时的原点,就好像后来的那些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黎烟侨也不再给予他什么目光,生活回归正轨罢了,轻松了许多。
谢执渊每天看到黎烟侨都强忍着上去揍他一拳的冲动,天天端着个架子拉拉着脸不知道给谁看,表面上看着倒是个正人君子,实则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谢执渊不过是舔他两口,他个不要脸的还真把谢执渊当狗了?
就是白瞎了他花钱买的马蹄莲,就当是喂了狗,喂了狗还没能把狗毒死。
早知道他就在小纸条上写马蹄莲拌沙拉很好吃了。
两人之间没再有过什么交集,谢执渊还是每天学校出租屋两点一线,等待着有客户向他定制皮偶。
枯黄的落叶掉了个干净,光秃秃的树枝上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
寒冬降临,下了场初雪。
整座城市一片素白,寒风呼啸着裹挟片片落雪,落在谢执渊面前的窗玻璃上。
谢执渊看着这雪发愁。
学校下了通知,大雪停课两天。
从昨天开始谢执渊就没吃什么东西了,肚子饿得咕噜噜响,外卖停了,出租屋没有冰箱,所以他向来不会囤什么吃的,最近的商店也要走个十来分钟过去,估计人还没到那呢,就先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了。
他翻箱倒柜找出来一袋小饼干,吃一口灌三口水,勉强填了下腹。
赵于封倒不用吃东西,美滋滋摆弄着手机,恨不得眼皮子都长手机上。
谢执渊干脆躺回床上,睡着了就不饿了。
饥饿感被困倦压下,半梦半醒间他祈祷着雪快些停。
老旧小区的暖气设施不是特别好,再加上饥饿,谢执渊被寒冷包裹,侵入骨髓,那冷是裹紧被褥也无法驱散的冷。
他蜷缩在地被子中瑟瑟发抖,迷迷糊糊中看到赵于封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堆厚衣服扔到了他身上,矮小的稻草人拖着厚重的衣服在地上行走格外滑稽,时不时绊倒在地,被压在厚重的衣服下,好半天才能挣扎着爬出来。
谢执渊伸手将赵于封从衣服里掏出来,正要把厚衣服拽到身上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啊。”谢执渊有气无力喊了一声。
敲门声停了许久后再次响起。
谢执渊翻了个身,敲门声还在继续,吵得他睡不着。
他烦躁从床上爬了起来,揉揉眼皮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门边。
赵于封见势抱着手机躲到衣柜里。
谢执渊大脑还没完全清醒,昏昏沉沉的一片闷痛,他敲敲额头,拉开房门。
楼道奔涌进来的冷气扑了他一身,谢执渊打了个喷嚏,来人身上挂着几片还未消融的雪,他的声音和雪一样冷淡:“谢执渊。”
谢执渊努力眨了一下微微昏黑的视野,来人淡金色的头发闯入昏黑中,明艳到无法忽视。
“黎……”谢执渊吐出这个字,黑暗侵袭他整片视野,连带着神经一起麻痹,他只觉得天地都在旋转,带着他落到一片冰冷中带着些许柔软的地方。
了无意识。
一片冰冷刺骨的水域,谢执渊缩在水域中央,周身冒着丝丝冷气,冷气渐渐消散,屁股下的水底开始往上翻腾热气。
舒适感裹挟全身,连带着嘴里都是热乎乎的甜意。
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热,谢执渊身上冒出一层薄汗,水域翻卷着一丝丝小气泡,热气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烫熟。
谢执渊下意识想要跳起来,身上却像捆着秤砣般难以挣脱。
急得他开口说话,从喉间冒出的却是一句极为清晰的“呱!”
谢执渊忽然意识到什么,伸出手,惊愕发现自己的手指之间连接着厚厚的蹼,整只手臂绿得惹眼。
再一抬头,这片水域变成了一口大锅,锅前黎烟侨隔着丝丝缕缕热气狞笑着往锅底添了把柴火。
蹭的一下,翻涌的滚烫差点没把谢执渊屁股上的皮肤烫掉。
他挣扎着喊了一声:“温水煮青蛙!”
这一嗓子响彻云霄,清楚映在自己耳畔,谢执渊被这一嗓子喊醒,一下子掀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黎烟侨的脸,即使这张脸没有狞笑,可和刚刚如出一辙的情形还是让他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射起来往后退。
他的脑袋还没清醒,爬了几下滚到床沿,就在他马上要从床沿滚落在地时,黎烟侨将手里的勺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疾手快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拽回床上。
黎烟侨单膝跪在床边,一手撑着床头,将他扶稳,眉心微蹙:“什么温水煮青蛙?”
谢执渊仰头和他对上视线,意识愈发清明,在黎烟侨身后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水杯旁是撕开的糖包。
而被窝里塞了个暖乎乎的热水袋,烫得他屁股疼。
嘴里甜丝丝的烫意让他反应过来,黎烟侨刚刚是在喂他糖水。
梦里的场景还让他心有余悸,他摸摸冒汗的额头,松了口气:“噩梦。”
汗还没擦下去呢,动作一滞,他反应过来后猛地推了黎烟侨一把:“你怎么在这儿?!”
黎烟侨扶住床头柜稳住身形,凉丝丝道:“我不在这里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执渊:“所以?天神提前预判到我大限将至下凡来拯救我了?”
黎烟侨指指他的手机:“谁让你把我拉黑的。”
“?”谢执渊听得云里雾里,“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明白?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挤一点,你这话说得跟我俩谈了闹分手你跑来兴师问罪一样,我拉黑你又怎么了?值得你冒着大雪跑来专门找我把你从黑名单拉出来?”
黎烟侨语塞半晌,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丝嫌弃,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扔给他:“你不是一直记挂那件案子吗?现在结案了。”
谢执渊翻开文件夹,文件描述的案件并不是特别详细,只是大致提了一下案子的过程,以及最后的结果,没有涉及太多保密的信息。
第19章 心“如”止水
即便只有这一小部分,也足够了。
谢执渊捏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颤抖,因为上面写着的剥皮案凶手并不是那个女人,而是她的人类男朋友。
女人隐瞒自己是精人的身份和人类男朋友相爱,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女人在换皮偶时被男朋友发现,男人并没有因此抛弃她,反而更加小心翼翼对待她。
两人感情愈发升温,可是男人虽然没有抛弃她,却始终过不去心底那道坎,他想让女人彻底变成人类,在了解过WHITE精人剥皮组织后,决定给女人弄一副不会腐坏的人类皮囊。
这也就对上了为什么那副人皮剥得参差不齐了,因为男人根本就是个不了解这些的生手,也对上了为什么男人非要找一个皮偶师来修复这张人皮了,他找不到其他途径再来将皮复原,也不知道人皮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不腐坏。
女人在得知男人为她犯下命案后,感动得稀里糊涂,毅然决然选择替男人顶罪。
看到这里,谢执渊道:“这个女人很蠢。”
“为什么这么说?”
谢执渊没好气道:“凶手不过是打着爱情的幌子发泄内心的恶罢了,他肯定是个心理变态,这个女人并没有要求他这样做,反倒是他,自我感动。而且他连自己对象的小拇指比死者长一截都不知道,能爱到为了她去剥皮的地步?”
黎烟侨点点头,翻到下一页:“你说的挺对。”
谢执渊看到上面的内容时,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下一页上显示,凶手和死者系前男女朋友的关系。
那个精人至始至终都是死者的替代品,凶手剥下死者的皮,也只是为了让这个替代品更加真实罢了。
凶手在得知女人是精人的那一刻,心底的兴奋早已压制了恐惧,在那一刻一个令人心生恐惧的罪恶想法就开始在心底播种,发芽,最终开花结果。
酿成了无法挽回的罪恶。
黎烟侨:“她包庇凶手顶罪的行为会受到处罚,但不会死。”
谢执渊合上文件夹还给他:“不是说七天她就会死吗?现在已经过去两三个七天了。”
“嗯,我确实这么说过,不过案子有歧义的话,上面会将下达她死亡的命令暂时搁置。”
“原来你是故意的!”谢执渊音量骤然抬高,气得牙痒痒,“亏我还买花还低声下气给你道歉!就差没趴在地上给你舔脚了。那几天天天看我当舔狗估计都享受死了吧?”
黎烟侨不屑道:“我没那种癖好,懒得和你说罢了。”
谢执渊指着窗外厚重的落雪:“那现在呢?联系不上我冒着大雪跑过来,又不懒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刚从调查局出来,顺路给你说一声。不过我来得挺及时,救了你一条狗命。”
谢执渊看着黎烟侨微微带着讥讽的表情,气不打一处来,他按按发沉的头:“我现在没力气和你吵,文件看也看了,慢走不送。”
说罢躺到床上拿被子蒙住头,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毛毛虫。
身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脚步声趋于沉静。被窝里暖烘烘的,困意再次如潮水翻涌而来,将他深深溺在深水中。
然而他才刚闭上眼睛没多久,马上进入梦乡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
被打扰的谢执渊裹着被子带着躁意来到门前:“又怎么了?”
房门打开,黎烟侨将手中的塑料袋塞到他手里,黎烟侨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掌心,谢执渊一个激灵,困倦彻底消散,他看到手里提着的赫然是一小袋三明治面包之类的食物。
黎烟侨:“附近的商店都关门了,我车里还有些吃的。”
谢执渊心底升腾起一阵暖意,如果面前的人不是臭脸黎烟侨的话,他估计扑上去抱着他狠狠痛哭流涕一顿。
不过也和痛哭流涕没差了。
“娇娇啊……”谢执渊伸出手臂要搂住黎烟侨。
黎烟侨侧身躲过,还是没能躲过第二次谢执渊的怀抱攻击,谢执渊挂在他身上嚎道:“我就知道你的良心没被狗给吃了。”
黎烟侨嫌弃推了他一把没能推开:“你第二专业学的是变脸吗?”
“你不懂,你知道雪中送炭的含金量吗呜呜呜……我以后再也不说你是死娘炮了,我以后再也不在你公告栏上的照片上写‘sb’了,我以后再也不看到只狗就叫你的名字了,我以后再也不匿名发表白墙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诅咒你外卖全被偷光了……”
“……”
谢执渊细数着他对黎烟侨做的“恶行”,每说一件,黎烟侨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最后黎烟侨麻木道:“我能后悔吗?”
“不能。”谢执渊松开黎烟侨,掏出一个面包急头白脸往嘴里塞,一连塞了三个面包才把速度降下来。
黎烟侨进屋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如果雪一直下你是不是要饿死在这里?”
谢执渊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我的运气不会那么差。”
“万一呢?”
“没有万一,我这不就等来你了吗?”
黎烟侨深深看了他一眼,没答话。
热水面包下肚,谢执渊脸色好了不少。
黎烟侨抬手看了看时间:“我该回去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谢执渊一改先前恶毒的嘴脸:“我送你。”
拿了件厚衣服就跟着黎烟侨下楼了。
外面雪已经停了,厚厚一层堆积在地上,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黎烟侨的车停在楼下,来时的车辙印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积雪覆盖。
谢执渊跟他到了车前,一阵冷风刮过,他打了个喷嚏,裹了裹衣服:“这么大的雪,你方便回去吗?”
黎烟侨淡淡道:“不然呢?我去哪里?”
谢执渊:“如果你跪下磕个头,我可以大发慈悲收留你一晚。”
“滚,免了。”黎烟侨打开车门将副驾驶上的毯子拿出来递给他,“车道上的雪已经铲了,我能回去。”
谢执渊拎着毯子,毯子厚厚的软毛包裹手掌,一阵暖意:“给我这个干嘛?”
黎烟侨:“你真指望盖你那层薄被过冬?”
明明是嘲讽,谢执渊听了这话差点没跪下给他磕个响头:“娇娇真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人这么好呢?”
谢执渊吃饱喝足就爱瞎歪歪,嘴贫道:“嗷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时说着不要不要讨厌讨厌的,其实心里都乐开花了。你一定是折服在我的魅力下了,我……”
他话还没说完,眼见黎烟侨面无表情抬起手,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拍到脸上,薄薄的掌心带着湿润的雪水,轻轻地,如落雪般覆在了他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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