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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亚说完了,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我坐在床帐中的阴影里,沉默地咀嚼着这番话。
我拼死护卫菲利普受了重伤。我为什么会突然前往伯约,又为什么会在老皇帝召见菲利普时陪伴在侧?这些是有很多人想问,但真实答案却无关紧要的问题。重要的唯有一点,那就是我拼死护卫菲利普。这样一来,我之后就有了能够名正言顺出现在菲利普身边的理由,我就从三年前殿下身边的罪臣一跃成为了新皇的宠臣。而至于我为什么重伤拼死也要保护菲利普?这将成为一个更引人遐想深思的问题。
流言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的面目模糊、暧昧不明。菲利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供那些有心人去遐想。去遐想有关于我的谶言,有关于我的立场。
有刺客埋伏在皇宫中。这刺客是哪一方的刺客?流言中并未言明。我看出来这是菲利普留下的第一张底牌。老皇帝殒命,传位于菲利普,拉斐尔家族必然不会接受这个结果。然而一旦他们提出对菲利普即位正当性的质疑,菲利普便就可以拿刺客的身份做文章。到时候别管所谓“刺客”到底是不是拉斐尔家族的人手,菲利普都可以把这顶帽子扣在拉斐尔家族的头上。
菲利普现在并未放话挑明刺客的身份,这是给拉斐尔家族留了一线,也是对拉斐尔家族后续可能对他采取任何不利行动的威胁。
老皇帝为先太子的叛国罪翻了案。我将这句话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过,除了苦笑之外再做不出别的表情。恐怕莱昂纳多在临死之前正如同他在当年下令处决殿下之时一样的不明所以。这样的一句话太轻飘飘了,根本不足以祭奠殿下的英魂。我知道菲利普这么说是为了让自己的继承看上去更加的名正言顺——殿下在参议院之外,在那些数不清的最底层的农民、商人、士兵之间有着极高的声誉。菲利普想要就凭借着这么一句话便重新划定他与殿下的关系。他想让人觉得,是他在最后的时刻让老皇帝为殿下翻了案。哪怕从前他与殿下看起来是如何的水火不容,但实际上他和殿下一直是站在一起的。
我面前浮现出菲利普云淡风轻又志在必得的笑。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憎与恶心。
“你还好吗?”莉迪亚突然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回过神来。“你之前说过,你想和我合作联手。你现在还想和我联手吗?”
我从床头柜上摸到火柴盒,我摸出一根火柴,擦燃了,点燃烛台上的蜡烛。
烛火在我的黑色瞳孔中跃动,我看见莉迪亚笑了,她看起来真像个精灵。
“当然。”莉迪亚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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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尉迟吕来,莉迪亚要贴心得多。她在到皇宫后的第二天就想办法帮我弄来了轮椅,白日里天气晴好的时候便推着我在皇宫中四处走动。
上次那位黑着脸离开的医师又回来为我复查了一次,看见我坐在轮椅上,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出去透透气是可以的。”医师点头在病历簿上记下一笔,然后又向莉迪亚简单交代了我现在的情况。
复查结束后莉迪亚推着我送医师出门,尉迟吕也跟在我们身后。
医师乘马车离开,莉迪亚却并未推着我回到偏殿中。
“医师嘱咐了,要多出去透透气。”莉迪亚对尉迟吕道。
尉迟吕点点头,“我陪着你们一起。”
我和莉迪亚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她便推着我往后花园的方向走了。
后花园中春意盎然,有许多的园艺师和花匠整低着头在花丛中忙碌着。
“菲利普要怎么有这个闲心修葺后花园了?”我装作讶异地挑一下眉。
“陛下的加冕礼不日便要举行,在加冕礼后会有晚宴,到时候后花园……”
尉迟吕到底还是太年轻,一点也不设防,顺着我的问题便原原本本答了出来,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妥。
我抬手,忍俊不禁。“我的错,我不该开口问的。”
尉迟吕沉默,莉迪亚推着我在花丛中穿行,我食指一下下轻点在膝盖上。“菲利普到时候会要求我出席吗?”
“陛下目前还没有……”尉迟吕又上当了。
这次我没忍住笑出声,我承认我实在是有些不厚道。
“好了,你别说了。这下我真的不问了。”
我们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莉迪亚便推着我回到了宫殿。尉迟吕有点僵硬地与我们道过晚安,然后便匆匆离开了。我猜他应该是要去把自己说漏嘴的事情汇报给周承平。
我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盛水的铜盆前洗脸。我现在已经能行走自如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莉迪亚问我。
我鞠了一捧水起来,将脸埋进去。
“等到加冕礼开始,那时候人多眼杂,我们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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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来见我的人由尉迟吕变成了周承平。
我笑吟吟向周承平道了早安,他冲我微微颔首。
“加冕礼会在后天举行,你身上重伤未愈,陛下体恤,这次加冕礼你就不必出席了。”
“加冕礼结束之后呢?菲利普还要留在伯约吗?我还要继续陪他留在伯约吗?”我笑得单纯无害,用一种再轻松自然不过的语气从周承平口中套信息。
不过周承平到底还是比尉迟吕老练多了。
“加冕礼之后的安排我们目前也还没有确定,但无论如何你都先好好养伤。”
我垂眸,很顺从地点头。
周承平走后,莉迪亚又推着我出去晒太阳了。
后花园已经修葺地差不多了,阳光洒落在那些珍奇花卉上,刺得我微微眯眼。我们穿过后花园向前殿走,还未靠近便就被森严的守卫拦下。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能过来这里。抱歉打扰你们工作了。”我微笑着向守卫点头道歉,示意莉迪亚掉转身离开。
但就在我们刚刚转身的时候,又被叫住了。
之前一脸冷酷的守卫面上表情稍微缓和了些。
“陛下请你们过去。”
我抬眸看一眼莉迪亚,莉迪亚会意,她再次推着我掉转身。
我们越过森严的守卫向里走,但莉迪亚被拦住了。
“陛下只让带他一个人过去。”守卫从莉迪亚手中接过我的轮椅。
第38章
守卫推着我沿台阶侧边的一个缓坡走上正殿。
我默不作声打量过殿内的陈设。莱昂纳多的珍奇博物馆已经变了样子。那些美玉雕成的等人高棋子,那些金碧辉煌的座钟与宝石雕凿的音乐喷泉都被撤掉了,现在大殿终于又显现出一座宫殿该有的森严与威势。
殿中央摆了一架书桌,我进来的时候菲利普正端坐在桌前。
他戴了副眼镜,金丝边框,将他整个人衬得文质彬彬。他听到我进来,笑着抬头。
“钧山来了,伤好的怎么样了?”
他面上的笑容那样真切,就好像他真的关切我的伤势,就好像他已经彻底忘了在不久前他抓着我的手握剑刺进莱昂纳多的胸膛、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孬种。
“托陛下的福,侥幸还留着一条命。”
不过就是逢场作戏,我的演技不见得比菲利普差。
我也露出柔和恭顺的笑容,坐在轮椅上向菲利普微微欠身。
“危急关头奋不顾身保卫新皇,钧山,你理当受赏。”
菲利普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他将自己的金丝眼镜向上推了推。
“陛下准备赏我什么?”我笑吟吟地从善如流。
“你想要什么?”菲利普站起来,他向我走来,满脸的兴味。
“我想要陛下给我自由。”我答得干脆也坦荡。
“自由可不行。”菲利普看着我,他有点遗憾地摇头。“自由太贵了。”
我也没傻到菲利普会真的按照我说的话照做。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但是我替哥哥翻案了。”菲利普走到我面前蹲下,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还让你亲手杀了莱昂纳多。这是我对你的奖赏。这难道不是你最想要的东西吗?”
我看着菲利普认真的模样,我有点想笑。
“陛下最好还是不要以己度人。”
“是么?”菲利普伸手欲要撩起我的下颌,我皱着眉偏头,动作飞快地躲开了。
“躲得这么快?看来伤都已经好透了?”菲利普挑一下眉。
“既然这样,那就陪我一起出席加冕礼吧。”
我沉默不语,齿缘轻轻咬住舌尖。早知道就不躲了。
“加冕礼上有很多人会来,其中不少还是我们的老熟人呢。”菲利普看着我微笑。
参加加冕礼也不见得就是件彻头彻尾的坏事。我在心中宽慰自己。
否极泰来。说不定逃跑的机会就藏在加冕礼的时候。
看着我垂眸寡言的样子,菲利普似乎也没了兴致。他摆一摆手,示意护卫将我推走。我视线的余光瞥见他书案上堆砌成山的公文。当皇帝可没那么轻松愉快。
护卫推着轮椅将我送走,菲利普的声音不咸不淡在我身后响起。
“钧山,加冕礼的时候记得让他们把你收拾地漂亮点!”
记得让他们把我收拾地漂亮点。我忍不住微微笑了。
就好像我是一样用作装饰的稀罕物,或者一只供人赏玩的珍奇宠物。
但是他错了。我是帝国最锋利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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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外衫脱掉,只着一件里衣。
莉迪亚为我寻了一段树枝,我握在手中权当是剑,在门窗紧闭的大殿中舞弄。
莉迪亚站在门边抱臂看着我。
“伤都好了吗?你现在能以一敌几?”
我练完了一段,将手中树枝搁了,略微有些气喘。
伤其实还没好全,但现在已经能够进行一些较为剧烈的运动了,虽然在舞刀弄剑的时候伤口还会隐隐作痛。
“以一敌十吧?大概?”我抬袖擦擦头上的汗,冲莉迪亚笑了一下。
“那我们岂不是连这个偏殿都出不去?还白费什么功夫?”
莉迪亚看着我,她一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失望。
“借力打力,有听说过吗?”我重新拾起树枝,闭上眼,调整好呼吸,又舞了一段。
幸好我是被困在伯约的皇宫之中。不然换成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我也没有像如今这样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逃出去。
伯约的皇宫设置了某种结界,枪支弹药在其中一律失效,只有冷兵器可以使用。
若非如此,当时我与菲利普在殿中被团团包围的时候,可能早就被乱枪射杀而死了。
而今要逃跑,没有热武器的阻挠也要轻松上许多。
更何况我在伯约的皇宫中亦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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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刚刚用完早饭,周承平便带了昔日莱昂纳多御用的裁缝来替我量体裁衣。
“不过是做个衣服的事情,还用得着劳烦总督大人亲自动身?”
菲利普在拿到老皇帝的传位诏书之后,虽然还未行加冕礼,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封地并勒多总督的头衔封给了周承平。
周承平现在已不是菲利普身边一个小小的近卫,他现在是堂堂的勒多总督、新皇的心腹宠臣。
“只是走一趟而已,谈不上麻烦。”
裁缝开始测量我的肩宽,周承平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
“或者说总督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交代?”待裁缝收起卷尺,我转身冲周承平笑了一下。他没道理平白无故就这么走一趟。
果不其然,周承平平静的面色略有一丝波动。
我向裁缝点头道谢。
“莉迪亚,帮我送送裁缝。”
莉迪亚带着裁缝走出大殿,现在室内只剩下我与周承平二人。
“明天各个势力的人都会到场,他们有两个眼中钉,一个是陛下,另一个就是你。”周承平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很认真。
“学长是来提醒我的?”我唇边依旧带着浅浅的笑,“还是来告诫我的?”
“我只是给你带一句话。至于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走上哪一条路,全凭你自己决定。”周承平抿唇。
“学长太抬举我了。”我耸耸肩,“学长觉得我现在还有决定任何事情的权力或者说是自由吗?”
至少现在看起来确实如此。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的一举一动全凭菲利普一个人独断专行。
周承平沉默地点点头。他知道他劝我不动。他也知道我说的话都是事实。
我们在日光中静默对立半晌,然后他拍拍我的肩,转身要离开。
“学长!”我出声叫住他。
“我能不能请学长最后帮我一个忙?”
周承平回头。
“我想再去圣殿祭拜一次。”我看着他的眼神恳切。
周承平喉结滚动,我看出来他马上就要拒绝。
“陛下说他已为先太子翻了案。”我抢在周承平拒绝前率先开了口。
“殿下自刎而死,宫室烧成一片灰烬。堂堂帝国太子尸骨无存,只剩下一地的狼藉焦炭。”我的嗓音逐渐沙哑。“圣殿中还设有殿下的灵位。你说让我往前看,让我学会审时夺度,让我抓住机会追随良主,但我还想最后去拜一拜殿下。”
我抬眼看他,我的眼眶湿润而喉间酸涩。
周承平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只想最后再去见一见他。”我在周承平面前单膝跪下。
“起来。”周承平快步走到我面前将我扶起。
我低头,不肯再看他的脸。
“尉迟会跟着你一起去。”周承平最终还是不忍。
我的唇边扬起微不可察的一点笑意。周承平还是太良善。
但是心软的人注定被辜负。像从前的殿下。像如今的周承平。
我送周承平走到门口。待他转身离开,我仰头看院落一角的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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