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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伯约正是春天,槐树的枝叶茂盛,正在酝酿着一整个夏季的葱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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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吕推着我的轮椅走进圣殿的大门。
大门后是一座花园,花园后便是圣殿的主体。
一个穿白纱裙的金发女人正等在花园中的一座喷泉前。
“你来了。”女人看着我来,她露出一个笑。
我看着她面上的笑,一时之间有些恍惚。“是你吗?我们已经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女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看推轮椅的尉迟吕,再看看坐在轮椅上的我,伸手做了个动作。“请跟我来。”
这便是当年殿下在圣殿祭拜,而我在花园中发呆时引我去偏殿的那位女祭司。记忆中她明明还是少女的模样,今日再见她却已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主祭了。
“圣殿已经为你备好了签。”女人引着我们走入殿中,然后又在祭坛前停下。
“麻烦您退后两步,稍作等候。”女人冲尉迟吕微笑一下。
尉迟吕很恭敬地退开,站到大殿门边。
祭坛上摆着金盆,金盆里盛着圣水,圣水上飘着一支白色桦木签。
女人双手合十在胸前,垂头念过祷词,两名看上去十四五岁的少女在祭坛两侧点燃香烛。缭绕的烟雾与烛火的馨香在殿中弥散,我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祭坛上层层叠叠堆高的灵牌,一时之间竟觉得恍若隔世。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里得到了有关我命运的昭示。而今我来这里是为了等待圣殿兑现它十年前的承诺。十年前还是少女的祭司曾亲手将那支桦木签并一句话交予我——
“你是圣殿的有缘人,来日你可以到这里许下一个愿望,圣殿会帮你实现它。”
我当时年轻气盛,听到这番说辞只觉得新奇有趣。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反问。
“任何愿望都可以。”女祭司笑着点头。
“在心里想好你的愿望。”面容成熟而眼神睿智的女祭司垂眸看着我。
“任何愿望都可以?”我仰头看她,像是在看着一个神灵。
“任何愿望都可以。”神灵微笑着向我点头。
第39章
我面上的神情微动,心跳也跟着慢了半拍。
任何愿望都可以。那我可不可以许愿让殿下重新活过来?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女祭司微笑着摇摇头。
“十年未见,你我应该都已经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了。”
这句话似乎是在告诫,让我别再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与幻想。
人死不能复生,宇宙运转的规律不会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殿给了我一个许愿的机会,我最好还是不要浪费掉这个机会。
于是我双手合十在身前,我闭上眼睛,许愿圣殿能助我离开伯约。
待我睁开眼之后,女祭司已经将圣水中的白桦木签拿起来,双手捧至我的面前。
我坐在轮椅上行过礼,然后从她手中接过那支木签。白桦木签上或许写着有关于我命运的第二句谶言,也许写着能够助我脱困的方法。
我翻转木签,看见用花体书写的一个单词。
【涅槃。】
我感到自己心下一动,忍不住抬眸看女祭司。
女祭司也微笑着看我。微风拂动纱裙,她面上的笑容安恬又神秘。
“愿圣殿赐福于你。”女祭司屈指,她将两三点圣水洒在我的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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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吕推着我回到寝殿。
“你又得到了第二句谶言吗?”他轻声问,那语调多少有点羡慕的意味。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进入圣殿,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从圣殿中得到属于自己的谶言。
“嗯。”我点头,那支白桦木签已被我收进袖中。
我的第一支白桦木签被我扔进熊熊烈火,而我的第二支白桦木签则为我带来“涅槃”的启示。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宽泛太模糊。它是预示着一场大火,还是另一种更为抽象深远的打碎重来?
莉迪亚一路沉默着与我们同行,等回到了寝殿,尉迟吕离开,她才迫不及待地凑到我跟前。“你的第二句谶言是什么?”
我将白桦木签从袖中摸出,然后递给莉迪亚。
“涅槃?”莉迪亚念出上面的花体单词,她的眼神中满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莉迪亚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耸耸肩。
莉迪亚对我轻慢的态度感到略微不满。
“你不是说从圣殿回来就能找到逃脱的办法吗?逃脱的办法是什么?”
我被莉迪亚问住,我短暂地沉默了下。
“我目前还没想到。”
我看着愤怒在那双漂亮的浅绿色眼眸里灼烧,我充满歉意地又补充了一句。
“等明天加冕礼开始的时候再看看吧。总能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莉迪亚看着我的眼神很失望。如果有选择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不会选择相信我。可惜她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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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不亮我便被从床上拉起来了。昨天才量过尺寸的礼服今日便已制作完毕,我被两名侍女摁在梳妆台前整理发型,莉迪亚静默地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尉迟吕也来了。
“防务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我看着镜中被收拾地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经意间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我以为自己身上还肩负着防务的职责,再自然不过地转头询问尉迟吕。
面对我几乎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问话,尉迟吕只是僵硬了一小下。
“防务的相关事宜都是总督大人在负责,今天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尉迟吕身后两列制服佩剑的士兵。
“辛苦你了。”我点头道。
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真的能保护我的安全,但是我确信,如果我想要逃跑,他们一定会是我最大的阻挠。
收整完毕后,我在尉迟吕和那两列士兵的护卫下走出寝殿大门,我们就一路这么逶迤着向正殿的方向走去。
等我们到场的时候,正殿两侧已经站满了人。
拉斐尔家族的人,参议院的众位议员们,还有各星省的总督,以及诸多老牌贵族。
这些表面上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实则心思各异安怀鬼胎的人们或背着手或抄着兜,仅从他们的站位就能辨别出各派势力间的远近亲疏。他们身后还站着各自家族的私兵,披坚执锐,剑气横秋。
这么多人都在等着菲利普的加冕礼,实在是济济一堂。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认得我,当我迈步走进正殿时,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我身上。仿佛是被纷杂的海浪裹挟,各种打量的、疑虑的、不怀好意的、待价而沽的视线全部都落向我。
我顶住了这无数人的视线的压力,我泰然自若地向殿中走。
“我要站在哪儿?”我偏头问跟在我身后半步的尉迟吕。
“总督大人的对面。”尉迟吕指了指靠近御阶最近的一处。
菲利普还真是会选地方。我在心里忍不住叹口气。
他是生怕我还不够显眼。非要让我站在最前面的位置。
待我站定之后,有一名宦官躬身从皇座后的纱幔中走出来。
“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陛下稍后便会到场!”
宦官纱帽上插着的艳鲜亮羽毛随着他说话的动静一摇一摆,我又想起了莱昂纳多死的时候。时间过得还真快啊。
众人嘈嘈切切的交谈逐渐止息。
一声嘹亮的号角响起。
“陛下到!众人跪拜!”殿外传来宦官高亢的传唱声。
乌压压的人群一下子矮下去一大片。我站着没动,我看见参议院的队伍里有几个人也站着,而拉斐尔家族的人则毫无悬念地一个也没跪。
嘹亮的号角转为更雄浑低沉的吹奏,尉迟吕拽着我的胳膊把我硬生生拉了下去。我单膝跪地,右手抚在左肩,垂着头,听见冕旒晃动时互相碰撞发出的沙沙声。
“许久未见,大公的身体可还好?”菲利普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清润带笑,笑里藏刀。
“托殿下的福,我的身体一向健康。”拉斐尔大公的声音冷冷的。“算来我与陛下本是同年,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我与陛下说不定还能一起赛马打猎呢!”
我抬头向白兰度·拉斐尔所在的方向望。
今天一整天的好戏这才刚刚开场。
第40章
“可惜父皇没有这样的福气与大公一同赛马打猎了。”菲利普垂眸,他面上似是痛心疾首。“那些混入宫中的刺客将身份瞒得实在紧,我已经派人查了好几日,却还是没有任何头绪。”
白兰度冷笑一声。
“看来殿下您到底还是年轻了些啊,处理起这些事情还没那么得心应手。也不知道这帝国的担子您撑不撑得起来呢?”
“大公这话不妥当,”菲利普笑着摇摇头,“我至今未给出论断并非是因为能力不足,我是为了大家好。非要撕破脸皮的话,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站在一起来参加我的加冕礼吗?”
菲利普的回复实在是精妙,不着痕迹便切断了白兰度的退路。
现在能在殿中站着的都不是傻瓜,两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大家都看得清楚。
这一回合是菲利普占了上风。白兰度没再回话,但他却也未屈膝行礼。
“加冕礼还未完成,拉斐尔家族的大公与帝国皇子本该平起平坐。”菲利普从白兰度面前从容走过。“大公若是现在不愿行礼,我也没办法勉强。”
“但加冕礼之后大公便不能再这般目中无人了。”菲利普回头看白兰度,他面上如沐春风,但眼神却是冷的。“不然便是藐视帝国律例,理当应罪论处!”
白兰度身边一个年轻人对着菲利普怒目,双手握拳,马上就要挺身上前。
白兰度伸手按住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丹尼斯。”
那个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动作。菲利普目不斜视继续向前,周承平带着仪仗队跟在他后面。
“众位大人请平身!”宦官高唱。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菲利普从我跟前走过,他偏头冲我笑了一下。
周承平走到我对面的位置站住了,菲利普一个人提着金丝镶边的袍摆走上御阶。
御阶之上是皇帝的宝座。两名宦官站在宝座之后,他们伸手,一左一右撩起深紫色的幛幔。
“请圣殿祭司!”宦官继续唱道。
被安排在殿中不知道何处的管弦乐班开始吹奏,恢弘磅礴有如天籁的乐曲开始在大殿中流淌。天鹅绒幛幔后走出女祭司,她高昂着头,带着神秘而安恬的微笑。女祭司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少女,她们垂着头,面上是神圣而沉静的光彩。
菲利普在皇座前站定,女祭司走到菲利普面前,菲利普向她单膝跪下。
“赛尔文森的族裔,帝国的太阳、狮子、宝剑与盾牌,你即将接过我手中的皇冠,你是否愿意在戴上皇冠的同时也承担起帝国的重担?”
“我愿意。”菲利普仰头。
我看着御阶高台上的这一幕,感到自己心中酸涩难言。
本来在这里宣誓的人应该是殿下才对。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以帝国的利益为先,你将灌注你全部的精力与心血以实现帝国的繁荣?”女祭司从少女手中的绸缎软垫上托起皇冠。
“我愿意。”菲利普的右手抚上左胸膛心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宫殿上方恰巧有一盏吊灯的光芒映在他脸上。
“你是否愿意向众人宣誓,你将永远坚守正义,你将永远善良公正,你将永远宽容仁爱,你将永远不行阴谋手段?”女祭司托着皇冠走向菲利普。
“我愿意。”菲利普睁开眼睛,他湛蓝色的眼中映出那顶金光溢彩的皇冠。
“他撒谎!”突然有人开口,打破了加冕礼原本神圣静谧的氛围。我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白兰度已拨开人群走到殿中。
“他弑父杀兄,挑起战争,阴谋诡计多端,做尽倒行逆施之事!他怎么配得上那顶皇冠?!”
白兰度的那番话听得我忍不住战栗。
他将菲利普的罪状列举地太准确了,桩桩件件都踩在点上。
我忍不住抬眼看白兰度·拉斐尔,那副我曾经如此厌憎的面孔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正直而可亲。
但害死殿下的并非只有菲利普一人,不管现在白兰度说得有多慷慨激昂义愤填膺,也掩盖不了他亦是凶手的事实。但哪怕我知道全部的真相,从我口中说出的话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一场游戏,对垒双方是菲利普和白兰度。我甚至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我只能看着他们两方博弈。
看着曾经狼狈为奸的两方现在又都为了嘴边的那块肥肉而反目成仇。
我确信菲利普不会这么轻易就遂了拉斐尔家族的意,我在等着看他的反击。
“报!”殿外有人通传,打破了殿内僵持的气氛。
“前线传来捷报!第三星区全线告捷!第九集团军顺利攻占第三星区,雪莱将军已整顿好队伍,待陛下一声令下便能向第四星区开拔!”
传令兵随着一阵喧哗的甲胄撞击声跑进殿内,他径直越过白兰度,在阶前跪下。
雪莱。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我眼前浮现出一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
居然将整个第三星区都吞下去了吗?我们在不到半个月前才把防线推回希尔矿场,现在拉斐尔家族的军队居然已经如此不济了吗?
这便是菲利普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我的视线久久凝定在菲利普脸上,我试图从他云淡风轻的微笑里看出点什么别的情绪。
“雪莱的动作这么快?”菲利普装作惊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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