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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就想,一盏灯,要镜子做什么呢?难不成要揽镜自照,照那莲花碗,灯柱,还是座子?我给她找了,就看见一灯如豆,时而光明,时而昏暗,像是个女人偶尔哭,偶尔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为自己哭,为自己笑。幻境升起,也是她在思念她自己。”
林含章心里泛起一片酸楚,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妖怪,又没害人,不过爱吃了点,可是生灵以食为天,爱吃又有什么错,何至于此。
难怪戚守一直拦着,不想打扰她。
戚守低头看了看他,像是在看他哭了没,或许见他脸色太难看,开导他说:“千年旧事,她自己都不在意了,我们又何必庸人自扰。”
“她的故事后来在山海界流传了很久,到现在还被口口相传,教育那些年轻妖怪,尤其是女妖怪,和人类打交道,不要恋爱脑。”
第19章 懒妇鱼(完)醉死当涂
“你伸手干什么?”林含章耷拉着眼角,似乎觉得不好意思,躲了一下:“我又没有哭。”
戚守手直到一半,又缩回来,佝偻下身子望着他:“嗯,是吗。我还以为你眼睛起潮了,心里正难过呢。”
“唉,我记得刚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子,一转眼竟然被搓磨成这样,真是可怜。”
戚守:“你不知道,她也算救了不少小妖怪。早在中古时期,仙人、妖和人逐渐分开,仙和妖盘踞在山海界,人居住在自己的土地上,并不怎么互通。那个时候就有不少不懂事的小妖想偷溜到人间,想学那涂山女,与人王来一场姻缘邂逅。”
“这种偷越行为一时蔚然成风,那么多小妖怪,只是不懂事,又没犯什么大罪,天雷劈也不是,不劈也不是,只剩下倒霉的大门值守苦不堪言。后来出了她的事,吓退了一批,才消停了一些。”
“所以说,她也算是立了功的妖怪了。妖怪只有一条命,死了不入轮回,直接魂飞魄散,但天道认定她是以身入局,以肉身消业障,对她法外开恩,允许她以油灯温养自己的魂魄,她现在还能存活在这世上,还能被人记得,有三两好友偶尔打扰,也算妖生幸事。这么说你会不会好受点?”
他打开荷叶,掏出几个水灵灵的野果子给他吃。
林含章疑惑着问:“你说的天道,还有那个什么司,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怎么听着像是专管你们妖怪的,妖怪管理中心?”
“这么说也没错,”戚守说:“照搬的你们人类管理模式,套了个壳,取了个名字叫天道司。”
林含章:“啊?”
“很意外吗,人类一直是万物之灵,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几万年了,妖和人的羁绊反正也挣脱不开。”
戚守:“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秤精吗?”
林含章连忙点头。
“天道其实也是这么一杆秤。不过,它算得上是这世间最强大的法器,由三界的念力所化,外形如天平,终日悬浮在天河之上。它可以衡量个人的善恶得失,也可以衡量世间的是非公正,对好人降下福报,坏人施以惩罚,绝不有失偏颇。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允,最残酷的东西了。天道司,就是为了维护它的正常运转而诞生的妖怪部门。”
林含章:“是专管你们妖怪吗?”
“三界。”
“妖怪是不是都会飞?”
“有的驾雾,有的腾风,有的用雷电在云层里穿梭,就算不会飞,也跑的很快。没办法,太古时期太乱了,大妖吃小妖,小妖吃虾米,跑不快的容易被吃,久而久之,就练出了求生本领。”
他还有些感慨:“幸亏我生的迟,赶上了好时候。”
林含章:“那你们现在有飞机吗?有没有空管局管着你们不让乱飞?万一在空中撞了怎么办?”
戚守:“?”这思维是怎么这么跳脱的?
林含章脑子里“叮”的一声,他真诚而好奇地发问:“你有被天道司罚过吗?比如说跟别人打了架,有没有一道雷电突然来劈你一下?浑身冒烟那种?”
戚守又不说话了,死死闭着嘴,一张漂亮的脸憋到发红。
过了一会,有古怪的大风吹起,林含章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戚守松了口气,拉着他指向上空,说到:“你看,天道已经在注视着她了。”
林含章随着他手指一望。
天上金轮如一盏巨大的日眼,神光穿透万古,苍凉而浑厚地俯瞰众生。下方有巨风动地,成熟的大麦在天与地的缝隙间俯仰高歌。
“咦,它钻到云里面去了。”
“快酉时了。鱼婴的妖生,只经历了两三轮夏麦收割,一切都快结束了。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们找到鱼婴时,爱美的鱼妖正在临水自照,她看见两个外来的客人,并没有感到奇怪。
“戚老板,你给我找的镜子再亮,也照不出来我这个样子呢。”
她神色怀恋,茫然哀思地注视着水面:“你们看,这是我比照着帛画上的神女,偷偷润色后化的形,我听说头发要鸦色,嘴唇要丹朱,眼睛要灿若星辰,牙齿要如珠如贝,才显得最漂亮,便照猫画虎,弄出了这副样子。”
水面上波光粼粼,确实照出来一副好相貌。
“这样漂亮,可惜,可惜。”鱼婴缩成一团,蹲坐在河边,强忍着眼泪,以至声音都颤抖哽咽。
这是曾经的她自己呢,鲜妍明媚,比起神女不遑多让。
“我这一生,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有一件事,不该挣不破这情障。”
“我一晌贪欢,我醉死当涂嗬。”
两行血从眼眶里流下来。
她从前做鱼的时候没哭过,现在也不必哭了。鬼也没有眼泪,这一双黑眼眶里流出来的都是血。
她是怎么死的呢?
那一日快到酉时,天色渐黑,阿母使唤她去河边浆洗衣裳。
有了阿母的日夜怂恿,她终于见弃于郎君。从前相爱时同食一餐饭觉得甜甜蜜蜜,如今厌弃时久处一室不能呼吸。杨萁乐也同其母一般,嫌弃她惫懒贪吃。她心里不服气,家里的饭食你吃的最多,每一顿,她只得三两口饭,如何吃得饱,她吃不饱才出去找吃食的呀!
可阿母会听她分说?杨萁乐会听她分说?
鱼婴坐在河波上呆呆注视着水里的脸,那一张恍若神女,却失去了颜色,变得苍白憔悴的素颜。冷不防,一道瘦黑的人影从头上窜出来。
那人影推了她一把,她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慌乱之间忘了分寸,竟直接变做了原型,在水草间摆尾乱窜。
“咦——我儿说的没错,果然是条鱼。”
她慌了神,乱了心,一时连路也不认得,没头没脑地扎在一堆交横丰茂的藻荇里。
“嘭”的一声。
那郡县太守自从失去了儿子,一直茶饭不思,形容消瘦。下面一帮从官记室急得团团转,恨不能以身替之。太守喜食鱼生,便有人四处搜罗最鲜活的鱼生进献。
涂县粮价飞涨,一斛米由三百钱飙升到一千钱,小商小贩都忙着刨食,百业萧条,去哪里寻一尾嫩生生又上等的活鱼呢?
可终究让他们寻到了!一尾冰肌玉骨的银鱼,被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铺成满盘玉缕,由府中婢女奉到了太守跟前。太守见那鱼肉玉色逼人,口舌生津,抬著一试——
入口冰凉,其鲜爽美味,生平罕见。
太守的心病和食欲,当夜就好了。
自此,涂县鱼贵,那进献银鱼的杨生,也因此名声大噪,多少达官贵人排着队求购他一尾活鱼。
“他们蘸着金齑玉酱,吃我的肉。”
鱼婴鬼泣不止。
“我可真是蠢啊,两条腿的时候不知道跑,变成鱼了又没跑过。”
做妖怪做到这份上,也真是把妖的面子都丢尽了。
林含章不知所措,身上又没有其他东西,只好脱下最外层的衬衫外套给她擦脸。
“唉,你又有什么错呢?他们害人的不知道反省,怎么你一个被害的反而先责怪起自己了?别哭了啊,哭花了脸不好看。”
林含章悄悄去拉戚守的袖子,有些不忍直视,悄声说:“你不是说天道是世上最公允的吗?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天道呢,它在哪里?有没有人帮帮她?”
“好好一个人,都被害成这样了,这哪里有什么公允可言。”
戚守反握住他的手,像是读懂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安心。
“叮铃——叮铃——”
两人在同一时间听到了铃铛的声响,林含章怀里的手摇铃也跟着微微震颤。
风里送来一股香味,他闻了闻,这味道有些莫名其妙的熟悉,像是在哪儿闻过。
声音越来越近,河面上水气泛起来,雾聚集到一起。
来了,中草药、莲座前的檀木香。
一个穿着青绿色长袍的人影沿着河道缓缓走来,他一边走一边哼着小调,姿态闲散,衣袂翻飞,像是踏歌而舞。
走的近了,才发现他手里还握着烟枪,那烟枪长柄紫檀制成,管身看起来很细,嵌刻着紫铜花样,被他轻飘飘捏在手里,没什么重量似地掂来掂去。
就是……这人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
林含章悄悄和戚守咬耳朵,“你看他像不像孔渐舒的缩小版?”
戚守若有所思:“这么花哨爱打扮,八成是了。”
打扮?他穿着绿色绸缎长袍,有织纹暗绣,极尽工巧,确实如一尾凤羽流光的华美尾翼。
这个时候的孔雀还是个少年模样,面如莲花,漂亮的惊心动魄,周身弥漫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傲然气势。他走近了,路过先抽空看了林含章两人一眼,有些诧异地说:“咦,两个异度的过客。”
然后像是自说自话:“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东西,怎么处到一起了。”飘然而过。
林含章试探着叫了一句:“孔渐舒?”
少年回过头来,俨然如富贵闲人,姿态娴雅地往树根上一靠,疑惑着:“你叫我?”
他举起了烟枪:“什么孔渐舒,我叫孔书,‘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锁’的书。”
他显然没把两人放在眼里,撇了一眼,皱着眉头盯着鱼婴,那个失去了肉身,哀怨自戚,马上要消散于天地间的一缕残魂。
“小妖怪,今天知道世人的残酷了吧?人,哪有那么好做的?”
少年孔书斜倚着大树,懒散地吐出一口烟圈。
第20章 千年万岁
烟圈在空中飘荡,不一会儿,就化作一条鳞甲毕现的烟龙,双目圆睁,大吼一声,随即,鼻翼喷出一股白气,它上前将鱼婴化成珠的魂魄衔在嘴里,钻了回去。
“什么情况?”林含章在一旁看的胆颤心惊,“它把鱼婴吃了吗?”
“没有,衔回去了。她现在还在小卖部里好好待着呢。”
“哦哦。”
“二位,”孔书叫到:“走吧,送你们回去。”
他看起来对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毫不在意,哪管他们是来自过去现在,两个闯进来的旅人,打发回去就得了。
戚守拽着林含章紧跟两步,林含章问:“你是天道司派来救她的吗?”
“什么天道司?”少年孔书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狗屁天道还不配我替它做事。我不过是前几日得一枚古灯,缺一枚魂魄做灯引,出门观气,望见这里有一道女魂,就出来找了。”
脾气还挺大。
林含章对着戚守吐吐舌头。
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穿过了几条小路,三人来到了一个铺面前。
“药行?”林含章抽抽鼻子,“难怪总闻到他身上的药味儿,原来他开了间药行当老板。”
天已经黑了,孔书拍拍门,有两个白白胖胖的药童前来开门,他们几乎长的一模一样,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小平嘴,看见孔书,欢欣雀跃的上蹦下跳,拍手鼓掌,“大王回来啦,大王回来啦。”
大王,太夸张了吧。
结果看到孔书一副很受用的微妙表情。
林含章:“呃……”
“咦,”两个还没膝盖高的童子看到有生人,跑过来围着戚守和林含章,趴在他们腿上嗅来嗅去,跳来跳去的折腾,“妖,妖,妖!好香,好香。”
“去去去,挡着道了,”孔书连手都懒得动,轻轻在他们屁股上踢了几脚,“药备完了吗?没备完今晚秉烛熬夜。”
两小童屁股冒烟,滴溜溜跑进了后院。
林含章走进去,看见了一面很熟悉的墙。
柜台后边,竖立着一面水曲柳的小抽屉,林含章记得它们会动,就跟活物一样扭来动去,自己调整位置。
孔书浑身散发着高冷的气息,也没说让参观一下,径直带着他们往后院走。
“咔嚓”一声细微的轻响,林含章脚踩到了一个东西。
他连忙捡起来一看,是枚竹简,上面刻着不认识的小篆。
“林含章。”戚守怕他落下了,在前面叫了他一声。
“哎,来了。”
后院四面都是墙,花草繁茂,有一个圆圆的透明水池子,几条碎石小道,四处散落着落地石灯,将一方小院照得暖意融融。他们一路走过去,发现院子里不是一般的热闹。
玉兔捣药,老龟磨杵,猴子负责切,长着透明翅膀,自带荧光的昆虫振翅飞舞,洒下流光溢彩的金粉,花精灵们有的举着戥子,有的抱着药材飞来飞去,忙的不可开交……
林含章嘴巴张成“欧”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好漂亮的地方,”林含章惊叹到,“就和话本里的游园惊梦一样。”
“只可惜以后就看不到了。”
听见他的惋惜,孔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点空灵飘渺,“咱们有缘,千年后自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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