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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兹被这骇人的动静锁住步伐,他用尽全力想转过身去抵御来自后方的威胁,然而浑身却像被无形的荆棘束缚一般,爆痛却不见血水。
茫然中,勒兹只听见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
“你何其有幸,黄泉十重的第一位祭品。”
无泉并未说话,仅以精神力将声音传入勒兹耳中。
他脚下蒸腾的地脉之气不断上冲,青丝与衣袍翻飞。接着,他淡漠地举起左手,仿佛在空中抓住了勒兹的七魂六魄。
没有任何功法、亦无任何术式,仅凭内息运转,他猛一蹙眉,一股洪荒之力自天地间汇聚在手中,而后猛然轰出,直击勒兹!
一声地动山摇的爆响之后七落泉彻底恢复寂静。
数十里内无人敢上前,但稍微敏锐之人已清除地感知到,勒兹的气息不见了。不是缓慢的挥散、而是瞬间的消亡。
连一粒灰都不剩,仿佛从未到过人间。
最后剩下的,是对入侵之敌的彻底清算。
无泉像一把众神合铸的绝世之兵,绝情地在自己的地盘上逡巡。所见之人,统统在掌间化作尘埃。
那一夜,七落泉浴火重生,门主无泉如战神归位,江湖再无人敢轻言。
十数日后。
牧琅站在落泉宫外,试探了一番,终于可以进去了。
过去这段时间,无泉将自己封闭在此处,以强大的内息筑成一道气墙,任何人都不得其门而入。神医牧尚说,黄泉十重方成,无泉需要时间归拢心神,避免戾气外泄而反噬自身。落泉宫外的泉水,正是他自愈的最佳之地。
“你好些了?”牧琅站在石台阶上,看着水潭中的无泉。
冷冽的泉水如今堪比温泉,冒着氤氲白气,而无泉静坐其中、神情自若,仿佛给这潭水加热只是无心之举。
“嗯。”无泉惫懒地回应。看起来对一切都不关心、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你没有要吩咐的?”
无泉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药师:“我不知道,你说呢?”
“六大殿已经重新归拢人手,山上山下都已修整。唯一的遗留问题是,六殿殿主之位暂时空缺。”
“缺着吧,暂时也没有六殿的任务了。”
“嗯。其他受伤的门人,还有四殿主、五殿主,都在休养中,没有大碍。”
“嗯。”
牧琅看着无泉,欲言又止。
无泉想了想,问:“莫孤和牧神医无妨?那晚我不太收敛。”
“无妨,都好着。”
牧琅站着不动,始终没听到想听的问题。
无泉站起身,走到凉亭边,拿起自己的衣袍,随意裹上。不解地看着牧琅:“还有事?”
牧琅替他理好衣襟,道:“老师制好的药,已经送到玉皇山,给小和尚服下了。”
无泉捋着湿发的手一顿,原本舒展的眉也皱了皱。
随后又恢复如常道:“病治好了?”
牧琅道:“嗯。”
无泉转过身朝殿内走去,边走边说:“看来牧神医还是惦记这干儿子。”
牧琅哑然,却未再多说什么。
又过一月。
无泉倚在暖榻上,看着眼前山水画似的景色。冬季易出云雾,时值晌午,山间仍旧烟雾缭绕,阳光纵然在山顶普照,却也只照到山腰,还得穿过重重障碍,才能向山底铺下一些光束。
在最高处落泉宫栖息的无泉自然没有不见阳光的烦恼。
自从突破黄泉十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门主的变化。不仅不见人,甚至遣散了仆役,终日蛰居在山顶。当真是无欲无求、独孤天下。
只有牧琅和莫孤时不时来探望。
“还活着?”莫孤窜到他跟前,一如既往调笑。
可被调笑的对象再也没有回应的乐趣,无泉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山涧,无话。
莫孤无奈地看看牧琅,牧琅也无可奈何地轻声叹了口气。
两人随意说了说近日的事情,无泉偶尔问两句,便是知道了。
“梅花开了吗?”突然,无泉突兀地问道。
牧琅想是在问自己院子里那株,便答:“开了,早晨刚开第一支。”
无泉遂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去哪儿?”
“见见故友。”
说完,人消失在落泉宫外。
玉皇山顶。
一天半疾行,无泉轻松抵达那故友的院落。门上无锁,他径自推门而入。
这次他在途经的一家老字号酒窖,顺了两壶女儿红。虽没有酒兴,但想着大概故友会喜欢。
院中陈设如旧,连枯叶也没有半片,无泉心中讶异。
站了稍许,也不见故友出来,无泉也不着急,兀自坐在石凳上,享受片刻暖阳。
他轻轻嗅了嗅,闻到淡淡几股香气,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的三百岁寒梅正含苞待放。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外吱呀一声响。一道人影绕过照壁,来到院中。
此人一身纯白僧袍,胸前挂了一串菩提,身形瘦长,正是小沙弥玄瑜。
无泉偏头看他,眼神如无风刮过的湖面,无波无澜。
“施主?你回来啦。”
“回来?”
玄瑜猛地捂住嘴,心想糟了。师父身前说的话,他给忘了。
见对方可疑,无泉问:“你认识我?”
玄瑜急切地摇摇头,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
无泉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片阳光,阴影投在玄瑜身上,半明半暗。
无泉问:“你为什么进来?”
露了马脚的玄瑜磕磕绊绊说:“路过、路过这个院子,偶尔进来打扫。”
玄瑜心想:天啦!他又忘记我了!到底要忘记几次啊?哎,师父不在了,可没人提醒我啊!
无泉从对方稚嫩的脸庞上看出颇多信息,断定道:“你有事瞒我。”
玄瑜咬紧牙关,紧张地不知作何解释。
“算了。喝酒吗?”
玄瑜赶忙竖起右手,低头念叨:“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近酒肉。”
“我也不想喝。有茶吗?”
“有。”
“打点水来,陪我喝两杯。”
玄瑜微微皱眉,心想这人又开始使唤自己了。
半刻钟后,见钵里装的井水在无泉手中登时变沸水,玄瑜开心地想:太好了,不用烧柴火了!
夕阳西斜,经过一日暖阳照拂的寒梅,娇滴滴地半开了一大片。
无泉安静地听面前的小和尚讲话,说的人很是起劲,却尽是些无人在意的山中小事。
而他心如止水,明净无尘。
“对了,施主你叫什么名字?”
“问来作甚?”
“哎——”玄瑜叹了口气,心想又卖关子,继而开朗地再次自我介绍道:“小僧名玄瑜。至于施主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吧!”
“玄瑜,明日再来陪我喝茶。”
“小僧尽量!大院内的枯叶还没扫呢……若是申时还未来,就别等我啦。”
“好。”
“明天不来,后天也会来的。”
“好。”
说罢玄瑜起身,单手作揖,转身离开。
残阳落至主屋背后,无泉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取出胸前挂着的玉石。
只见“玄瑜”二字清晰地刻在其上,无泉盯了半晌,却做不出任何念想。
几只昏鸦低空掠过,伴着三声粗粝的叫声,好像笑这荒唐,又好像是感慨来日方长。
玉皇庙中。
玄瑜做完晚课,突然想起山上的施主,也不知晚上饿肚子没。
他跪坐在蒲团上,如往常一样念诵经文,睡前再念半个时辰,今日便可休息了。
殿中佛像在昏黄的烛光中似乎仁慈地笑着。
玄瑜念着念着走了神。他想告诉菩萨,那位不知名的施主又来了。不像从前那般与自己嬉笑打闹,倒像另一尊佛似的,柔和了不少。
玄瑜从不惧怕孤苦,只当青灯古佛是一生所向。山有灵、草木亦有灵,而他与草木无异,只盼望自然生长。
玄瑜没有忘,之前那个面容姣好的少年替他送来良药,治好了他心痛的毛病。
少年说:“是他救的你,但他不会再来了。”
玄瑜问:“他怎么了?”
少年答:“死了。”
玄瑜骇然之间,少年已消失不见。
那夜他在菩萨坐像前长跪不起,彻夜不眠,但心中的火苗却依然长明。
好在,他又回来了,虽然又一次把自己忘了,但……回来就好。
他们啊,从此一生,不悲不喜,不问不怨,不求神佛。
因为咫尺身边,既是神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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