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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又见无泉那一刻,玄瑜心里像被一团发光发热的东西紧紧包围了一般,那人焦急的神色突然变为放心释然,从这样细微的变化中,玄瑜发现自己居然如此被人需要。
“施主……”玄瑜小声喊道。
“玄瑜,跟我走。”
寒苓花已到手,再取玉皇山茶交予牧琅,就能制出医治玄瑜的药。这个时间可长可短,无泉想带他回七落泉。
而这话让玄瑜措手不及。他支吾着:“可是小僧是出家人,不能不顾寺庙。”
“你就当出去化缘不行?”
“这……不行,小僧得供奉菩萨,照顾茶树,打扫大殿,还要给后院的……”
“好了玄瑜,”无泉放弃了,“走吧,我带你回庙里。”
玄瑜莫名的有些愧疚。
今日的无泉不如往常那样悠然潇洒,从他的眼神中玄瑜看不到熟悉的神采,总觉得他非常疲惫,他说要带自己走,语气那么恳切,可是玄瑜无法答应。
他只想着,这施主不是出家人,佛门留不住他,可自己是要一辈子守着青灯的。玉皇庙历经千年,世世代代的僧侣在这里参悟佛道,传至今天,只剩玄瑜一人一庙,他注定要与它羁绊一生。
这道理无泉又如何不明白。从牧尚冲冠一怒屠杀众僧起,从被父亲托付给明净大师起,作为陆往的儿子,玄瑜就逃不开这个宿命。
无泉何德何能,要与天命抢他?
无泉和玄瑜回了庙里。蚩伦知道无泉不愿太多人上山,因而只带了两个部下来到山上等他,而负伤的浣瞳已在送回七落泉的路上。
并不理会这几个属下,无泉径自将玄瑜带回内堂。
“这几日,病情可还好?”
“无碍,其实和从前一样,浑身都是力气,精神可好了。”玄瑜应道。
“看来大夫说的没错。这病来的慢,你放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药引子我也替你找到了,会治好的。”
“施主费心了,小僧……”
“你又叫‘小僧’。”
“啊。我说,我实在无以为报,施主心善,定有好报。”
“我不稀罕好报。”况且为你杀戮百人,何来心善?
“这……我永远在这儿,施主若想了,来便是。”
“也好。”
只要你平安,在哪儿都好。
无泉看着玄瑜,他不说话,玄瑜就静静的呆着,像入了定,也不知脑子里想着佛还是想着谁。看着他清秀的面庞,棱角轮廓日渐明显,若是换一身锦衣华服,说不定胜过当年风华无双的陆才子。
怎么都看不够。
“喂,小和尚。”无泉突然掏出怀里那块碧玉,“给它开个光,保我平安可好。”
玄瑜一手作揖阿弥陀佛,急道:“施主别胡闹……我一介小沙弥,哪有资格行开光加持仪式。”
明明是自己的玉,这人厚脸皮夺去不说,还恬着脸要开光,玄瑜哭笑不得。
“这庙里就你一个和尚,说你是方丈、是活佛,都没人反对。”无泉打趣。
“阿弥陀佛。施主别逗小僧了!”
看他急的,无泉双眸一弯,笑容温柔如冬日暖阳。空气突然变得像蜜一样甜而腻,无泉心猿意马。他双臂一揽,将玄瑜拥进了怀中。复低下头,脸颊在玄瑜额头上摩擦着。将那玉贴到玄瑜嘴旁,无泉低语:“亲亲它。”
那人的话语像魔音入耳一般,让玄瑜言听计从。佛啊法啊,通通被抛到了九天。
通透的玉,温软的唇,轻轻地喷在脸上的呼吸,也不知谁揉化了谁,只连指尖都要变得粉红。
这玉带着无泉的体温,玄瑜觉得这般行径太不得体,瞬间满脸通红。无泉忍着、等着,贴得那么近,却又丝毫不敢语句。
天地那么大,却只有在你的身体里,才能觅到真正的我。
世间缠绵,辗转缱绻,大抵如此。
天荒地老,也不过几秒。
无泉贪婪地收回玉石,又贴在自己嘴唇上,痴痴地看着玄瑜,复收回怀中。那神情倦足惫懒,看得玄瑜迷了眼。
舍不得放开怀中的人,无泉轻轻的在他项间摩挲,感受那醉人的温暖。
直到庙门被人敲响,蚩伦在门外喊着门主,才将二人拖回了现实。
时局紧张,无泉深知要迎来一场恶战。将玄瑜留在玉皇山实则才最安全,待一切平息,再来接他不迟。
“等我,玄瑜。”
“你……保重。”
看着无泉和其余三人离去,玄瑜在冷清的石板路上站了好久好久,久到阳光被乌云笼罩,久到雨水一滴一滴落下,久到玄瑜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心被人挖走了一点点。
第21章
平静了许久的江湖,在这个秋天突然暗流涌动。
玉皇山一事早就传遍了武林,说秦、洛两家雇了孙乔共同追杀七落泉五殿主,却遭前来支援的四殿主重创。洛庄二当家洛辞当场丧命,孙乔带着秦武趁乱逃离。
局势风云变幻,原本互不往来的秦家洛庄握手言和,将矛头一致对准沉寂低调的七落泉,各种版本在酒肆茶坊交叉传播,总之,又是一出好戏,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无泉和蚩伦回到七落泉后,门内气氛紧绷又肃穆。刚刚才折损了六殿主,如今五殿主也身负重伤,这样接二连三的打击,对七落泉人来说是非常陌生的。牧琅和唐礼已经向各殿部下交代了所有事实,吩咐所有人严防警惕,整装待命。由于敌人众多,他们不敢妄自出击,只能做好防御,以不变应万变。
原本秦家、洛庄这两股势力并不能从武力上带给七落泉危机感,之所以能够三足鼎立,主要是多方面权势、利益结合所致。但现在,西域雾城的介入像一个埋伏已久的瘤突然破裂,虽不致死却足以令人疼痛难忍寝食不安。任何一方,七落泉都不放在眼里,可三股力量结成一支,却像眼里扎了一根刺,再不能如闲云野鹤置之度外。
落泉宫内。
“秦文洛施施一事,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雾城少主一直暗中追查,现下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真相。这个勒兹也是个情种,为了女人竟做到如此地步。“
牧琅一边为无泉沐浴按摩,一边说道。
“不仅有执念,还自损阳寿修炼秘术。”无泉闭目养神享受着他最习惯的服务,语气照样懒懒的。
“若你当初在玉皇山不放他一条生路,也没有今天这些劳什子了。”话虽这样说,牧琅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牧琅,有这样一个对手,你知道我有多高兴的。”
“若他修炼至顶重,你可有胜算?”
无泉听完笑了出声。他从满是雾气的浴池里站起身,撩起牧琅一缕乌黑的长发,“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不会输。”
“别跟我贫。”牧琅不睬他。
无泉并非打趣,七落泉对他来说,无非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牧琅,一个莫孤。为了保护他们,无泉必须要胜。
“接下来还得麻烦你,尽快把玄瑜那病治好吧。”他又正色道。
“我一个人医术有限,你若着急,不如去趟药园,请我师父帮忙。”
自从十多年前那一面,无泉再也没见过牧尚。当然也是因为除了徒弟,牧尚谁都不见。
在药园外等了一会儿,牧琅出来告诉无泉,牧尚请他进去。
这药园子里,各类名贵药草数不胜数,各种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正是无泉经常从牧琅身上闻到的那种药香。
穿过重重幽径,终于走到正主居住的地方。宽敞的庭院内,一位素衣男子正背对着无泉坐在石凳上,看那动作,似乎是在斟茶。无泉走上前,礼貌地开口:“牧神医,晚辈叨扰了。”
牧尚单刀直入:“请我救陆往的儿子,你倒也天真。”
他声音低哑,听着竟像个六旬老翁。
“牧神医既然答应见我,想必也是接下我这个请求了。”
“神医?这么多年来,救的人不多,杀的人不少,当不起这二字。”
“前辈医术高超,就算退隐江湖这么多年,却再没有人敢顶这称号。”
牧尚听完一声冷笑,道:“门主不用恭维我。若非你七落泉庇护,我这半条命也熬不到今天。”
“有前辈的加入,是七落泉的福分。”
“我让你来,不是听你花言巧语的。我帮你这个忙,无非是还这些年七落泉的收容之情。你又何必亲自过来,扰我清静。”牧尚语气突然变得不耐烦。由于语速稍急,他咳嗽起来。
无泉无意惹他动气,忙上前为其抚背。
“前辈息怒。我来是带给你看一件东西,我想前辈应该会高兴。”说罢,无泉取出了那块贴身放着的玉石。
“前辈还记得这块玉吧,玄瑜一直佩戴着。当年陆往必然见过此玉,却并未弃之,想来也是默许了它。”
牧尚猛地站起来转过身,一把夺过那莹莹碧玉。让无泉惊讶的是,牧尚虽声音苍老,面容却和十几年前几乎无差。然而鬓角和发根却已全白,倒是真正的鹤发童颜。
“这玉……这玉……那日他明明扔到了山下……他……”牧尚捧着那块自己亲手刻印的玉,突然泣不成声。
——世上唯我真心待他,我不信他心里没我。
那个夜晚,骄傲地说着这句话的牧尚,在又一次来到玉皇庙找陆往时,眼睁睁看着这块玉被那人狠狠地扔下了山谷。合着上面刻着的心爱人的字,一起生生从牧尚的灵魂中剥离,恨得他在佛门之中疯狂杀伐。
然而这玉,陆往最终还是拾了回来。知道此生再无缘分,只将这物留给小儿作为寄托。
纵然这世间再没有我,便让这情留下吧。
无泉不再多说,千言万语不过就是,他心里有你。然而仁义温良的陆往又怎么可能和一个因他而大肆杀伐的罪孽之人相守终生——即便这个人是他的一生知己。
终年的心结终于解开,牧尚平复心情,又坐回石凳上。他将玉递过去:“谢谢。你收着吧。”
牧尚又道:“他是被世俗禁锢的人,宁愿负我,也不愿抛开那些个无聊的仁义礼智。如今你又对着个和尚动情,还想跟菩萨抢人不成。何必步我后尘。”
无泉轻笑一声,不以为然。“我不像前辈。我不求相守,但求相惜。”
我只要他这个一心向佛的家伙,在心里挪个地方给我。
不用太多,能立足便好。
第22章
秋雷轰鸣,乌云滚滚。雨下了一天又一天,泥土都被泡得发胀。枯叶纷纷被雨水打落在地,各种花儿也到了花期的末尾,枯的枯,败的败。雨幕之下万物萧条,阴湿的天捎着初冬的寒冷,突然降临。
牧琅从药园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大半。玄瑜的药仍在研制,师父虽表面上看着不乐意,却仍然费心费力想要治好这小和尚的病,大概他心里把这当做对玉皇庙众僧的谢罪,以免它彻底人去庙空。
牧琅来到七落泉最上层那一潭泉水处,泉中坐着正打坐修炼的无泉。雨水滴在他身上,很快就化作团团雾气。整潭泉水已经变得温热,源源不断的热量从他体内释放着,周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秋末的阴冷。
整个七落泉都知道,门主在冲黄泉的最后一重。现今世上没人见过的黄泉第十重。
牧琅将油伞放到一边,脱下外袍只剩里衣。他一跃来到无泉面前,盘膝而坐。待无泉一个循环结束,他取出一枚丹药,喂无泉服下。而后牧琅蓄气运功,助无泉修炼冲关。
莫孤出现时,正见二人相对盘膝而坐,雨早已湿了二人的头发衣裳,茫茫白雾中若隐若现。淅沥的雨声环绕在山巅,这一幕已是十数年未见,一瞬恍然,竟仿佛回到了从前。
彼时的莫孤和无泉刚及幼学,牧琅未及束发,尚且没有门主、殿主那些花名加身,也没有惹人惆怅的情愫,一切都还纯净简单。
每日习字练武,嬉笑胡闹,心中还装不下那江湖和武林。莫孤和无泉都是七落泉收养的遗孤,年长的牧琅亦兄亦父,温柔细心的教导下才没让这本来就性格乖戾的两人无法无天了去。
直到她为报父仇执意下嫁匈奴王。十六岁那年的分离,无泉只身前往匈奴国救她,牧琅出山毒杀先帝,成长后的他们撑起新一代七落泉,年少时的轻狂不复存在。当身上的担子越发沉重,思虑的事情越发复杂时,他们早已忘记有多久没有一起坐下来好好品一壶茶,喝一坛酒了。
月色下,莫孤在泉边席地而坐。这难得安详静谧的时刻,就让它延续得再长一点吧。
隔日,七落泉中的人越来越多。各殿都将其部众从四面八方召集回来。这一次,三大门派都心照不宣地做着相同的事。没有算计没有阴谋,平静了太久的江湖,需要一场彻底的洗牌。分别从南边和东边一路北上,赌上全副身家的秦家和洛庄,集结了所有的门徒弟子,誓死血洗七落泉,以报秦文与洛施施之仇。
七落泉中,最热闹的仍然是半山的四象殿。数不清的人密密麻麻地站在半山的各处,连四象殿的屋顶上都快没有立足之地。四殿主蚩伦站在大殿前,肩上扛着他的大刀,如战神一般傲然屹立。他声如洪钟,气势磅礴地鼓动着他的部下们。一场恶战即将到来,在敌人尚未兵临城下之时,七落泉的血性已如泼了酒精的熊熊烈火,直烧云天。
七落泉并未等太久,当响彻山脚的吼声传来时,满山的鸟儿都飞离了巢穴。
秦家和洛庄大举入侵,曾经隐秘幽深的七落泉,成了众矢之的。
美如幻境的七落泉,转眼间化作人间修罗场。
从山脚到山巅,七落泉部下层层防守,敌人卯足力气缓慢推进。万人混战,这是扬名立万的最好时机,除了秦家与洛庄,更涌来无数投机的武林人士参与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战役,但凡能存活下来的人,数十年后,便可将其作为向后人炫耀的资本,夸尽当年骁勇。
一路的尸首,一路的兵刃,一路的鲜血。这条生灵涂炭的路渐渐地越铺越长。四殿主蚩伦守在前线浴血奋战,他是七落泉的战神,只要他还挥舞着大刀,便是七落泉不倒的军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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