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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无泉淡笑,不语。
两人如磐石般矗立天地间,眼神间颇有心心相惜之意,那是值得的对手。
“那日你阻挠我取玉皇山茶,如今又来夺我圣花。“勒兹说道。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略带癫狂地审视着无泉。他又说道:“我曾经敬你是个真正的剑士,如今,我找不到理由不杀你。”
“噢?”
“告诉我你的名字。”
无泉一挑眉,手腕一转,剑破虚空,突至勒兹身前:“待你身死,再知道也不迟。”
天崩地裂,雷霆万钧。一招一式,都是极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万物好似重归混沌,却又四方俱静。
以为看到了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以为时间过了良久,却又像只过了一秒。
……
——直到无泉那落寞的身影重新进入众人的视野,时间,才终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勒兹躺在苍茫天地之间,感受着刚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乃至呼吸。血从他的身体里不断流出,冰冷的。
无泉将剑插入自己腹中时,在他耳边道:“我不杀你,待你练直顶重,再来会我。”
声音只剩气音,对方也几乎用尽周身内力。
当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倒在雪地上时,复又听到低沉的一声:“七落泉,无泉。”
无泉。
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第18章
蚩伦和其余的七落泉门人终于松了口气。
无泉收回剑,朝他们走回来。他面色苍白,旁人只当是入夜后天气更凉而致。
他一语不发,神色间不乏疲惫,却还有些残余的疯狂之意。众人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这一夜,注定谱写了太多历史,人们竟不知从何说起。
无泉紧握的拳头依旧带有些颤抖。身体发肤仍然处于极度的紧绷和兴奋之中,令他心无杂念。
几个月前的勒兹,和如今的勒兹,脱胎换骨,天上地下。
他曾听七落泉的前辈提及,西域有一绝学,能将人引入极寒之境界。练此功需日日夜夜赤身置于雪山冰洞中,越入佳境,身体越发寒冷,直至顶重,能冻结人的肢体乃至全身血液,修成不破之金刚。
此功罕有人修炼,一是需极佳筋骨,二是修炼同时,寿命剧减。
勒兹如今的功力,并未到达顶重。如若他修炼成功,现在的无泉并没有把握能够战胜他。
一个正在成长并要超越自己的对手,无泉等了十几年。
方才一役,地处雪山对他不利,但更多的压力来自勒兹暴增的功力和内息。无泉倾尽全力堪堪将他击败。连日的赶路,如今又耗空内力,无泉感到了久违的疲乏。
吩咐属下将寒苓花加急送回七落泉后,无泉与蚩伦等人放慢了行程。借住客栈时,无泉待在屋里闭门不出。他需要尽快恢复元气,继续修炼黄泉。
敌人的成长,他无法怠慢。
而正是此时,东边的秦家祖坟中,一队西域人与秦家交涉后,共同将秦家二公子秦文的棺椁挖出,揭了棺盖,见当中躺着一男一女两具尸体。
当初洛庄要求取回洛施施尸首,被秦家以夫妻必须共葬为由严词拒绝,因此二人皆安葬于此。
雾城少主勒兹一心痴情于洛施施,这对夫妇突然亡命让他心生疑虑,因而暗中与洛庄、秦家通信,说服两家继续彻查此事。如今秦家在翻修祖坟,勒兹特地派亲信前往,意在开棺验尸,看看到底有何蹊跷。
这秦家原先并不同意如此冒大不韪之事,在对方一番巧舌如簧之下,也起了疑心,终是答应。而这一开棺,众人皆惊。几个月过去了,尸身腐烂程度并无异样,奇怪的却是秦二公子的面容居然完好如初,脸部竟似活人一般!
与此同时,一封密信送至秦家当家人手里。信中写明,自秦文醉酒一事发生,真秦文已死,假秦文乃七落泉五殿主所扮。七落泉借秦家洛庄联谊之际,演了出洞房血案的戏码,以致两家决裂,七落泉坐收渔利。而后秦文假死脱身,恢复七落泉殿主身份。
一夜之间,秦家、洛庄天翻地覆。埋藏几年的阴谋,就此被揭开。两大门派恼羞成怒,共商复仇大计。
而此时的七落泉,尚一无所知。
玉皇山上。
又是一日清晨,玄瑜提了木桶,去半山打水。无泉已经离开六日,之前替他看病的年轻施主却来了。玄瑜觉得这人长得煞是好看,虽然人显得孤傲沉默,但却每日按时提醒他服药,也不要他服侍烧水做饭,倒比之前那位省事很多。
只是这施主在庙里待着与否,实在没多大区别。因为从不主动找玄瑜聊天,玄瑜甚至时不时地忘了庙里有这么个人。走到院子里,瞟见一人坐在那儿喝茶,还会被吓一跳。这么比起来,之前那另一位施主,倒是活泼有趣很多。
无论如何,庙里有人气,玄瑜总是开心的。
以往玄瑜都提两桶水,生病后,就由无泉包揽这事儿。这几日,玄瑜不好意思请浣瞳帮忙,于是自己挑着两个桶要去打水,结果浣瞳竟然喝住他,只许他提一桶。玄瑜汗颜,只好拿一个桶去打。结果待他回了寺庙,另一个空桶早已打满了清水。浣瞳对此没有解释。
玄瑜只觉得,这小施主也是个好人。
玄瑜将木桶没入泉水中,打了满满一桶。定睛一看,竟还跑进一尾小鱼苗。玄瑜将小鱼苗捧出来,又放回了泉中,小鱼一摆尾就游出了老远。他突然想起有一日打水,无泉纵身跃到泉中大石处,说里面的水更清更好喝。结果见着泉水中心鲫鱼草鱼不少,清冽的泉水中一切都仔仔细细,当下无泉就迈不开步子,愣愣地盯着鱼儿,还咽了咽口水。
这是多久没开荤了,玄瑜笑道。
虽然无泉天天试图用外面的各种诱惑腐蚀自己,但玄瑜吃素,无泉也跟着吃素,绝不见一点荤腥儿。
但无泉没有皈依,玄瑜并不想用佛门规矩约束他。
但那人最后也没带走一尾鱼。
玄瑜无声地笑了笑,觉得甚是有趣,心想着不知下一次见到那施主又是何时。
他提着桶走到半路,突然浣瞳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神色有几分焦急。
“你跟我来。”浣瞳道,说着一手大力拉过玄瑜的手,木桶里的水散了满地,湿了两人的鞋。
“诶!水……”
“别管了!”
只见玄瑜被人半拖着,借着力,迅速往玉皇山上跑去。
“诶这不是回庙里的路……”玄瑜说道。
没人回答。然而从山下,却传来若有若无的喧哗声。
浣瞳带着玄瑜直接来到玉皇山顶。
两人进得院内,里面依旧空无一人,石桌石凳上,落满了枯叶。
“这屋主人怎么还没回来!”浣瞳埋怨道。
玄瑜诧道:“小僧从未见这院落有人啊。”
浣童满脸疑惑转过头看着他,“不可能啊,门主说是故人之家。”
不等玄瑜说话,浣童恢复严肃神情,道:“给我好好待这儿,门主来了你再离开。否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下山。”
“为什么?”玄瑜一头雾水。
“你别死了,我不想给你陪葬。”
第19章
浣瞳感官异常敏锐且轻功了得,由于头脑机灵,心思活络,所以被无泉任命统领第五殿,负责七落泉所有的情报探查的任务。这次捞了个照顾人的活儿,他心里当然是不高兴的,况且这人,还可以说是他情敌。至于无泉对他都没有“情”,何来“敌”,则另当别论。
今早他察觉到玉皇山附近有一大队人经过,本以为是途径玉皇山罢了,哪知这些人竟是离玉皇山越来越近,渐至山脚。
无泉将玄瑜托付自己时,本只是让他注意玄瑜的病情,却未说可能会有他人来袭。莫非无泉的这根软肋被江湖人知晓了去?浣瞳不解。按理说这不可能,江湖上知道无泉本尊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还能知道玄瑜的存在了。
但谨慎的浣瞳不会给别人机会可趁,所以他才立即将玄瑜藏起来。就他个人私心来说,玄瑜病死摔死被杀死,怎么都好,但要是跟自己扯上关系,他当然是不愿意的。
无论如何,他不会挑战无泉对他的信任。
浣瞳隐了气息,悄悄返回玉皇庙,躲在一颗大树上。
果然不出所料,有近三十个江湖人士围在了玉皇庙外,所有人一语不发,只有领头的两人在一旁小声说话。待看清这二人,浣瞳心下一惊,那不正是秦大公子秦武和洛庄二当家洛辞么,秦家和洛庄何时肯联手了?浣瞳当下觉得不妙,若这两家重新结盟,那对七落泉来说是个不小的冲击。
再者,这两家人就算要杀小和尚,何以派这么多人来,这玉皇庙到底还有什么玄机?
聪明的浣瞳,这次却参不透了。然而不管这些,这个消息必须马上告诉无泉,否则七落泉会更加被动。
秦武和洛辞不外乎在讨论为何庙里没人,浣瞳继续隐蔽在树枝间,打算等这些人走了再动身。
秦武洛辞之流,浣瞳并不放在眼里,即便是正面交锋,浣瞳也有十足的信心。但此时切忌打草惊蛇,浣瞳耐心的等着他们退出玉皇山。
然而一声轻佻的笑声突然从那群人中间传来。所有人都转向笑声传来的方向,那是一个瘦弱的布衣人,一块黑巾罩在头上,站在人群中甚为不起眼。
浣瞳从上往下看,根本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见那人突然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一张美丽绝伦的脸藏在黑色头巾之下,朱唇轻启。
浣瞳周身一凛,当即转身往山下逃跑。
“秦公子,可别让你二弟跑了呀。”女人的声音妩媚动听,浣瞳明明奔出数尺远,那声音却像在耳边说着。
南孙乔,北莫孤——江湖上最声名赫赫的两个女人。孙乔面容倾国倾城,却心如蛇蝎,杀人如麻。她家财万贯,却依然喜欢接那些杀人的活,且从不失手。
孙乔的出现,让浣瞳不敢冒险。这个女人远远强于秦武洛辞等人,若与这一众人对垒,浣瞳不再有把握。她轻易发现隐去内息的浣瞳,就可知其功力在浣瞳之上。
如今,浣瞳只期望能甩脱她。
两人在树林中急速掠过,其间你来我往投掷利器。浣瞳尽量潜入枝桠茂密的地带,想要混淆孙乔的视线。哪知这女人粘人得紧,始终紧紧的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人我甩不掉你,你追不着我,前行了一大段路。
浣瞳盘算着他的体力必然高过孙乔,照这么下去总能脱身,只是需要时间。
然而,事与愿违。刚至玉皇山脚,一排弓箭朝他射来,浣瞳不得不停下来,借力跳到高空,避开弓箭。而这一停留,孙乔的暗器猛的扎进他背上,浣瞳吃痛,重重落到地上。
“小公子,让姐姐一通好追啊。”孙乔那又苏又媚的声音传了过来。紧接着,秦武和洛辞等人也追了上来。
“幸亏秦公子部署周密,差点让这小子跑了!”洛辞大声说道。
“哼,这奸人,我饶不了他!”秦武大吼一声,提刀就要朝浣瞳砍过来。
浣瞳这才明白,这些人哪是来杀小和尚,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牧琅的担心,竟是应验了。可是,秦家和洛庄的人又怎么会知道他是罪魁祸首?又怎会知道他在玉皇山?难道七落泉有细作不成?浣瞳不敢细想。
对方人数众多,自己又已负伤,这番周密部署,秦家洛庄要杀自己,是志在必得。自己注定是笼中困兽。
可是他不能这样去死,他必须将这事儿告诉无泉。他也不甘心,他的能力他的作用不应该在这里终结,他是七落泉五殿主,怎可轻易死在这群杂碎手中?
浣瞳不顾背上的疼痛,站起身接过秦武的一招。即使是死,也要战到最后。
虽然他已受伤,但秦武依然不敌浣瞳。数招之下,秦武显然已招架不住。这时孙乔和洛辞加入战局,三人合力之下,浣瞳依然奋力还击。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很久没有这样血淋淋的样子了。浮上他心头的,是一脸忧心的牧琅,永远心疼自己的牧琅。
浣瞳喘着粗气,心想这幅狼狈的样子,可千万别被牧琅看到。
丢脸死了。
药师把我养大,我却不能好好活着报答他。
我作甚要把那小和尚藏起来,我若自己躲起来,哪会落得这幅样子。
无泉你可高兴了?你的秃驴还好好的。
我倒要死了。
反正你也无所谓。
意识渐渐淡出的感觉浣瞳不是第一次体会了。死亡对他来说,甚至有了点熟悉感。
听说人将死未死之时,最易有幻象。浣瞳心想,都这时候了,我眼里居然看到的是门主。真是对不起牧琅。
然而当身体被扶起,看见无泉在喊他,那声音等了好几个世纪才传到自己耳中。但却真真切切的听见了。他在喊他的名字。他喊,浣瞳。而不是五殿主。
“有…细…作……”
“玄瑜呢!?”
呵!彻底晕过去前,浣瞳觉得自己是个傻子。遗言都这么尽心尽力,秦家洛庄人都在面前站着了,门主能不知道是有细作?人关心的是那秃驴!
——无泉和蚩伦等人刚刚到达玉皇山,恰好遇到这一幕。
面对这队人,秦洛两家人只如案上鱼肉,任人宰割。无泉见浣瞳昏了过去,抛下人破破烂烂的身体就朝山上跑去。
第20章
连浣瞳都差点丧命,无泉无法判断玄瑜的安危。他是一个敢于面对一切的人,尽管他在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但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着一件事,期待着玄瑜好好的站在他跟前。
无泉紧张的冲进玉皇庙。他喊着玄瑜的名字,但小小的寺庙一目了然,无人应答。佛前的香已烧尽,只有红烛还滴着最后的蜡。无泉站在大堂内,看着一切如旧,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直觉告诉他,玄瑜是平安的,玄瑜还在山上。
他又去到旧玉皇庙中寻找,玄瑜仍然不在。愣愣地站着,想了想,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山顶那座院落。
他仓皇地往山上疾驰,哪怕身体已经疲累到极致。
待他冲破那扇大门,绕过照壁,只见玄瑜正站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抬头望着枝丫间生出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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