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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施主……为何一直看着小僧?”玄瑜试探着问道。这位玉面公子表情冷淡,双目清明,浑身一股倔强气儿。年纪看似不大,却又有不符年纪的看透人心的能力。
“小师傅一直和他同食同寝?”
“是的。”玄瑜大概知道他指的谁。
“他为我取茶,倒是把心留在了这儿。”
这句话内涵太多,玄瑜一时不能消化,只知原来面前这人就是玉皇山茶所救之人,无泉原来是为救他。
“你可知他是谁?”浣瞳微微向前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小僧不知。那位施主说不知为好。”
呵。浣瞳心里嗤笑一声。心想若是说了,他怕你就不再这般对他。
荼毒江湖的七落泉门主,手上太多鲜血太多人命,连普度众生的佛也不会原谅。
第14章
牧琅和浣瞳在玉皇山停留了不过三日,期间寄宿山上的故友家中,倒也没有扰了玉皇庙的清静。
临走时,牧琅将配好的药交予无泉,“此药虽不能治愈,但可缓和病情,减少疼痛。这段时间只需照常生活即可,行动可与以往无异。”
“谢谢施主,小僧无以为报。”玄瑜双手作揖,心里很是感激这位面慈心善的大夫。
“你不谢谢我么?该如何报答我呢?”无泉问。
牧琅见无泉这般亲昵地与人调笑,心中惊奇,面上依然纹丝不动。
“这……“玄瑜挠了挠光头,“小僧无以为报,只能为各位施主抄经诵佛,求菩萨保佑施主们无病无痛,一世安乐。”
一旁的浣瞳神情有些不耐烦,心想这和尚劳烦七落泉药师一番辛苦,却是坦然得很。抄经诵佛,他可不稀罕。
牧琅哪能看不出浣瞳那点小心思,抢道:“那就谢过小师父了!“
“佛门圣地不便叨扰,我们先告辞了。”带着浣瞳,二人下山。
*
几日后,尚在七落泉休息整顿的六殿部众整装出发,在殿主尧夏的带领下前往西域。众人只知门主有令,要夺西域雾城的宝物寒苓花,时间迫切,不容怠慢。
六殿主尧夏主动请缨,七落泉中数他出入西域最多,对其素有了解,而他又想借此机会立个大功,讨门主欢心。这任务不易,寒苓花所在之地常年有人把守,就怕他人偷抢,也正适合这六殿神不知鬼不觉的犀利作风,在大殿主牧琅的批准下,尧夏带着六殿精锐快马加鞭深入西域雾城。
*
而玉皇山上那二人依旧如闲云野鹤,云淡风轻地吃吃喝喝睡睡。
又将那座被遗弃的老玉皇庙清扫了一遍后,玄瑜把落叶团成堆,摞在院角。拂去额上细细的一层汗,他朝大殿前那排石阶望去,往日总是横在那儿小憩的人今天倒是规规矩矩的盘了腿打坐。
无泉双手至于两膝上,背脊挺拔,双目轻闭。真真如磐石一般,纹丝不动。虽安静如画,却又让人惧于接近,似乎有庞大的气场在他周围铺满,而这人虽一动不动,却又像蓄势待发,随时能将闯入者一击致命。
玄瑜看不够似的直直地盯着无泉,他虽未下过山,未见过尘世,但他心中清明这人并不普通,甚至超凡。但玄瑜又不在乎他到底是谁,他想着这人既然安于在此栖息,那便是菩萨佛祖的普渡之力,凡人安于寺庙,那便是受佛感化,有心向佛,乃佛门之幸。
缓缓地,玄瑜见那人如巨龙苏醒般睁开了眼眸,那一瞬间凌厉的眼神和肃杀的面容与他浑然天成,仿佛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不容冒犯,所向无敌。
无泉早就感受到那不远处直视着他的目光,睁眼见那小沙弥呆呆的盯着自己,顿时眼中铺满了温柔与笑意。若是让他知道玄瑜脑中所想,怕是要破功吐血。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玄瑜会相信这个大魔头有心向佛了。
“怎着施主最近勤于练功打坐了?”玄瑜走到他身旁坐下。
“你又怎么知道我在练功打坐?不过闭目养神罢了。”无泉就不爱顺着他的话说。
“闭目养神还这般煞气凝重,施主心里怕是没搁着菩萨吧。”话一出口,连玄瑜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拿菩萨开起了玩笑。
“唔……”无泉想了想,“这菩萨嘛,倒是搁着。”
“噢?哪位菩萨?”
“搁着你啊,活菩萨。”说着伸手一个咯嘣弹在那个光秃秃的头上。
玄瑜吃痛,抬了双手捂住头,正经的看着无泉,“施主,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僧不过一介凡人,也未做过什么行善渡化之事,受不得的。“
无泉不语,笑着看他,心想着你个呆子,还想渡化谁,这辈子就渡化我一人足矣。
而练功打坐确有其事,自决定夺那西域寒苓花后,无泉开始继续修炼黄泉。这些年他虽看起来一直疲懒懈怠,像碌碌无为的昏君一样不思进取,实则不过是知道没有威胁能与他相抗,故而松懈。而此番挑衅西域,无泉并非是黄齿小儿冲动冒进,这寒苓花是必须要取,而西域素来神秘,底细不明,要拔虎须,无泉自己也固然要做好准备。
之前在玉皇庙遇见的黑衣人一身西域武学他至今记忆犹新,但凡稍有威胁之事物,无泉虽面上不说,但心里必定会留意。七落泉主动进犯西域,尧夏最好偷个神不知鬼不觉,否则免不了对方报复。为此,无泉决定着手修炼黄泉第十重,这最后一重,除了黄泉的创始人第一代门主,其后再无人成功过。
山上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玄瑜见对方不言不语的对着自己微笑,半晌也不动,自己先讨了个无趣。
玄瑜只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后院了。”
后院坟冢如故,玄瑜走到那颗高大的梨树下,那个孤零零的坟冢被新生的杂草包围着,坟前的香早已燃尽,只剩烛把。墓碑上“吾爱 陆往”四字却依然深刻醒目。
“陆施主,近来寺里香火少了,只能给您上一炷香了。”玄瑜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这里沉睡之人。自从师父圆寂后,以往来寺里找师父看病、求缘的香主也少了,玉皇庙向来清贫,如今更是只能靠他一人自食其力,现在还要多养一个食客。
“牧神医也是一个痴情之人。”无泉蹲下身,抚了抚墓碑。不知当年牧尚葬心爱之人时,是何心境,是痴是怨,还是恨?
“曾经痴情,如今大概也已放下了。”玄瑜叹了叹气,“这么多年,也不见牧神医来祭奠陆施主。”
“你懂他们这情谊?”无泉诧异。他还以为这小沙弥不识断袖分桃之情呢。
“小时候是不懂的……师父也极少提起他们的故事。但这么多年了,我为他上香,又瞧这墓碑,渐渐的就懂了些了……世间之情,遇到了就是缘分,还有什么比救了他又毁了他更深情呢?只是这情太深,成了痴,成了劫。”
“你还颇有悟性,倒钻研起情啊缘来了。”无泉又忍不住逗他。
“这……出家人,还是懂情的!情乃人性之美,有情即是善。”玄瑜反驳道,生怕对方又说他是个榆木疙瘩。
“噢,你懂——情,”无泉重重咬了那个“懂”字,又道,“那你可动情?”
“……当然不能!阿弥陀佛。”说的恳切,那小脸却似乎有些红。
不能,不代表不会。无泉笑着摇了摇头。
“玄瑜,牧尚并没有放下。当年牧尚求了玉皇山茶,回自己的药坊苦心钻研,没日没夜不寝不食,一心想尽快配制出能医治好陆往的良药。但如此呕心沥血近半年,他自己也积劳成疾,落下一副病体。待到他将制好的药送去陆家时,却发现陆往为了冲喜,早已成亲。只是濒死的陆往已经身卧病榻昏迷不醒,牧尚只好将药交予陆夫人,没有透露自己姓名便离开了。
牧尚心高气傲,是真正的君子,他不会、也不屑去破坏他人亲事。所以直到陆往出家,一往情深的他才再次登门。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情之深终归入了魔。陆往的拒绝,和那场屠杀,让他气郁攻心,掏空了精气神,落了个病体残躯。牧尚回了七落泉后,从此闭门不出。他不来祭拜这墓,不是不想,而是他根本无法支撑行这么远的路。”
无泉感受到那颗贴在胸前的玉石。
刻下这块玉时,牧尚说,世上唯我真心待他,我不信他心里没我。
他待他那样真那样深,他不信自己等不到回报。
偏偏,事与愿违。陆往舍得了命,也舍得了他。
“阿弥陀佛……原来情也残酷。有求未必有应,求而不得,却成执念。”
玄瑜喃喃低语,思绪跌入了这个故事,他不知为何,冥冥之中总觉得故事中的人和自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却又终究探究不出那层联系。
茫然之际,突然自己落入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炙热的胸膛贴着自己,世界被那人环成一隅,自己似乎成了当中的主角,占据着一方天地,举足轻重。从未与人这般亲密,玄瑜脑中一片清明,却又不舍勘破,他屏息以待,却不知道该等待什么。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玄瑜静静的,像是跌入虚空,身体在上下飘荡,虚虚实实,难解难分。直到那满怀的热度骤散,他突然慌了神,想要伸手捕捉,却又突然被更紧的抱住,接着一个柔软的唇吻上了他。
深沉又细密的吻,抚平了玄瑜的心神,迷茫中想着原来人们可以有这样亲密的行为,像灵魂纠结在了一处。
当对方更进一步,玄瑜猛地一惊,像惊雷劈入天灵盖一般,他猛地挣脱了那个怀抱,将人推开,双眼惶恐地看着对方。无泉静默地站着,将那疑惑和责备尽收眼底。
太多了,他想,自己想要的太多了。
第15章
武林之巅,江湖首恶,无泉生来比普通人多了几分独一无二的价值,除此之外,实则也无甚特别。
没有尝过浓情蜜意,也没有尝过一往情深,剥去所有华丽迤逦的装饰之后放在玄瑜面前的他,无非武功很厉害的普通人一个。
牧琅的药两日一副,无泉每日三次盯着玄瑜服下,倒是比七落泉的日程事务还更上心。
正如牧琅所说,这病的症状没有再出现,玄瑜几乎也感觉不到自己有何疾病,但是隐隐的又有种无法忽略的沉闷感间或从心脏的那处传来,提醒着他并未摆脱这命中逃不脱的劫。
这一年对他来说,注定不同寻常。十几年的人生,从一种清寂到另一种清寂。他依然诵经、念佛、敲钟,而遥远的西域土地上,却有一整队的七落泉精锐为他出生入死。
不分昼夜的加急赶路,六殿主尧夏终于带领属下们抵达了雾城。
寒苓花正如其名,生长在极寒之高地,终年与积雪相依,此花娇艳绝美,又有诡谲药性,踪迹亦甚为罕见,可一旦折去,则永不再生长。西域人都将其视作仙家点化之物,非极为富贵权势之士,根本无权享用。
而雾城圣山,是最负盛名的寒苓花生长之地。因而雾城常年派有守卫驻扎此山,保护寒苓花不被他人夺去。
尧夏素来不多言语而心思缜密。由他管辖支配的七落泉六部谙熟暗探刺杀之事,历来以行事利落干净,滴水不漏为长。
新得的情报显示,圣山的部署与他之前秘密监视西域时的情况没有太大变化。零散的几个寒苓花生长之处都有重兵守卫,雾城布防了密集的塔楼机关,一旦有一个守卫点被侵入,消息会以烟弹迅速传递出去,则其余点的守卫都会立即联动,数十年来,抢夺寒苓花的人不少,却从未有人得手。若非死于武功高强的守卫之下,既是丧命重重机关。
而尧夏并不惧怕这些,他更为担心对方情急之下发动自毁机关。若无法抵御入侵者,雾城的最后一招既是用机关销毁各个点的寒苓花,与其遭人抢夺,不如亲手毁灭。这也是为何寒苓花夺取之难,无人可破。
为此尧夏不敢硬抢,只能智取。
一番商定过后,他将属下分为五队,分别前往五个守卫点做为防备,而由剩下两人秘密潜入第六处夺取寒苓花。悄悄夺取,人越少越精为好,若有万一,其余五队第一时间除掉机关处的守卫来为主力拖延时间,只要在机关发动之前让寒苓花到手,尧夏有绝对的把握能够带着寒苓花全身而退,若是失败,等守卫军全副戒备,机关开启,则再无机会。
制定好周密的计划,尧夏带着最得力一名心腹,两个顶级的暗杀高手如鬼魅般潜入地处最偏远的一个守卫点。
西域的秋夜本已透凉,圣山之上更是风雪不停,终年皆如刺骨寒冬。
对雾城守卫来说,这个夜与以往并无多大不同。每隔一个时辰倒一次班,时近五更,这一拨卫士眼见快到换班点,互相拿了酒壶出来,准备喝个热酒睡觉去。
尧夏和手下像埋伏已久的猎手,全神贯注注意着守卫的一举一动。几个守卫距离寒苓花不过几米,二人就掩于低处。不远处就是塔楼和哨兵,杀手的隐忍和毅力在这一刻凸显无遗,从上一波换班时潜入此处,二人已一动不动的藏了一个时辰,若非强功护体,普通人早已被风雪冻死。
此时其余五个守卫点的支队,亦是准备就位,众人只盼平静渡过接下来临近倒班的最后时间。上一拨守卫已疲惫,而新的一拨还未提高警惕,这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尧夏带领下的六殿所向披靡,从未失手,而这一次,尧夏一如既往地信心满满。
风雪依旧呼啸,守卫们大口喝着酒,互相开着低俗的玩笑,长时间在室外让他们身上铺满了一层薄薄的雪。
正值此时,尧夏和属下交换眼色,那属下瞬间朝几个喝酒的守卫掷出数十枚剧毒暗针,与此同时,几乎与那些暗针同时飞出的还有一道人影,既是迅如闪电的尧夏。
酒壶尚未放下,毒针正中四个守卫,却有其余两个守卫敏锐地堪堪躲开。比预想的多逃开一人,那属下当下心悸还是低估了雾城守卫的能力。
而尧夏当即作出应变,两个幸存的守卫还未来得及通知他人就只见一道乌黑残影从自己颈间划过,想要喊出的声音被戛然截断,鲜血喷薄而出,倒地那一刻才见那人手持一柄短刃,乌黑冰冷,染着他们的血,反射着渗人的寒光。
这属下仔细盯防不远处的哨兵,夜太黑,风雪中那方竟也没有发觉这边无声的杀戮。此时,尧夏已连根折下那捧手掌大的寒苓花,风声呼啸,细心的属下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场,那是一种多年未让他突然全身筋肉紧绷的畏惧感,上一次体验这种骇人的感觉,还是几年前随七落泉门主一起剿灭彤山派时从无泉的气场中感受到的,那种从内到外的无力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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