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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繁却揪着不放:“那晚安呢?你以前都会跟我说的。”
恭年一瞥眼就对上唐繁带着点执迷不悟的目光:“以前?您说的以前是多久以前?”
“你还在唐家做工的时候。”
“今非昔比了嗷,”恭年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学唐繁的样子侧躺着支起脑袋,“那时候你是主,我是仆,您真薪相待,我恭(年)喜发财,一些表面功夫总得做到位。”
讨一句晚安还能东拉西扯一大堆,毕业论文答辩都没恭年给出的论据论点多。唐繁起身走到温控仪器旁,重新设置地暖温度,室内空气闷得他缺氧,浑身不利爽。
“别调太低,我会冷。”恭年的阻止仅停留在口头表达,身体既坦诚又懒惰,不愿离开他的小窝。
“你这行为跟夏天开着十六度空调盖棉被有什么区别?”唐繁问。
“话不是这样说,夏天开空调我都固定在二十四点五度。”
没实质性内容的对话让沉默随之而来,恭年见唐繁似乎没有走的打算,出于个人素养,他慢悠悠地从被窝里出来,踩着棉拖鞋到厨房给唐繁倒了杯恭利提前泡好的玫瑰花茶。
自栽自制的玫瑰花干。
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什么花期花季在这里都乱了套,即便不在温室,冬天也能开出玫瑰。
恭年对园艺一窍不通,他爷爷出于个人爱好,利用零散的业余时间料理这片小花园。
恭利刚接触园艺那阵子,从土壤肥料迷茫到除草工序,完全不知从何下手。恭年劝他放弃,这片地可以拿来农种,比养花实在。
种田,是中华民族基因里延绵了五千年的祖传天赋及本性。种田文能火,不是没有道理,小麦亩产一千八的快乐和满足,不是谈恋爱或者逆袭宫斗能带给读者的。
唐繁本就被闷热的空气给烘走了水分,又出过汗,茶水刚端上来立刻被几口喝下肚解渴,靠嘴里的余香后知后觉地回味几秒,问:“是恭爷爷自己晒的泡茶干花吧?”
恭年点头:“他老人家就这点兴趣。”
唐繁笑道:“口味不比法国千叶差,加上他泡茶的手艺,放久了也喝得出原本该有的风味。”
恭年打量着唐繁,穿着清仓大甩卖的打折款,又想他外出骑共享单车,下馆子首选路边摊,谁家富少爷做派似他。
恭年时常怀疑,唐繁是被抱错的小孩,但他那张因混血而跟帅字勾肩搭背、却不太有混血儿特征的脸,再看他几个弟弟都这样,抱错的可能性不大。
恭年咂着嘴:“您全身上下,只有那根刁舌头像是出自富贵人家。”
唐繁问:“我也没有很挑食,热量不高就行,挺好养活的。”
“不是说您挑嘴。”恭年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盘上放着茶壶和自己的杯子,“是说您舌头金贵,吃得出好东西。”
地暖温度调低后,被压制太久的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恭年随手掳起唐繁挂在餐椅背的外套往身上披,动作寻常且自然,跟拿自己的外套似的顺手。以至于唐繁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从恭利家离开,到了室外被寒风糊脸才想起这码事。
“小年,你跟你爷爷学点儿,回头我们也晒花茶。”唐繁撺掇道,“虽然你家阳台小了点,但楼上天台空间大啊,种一半晒一半,实现可循环经济发展。”
“天台要留给整栋楼的住户晒东西。”恭年说,“你想喝就直接管爷爷拿,别折腾我。”
“你做的跟恭爷爷做的,意义不一样。”后半段话被恭年的眼神拦下来,唐繁只得改口,“咳,恭爷爷这算独门手艺,失传了多可惜。”
“不是独门手艺,爷爷跟别人学的。”恭年浅啜一口,感受温热流淌至肠胃,那股热劲儿逐渐在体内发散,没能散至四肢便了无踪迹。
恭家祖籍在本地,逢年过节本市跑亲戚,不用回老家。除了恭年父母的葬礼,恭利几乎没离开过唐家,更贴切地说,是没怎么离开过唐轩辕。
“恭爷爷这是师承谁家?”唐繁开着玩笑问,“我记事起,没见他跟谁学过东西。”
“他的老师是大家的老熟人咯,昔日唐家的园丁,今日成了别家金龟婿的关山。”恭年放下杯子,“无论是种花,晒花,制茶,都是他教爷爷的。说起来,要不是他隔三岔五地过来帮爷爷的花松土施肥,我还没机会认识他。唉,孽缘呐。”
唐繁看恭年提起这号人物一派坦然自在,不像个把月前,“关山”还是他词库里的关键词汇,一触发就响警报,得去阳台来根华子。
枯萎的蒺藜渐渐被风化,唐繁觉得,再用不了多久恭年就能走出来。
届时他搬进去,把上一任遗留的那点儿渣滓都清理干。
完美。
“傻笑什么?”恭年抬眼,见唐繁光顾着乐,不说话。恭年皱着眉故作嗔怪,嘴角却向上勾着,“心思活络啊您,少想有的没的。”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你瞎猜度。”唐繁拿起茶壶给自己续茶,他生怕恭年的清醒只在一时,赶紧趁热打铁,藕断丝连不得行,得彻底斩断,“就跟你说过他是傻逼,没眼光又不懂珍惜,你惦记他这么久已经够给他长脸了。你早该走出来的,往前看看大千世界,哪个男人不比他好,反正我看不上他。”
“是么?我怎么觉得大少爷您有时间该给人家登门道个谢。”恭年的切入点向来偏门得邪门,“要不是他断了我谈恋爱的念想,我应该单不到您回来这天。诚如您所言,大千世界,好男人多了去了,对吧。”
唐繁无法反驳,这逻辑哪里不对,但从结果来看,又说得通。唐繁看在他的老丈人和唐轩辕有过共同拼搏的奋斗史,没明着在生意场下手,已经是最后的良心。
至于暗里的事儿,不见光,不能作数。
唐繁冷冷哼一声,对关山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脸上:“道谢?你俩如果是和平分手,说不定还有可能。”
室温逐步降低,恭年裹紧唐繁的外套,一股熟悉的、他常光顾的那家、开在巷子尾的干洗店独有的味道。
手指沿着茶杯一侧的边缘来回摩挲,淡黄色的茶水装着挂在天花板的圆形灯罩,光亮被恭年的倒影遮去一个缺口:“其实,我俩分手,不能全怪他。”
“还帮他说话?”唐繁拍桌表达不满,“你赚我钱的那股精明哪儿去了。”
“我实事求是,虽然他的所作所为构成了情感诈骗,但最开始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理解为后来他做的那些事,是借机对我进行报复。”
“你这话听着怪瘆人的。”唐繁的眉头拧成川字,“我认识的恭年,能做出败坏道德,伤天害理的事?问题是关山也没钱给你骗啊,难道除了钱,你还骗色不成!”
唐繁急得要上头:“怎么不见你骗我的色?我操,我不比他帅?年哪,改明儿我带你看看眼科,咱配个眼镜吧。”
“大少爷,您好肤浅,开口闭口除了钱,就是色。都不是,别瞎猜。”恭年淡定地喝茶,换了个话题,“您还想待多久?”
“这话该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唐繁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恭年想了想,赶人不切实际,他跟唐繁的关系保底是签了白纸黑字的房东与租客,租房合约到期前,没有拒绝唐繁回他家的理由。
在一句句你来我往的交谈中,恭年忘记自己来恭利家的最初目的,他和唐繁过于熟悉,熟悉到只要太阳还按照固定的路线东升西落,花鸟草木还朝气蓬勃,就没有什么尴尬或纷乱的心情是一阵风吹不走的。
有唐繁在,一切都会变好。
“再过几天吧,我好久没回来看爷爷,晚上陪他说说话也挺好。”恭年答完,将话钩子抛回给他,“您有空多关心唐乐,少往我这这儿跑。”
“笑笑?笑笑怎么了?”唐繁傻傻地问,“听说公司特别忙,我压根见不到他人。而且有恭爷爷照顾他,我很放心。”
“也别太放心,有些事儿,爷爷不方便过问。”恭年从侧面点拨,恭利没透露细节,是他自个儿搜罗的小道消息,“凌先生的画室暂时停止营业了,主页声明写的是他最近没灵感,打算去旅游散散心。”
至此,唐繁仍没觉得不对劲,搞创作的不都这样吗,无论是天赋型还是努力型,到最后都得靠灵感吃饭。
恭年啧声摇头,唐繁这人没有慧根,点不透。
第81章 遗忘的事(上)
“小年,你要是不着急回家的话,等宴会结束再走呗,省得我来回跑了。”唐繁临走前,管恭年拿了几小包花茶放小袋里拎着。
“什么宴会?”恭年把唐繁的外套披得暖和,没有还给他的念头。他替唐繁把鞋从通往花园的玻璃门边拿到正门的玄关,靠着墙问。
唐繁俯身穿鞋,嘴里抱怨没停:“唐顿举办的晚宴,说是为了拉近大家的关系,让志同道合的人团结一致携手发展。其实就是彼此做人情,聊项目,找机会牵线搭桥之类的人脉场。”
“站在商人的角度,他这么做没毛病。”恭年笑了笑,“老主顾之间能联络感情,有潜力的商界新人需要机会,老爷有能力顺水推舟,你家家大业大的不差这点慈善钱。投对了绩优股,日后人情和钱财双丰收,想想都赚麻了。”
唐繁对唐顿没有任何赞美之词,他抿紧嘴,默认恭年的说法,又闷声许久,才蔑然吭道:“得志猫儿雄过虎,落难凤凰不如鸡。都是人精,你套我的话,我探你的底,场面再大,没意思。”
恭年嗤笑出声:“大少爷,说句难听话,您别想着明哲保身。您能混到今天这地位,也是人精一个,别瞧不起谁。”
唐繁斜瞅了恭年一眼,不做否认,只说:“可我不想以唐家大少爷的身份参加,是看在爷爷的份上勉为其难露个面,不然回头他又说我把他气得高血压、急性心梗。届时你帮我个忙,等时间差不多了,给我打个电话,我借故溜走。”
“溜去哪儿?”恭年问。
“回家啊。”唐繁说,“算着点儿,还能顺便去楼下撸串。”
“行吧。”恭年应下这份差事,“老规矩,记得转账,我不打白工,烧烤你请。”
“知道,不会少你的,你都快把自己的头像印纸币上去了。”
送走唐繁,门还没来得及关上,恭年从门缝里听见唐繁喊他:小年——。
门前是一条被绿茵簇拥的石砖小道,恭年对回家之前必须穿过草坪的设计不满意。冬天没什么,夏天他就颇有微词,要是倦怠除虫工作,会有许多蜘蛛在草丛结网。
夏季多雨,每场雨后,草坪绽开大小不一的白花,是蛛网衔着水珠和水汽,看得恭年心里犯怵。蜘蛛是益虫他知道,但这并不影响小时候的他抗拒回家。
因而每年夏季,恭年都借住在主宅的客房。
直到后来某一年,恭利从冬天开始喷洒杀虫剂,到了夏天再没蜘蛛借地留宿,恭年才搬回了自己的卧室。
唐繁站在小道尽头,在矮得任谁都能轻易翻越过的、装饰性的栅栏门外。
天气阴暗灰霾霾,他头顶有暗绿色树叶,和秃了大半的枝桠。新芽未抽,老叶奄奄一息地悬挂,临风将落不落,等风沿途而过,依旧坚挺地朝着地平线的方向生长,属于它们的轮回迟到了半个冬季。
一阵能把砂石卷送至天际的大风平息后,上一秒还寒风飒飒的萧瑟之景被一缕斜直的阳光穿透打破。
冬日晖光比春日澄天难得,它又好巧不巧,以唐繁为出发点,自他周身朝八方扩展,代替云雾的弥散,如帘幕缓步拉开,照亮恭年所目及的世界。
“虽然你让我别催你,但我忍不住想说,”唐繁关好栅栏,从外面把门锁扣上,“我喜欢你这件事,别忘了。”
恭年脱了外套,重新钻回被。他原计划是起来回复手机里来自租客的消息,然后睡回笼觉。他已经被唐繁耽误了进程,躺了没一会儿,困意反噬得更加铺天盖地。
两眼一闭,睡得比之前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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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明年夏天,你留下来跟爷爷住。”才入秋,恭利先跟孙子定好来年的安排。
恭年没同意也没拒绝,手里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发出“笃笃”的动静,他把胡萝卜切成丝,放在一旁备用,询问道:“为什么?是因为我跟你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吗?”
不等恭利开口,恭年继续说:“同性恋不是看见男的就喜欢,就像异性恋不会逮着谁都心动。爷爷你别瞎担心,唐繁固然是唐家的宝贝疙瘩,各方各面也很优秀我承认,但我真看不上他。”
不是看不上,是太熟了,兔子不吃窝边草。
“你喜欢谁,爷爷不管,也管不着。”恭利缓慢搅拌着锅里的玉米浓汤,调小火候防止粘锅,“但你这年纪算早恋,这爷爷就不准了。”
“爷,我还没恋呢,怎么就早恋了?”
“你如果没这小心思,能发现自己性取向是男的?”恭利慈祥归慈祥,和蔼归和蔼,眼神该犀利时绝不含糊,“你不肯跟爷爷坦白,没关系,青春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你爸像你这么大那会儿也是闷罐子。你还小,我作为监护人得防着你头昏脑胀酿成事故。”
恭年放下菜刀:“......爷,我没你想得那么龌龊。”
南方的初秋跟深夏一样热得蛮横无礼,蝉声照旧,蟋蟀鸣草。厨房没有冷气,只能寄托于从客厅能飘来的微不足道的冷风。
他默默地看着恭利一圈又一圈地搅动米白偏黄的浓稠汤汁,良久后问:“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做个假设。假如啊,我是说假如,假如我喜欢的人是唐繁,是不是不太好?好像,不太行得通?”
恭利关了灶火,回头盯视恭年:“大少爷毕竟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有很多重担等着他去扛。”
“欸,我知道,你别这么严肃。”恭年目光难自抑地躲闪,“真就是打个比方,大少爷我高攀不起。就算我喜欢他,唐老爷子不会同意的,退一万步讲,唐顿老爷那关更难,我不要谈那么痛苦的恋爱,有钱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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