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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们不想继承家产(近代现代)——半爻

时间:2026-02-25 08:24:39  作者:半爻
  “忙,都忙,忙点好啊。”论尬聊,画家有一手的,唐乐那么心如止水不动如山的人,被他整得眼皮狂跳,“但再忙也记得找点空闲,找点时间,带上笑容,带上祝愿,常回家看看,老人不图儿女为家做多大贡献,一辈子不容易,就图个团团圆圆。”
  一听这,唐乐DNA动了。
  唐轩辕刚退休两个月,不知跟谁学的,弄了台便携式斜挎小音箱,个头虽小,嗓门嗨大。随身播放老年广场舞劲歌金曲,走到哪儿放到哪儿。
  甭管原曲抒情不抒情,一律remix成DJ版。
  唐乐意图将爷爷的兴趣捂死在摇篮,唐斯却举双手双脚支持,热烈庆祝金融大鳄接地气。手一挥,豁达地给爷爷分享夜店歌单,单他的歌单不够,把宋晓艾也叫上。
  燥,太燥了,好燥的家人们。
  蓝牙一连,喇叭一开,大金链子一戴。
  爷孙滑着太空步,只有唐乐在吃苦。
  “别。”唐乐攒眉蹙额,仰望天空缓缓合上双眼,这是他为数不多会表现在脸上的表情,阿尔卑斯山的高岭之花遇到龙卷风天气也很难保持优雅,“你别说话了。”
  唐乐的难以言喻拓印在凌霂泽的视网膜上,他突然笑了一声,咽下嚼碎的面包,扯开话题问:“怎么做才能变得像你一样?”
  唐乐不解:“什么意思?”
  “就是,”凌霂泽想了想,“想要获得成功,是不是必须要经过艰苦卓绝的斗争?”
  唐乐瞬即恢复常态,沉默片刻,反问他:“为什么问我?”
  凌霂泽咬了口面包:“因为你是成功人士?”
  唐乐认真思量,自然垂放在身侧的手指小幅度地敲击着裤缝,良久,将视线转向凌霂泽,断言道:“你对我有误解。”
  二少爷的性子跟凡尔赛无缘,他并非显耀。
  凌霂泽不明白,牙齿衔着刚撕下来的面包,愣在原地没有动作。
  “我不成功,成功的是我的家族,跟我没多大关系。”理工科男说话向来不弯弯绕绕,他素日不跟萍水相逢的人唠扯,可想到接下来的几天被公事占满,二十多年了,他头一回乐意与陌生人谈些闲散话,“且成功的定义迥乎不同,看你追求。”
  这话重重地夯向凌霂泽的迷惘,他确实想过,艺术深造没有尽头,哪怕将来真做到一画千金,然后呢?
  赚钱固然重要,活着哪样不花钱,但赚钱不是初衷,至少不是凌霂泽的初衷。
  用金钱衡量作品的价值,他又不是俗气的土老财。
  凌霂泽把面包片往嘴里送,模模糊糊地问:“你追求哪种?”
  “我没想过这些。”
  “你没有目标吗?”
  “没有。”唐乐摇头,“在细菌滋生的乱世活下来不容易,没空想别的。”
  凌霂泽笑道:“我也没有。唐乐,我俩这么有缘,你帮我物色一个吧。”
  唐乐对指点他人迷津没兴趣:“我不懂艺术,也没接触过相关行业,帮不了你。”
  “你平时不看画?”凌霂泽问,“像是画展或是其他相关活动,不参加吗?”
  唐乐轻描淡写:“没有,几年前参加过一场美院举办的慈善拍卖会。”
  凌霂泽一愣,巴黎的郊外适时掀起软风,尘埃爬过唐乐光亮的皮鞋尖。
  他没脸坦荡相认,只敢旁敲侧击:“有......喜欢的作品吗?”
  “没有。”
  唐乐的果断直接将凌霂泽的尊严剉去一截,血淋淋的皮肉藕断丝连地牵着不准它彻底倒下。
  二少爷觉得自己的回答言不达意,便解释补充:“我看不懂,所以没有喜欢和讨厌之说。”
  “你没拍吗?”凌霂泽故意追问。
  “拍了。”唐乐答。
  “为什么?”他执拗,且硁硁不惭地嘟囔,“不喜欢还拍,给的同情分?”
  二少爷从对方的语气中解析出满满一箩筐憋屈,他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捅了凌霂泽的伤心处,又不是当事人,怎么代入感这么强。
  “说了,不是不喜欢。”顿了顿,抬眸见凌霂泽仍是一副不信男人鬼话的神情,不免想起家里的弟弟们,论耍性子耍赖皮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好手段,当哥的能咋办,习惯了,“也不是同情。”
  “那是什么?”吃饱了有力气,他今儿个就是要装成局外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凌霂泽:原来我不是喜欢他啊。(说话倍儿麻溜)
  下一章的凌霂泽:上一章的我脑子坏了。(开始结巴)
 
 
第129章 福祸相依(下)
  凌霂泽闹得不张扬,动静挺小,从路人视角看,他俩像熟人在街边交谈。
  “你追问这干什么?”唐乐问。
  “好奇。”凌霂泽瞎掰扯,“我也是美术出身,对未曾谋面的同行自带好感度加成。要知道,做我们这行的,经常被某人不经意的某句话或某个行为影响后半生。”
  唐乐眯了眯眼,觉得这事儿没他说得那么夸张蹊跷。见他似乎不信任自己,凌霂泽继续往下胡叨叨:“没骗你,你拍了画,说不定当时给作画者内心带去了极大鼓舞。”
  这话不假,至少刚毕业那几年,凌霂泽拿着比同学低的薪水四处打零工,被非法出版社骗过稿,坐班进了黑作坊,连狼性文化都懒得谈,老板的祖传招式叫卸磨杀驴。
  每每四处碰壁,日子难熬想放弃这条路转行当农民的时候,他想想唐乐,想想拍卖会结束那天管家跟他说过的话,又能勒紧裤腰带,穿上背背佳,咬咬牙跟另外七名同事蜗居在三十多平的脏乱差宿舍。
  唐乐想了想,五年前的事当故事讲,无伤大雅。
  二少爷露在口罩外的半张脸写满了“生人勿近”,但凌霂泽够莽,哪怕写着“内有恶犬”,他都要不信邪地伸长脖子探进去看看,到底有多恶。
  -
  时间再往前推五年。
  慈善拍卖会在这周末举办,校方活动负责人提前一个月发送问卷到各位竞买人的邮箱。唐乐本来不想出席,拗不过唐轩辕发动了软磨硬泡技能,主要是迫于软磨部分,乖孙才松口答应参加。
  去好善乐施,给老唐家积德。
  填写联系方式时,唐乐爽快地提交了三弟的邮箱地址。
  他不希望信息泄露,上班已经很烦了,垃圾邮件看着更心烦。反观唐斯的邮箱,啥消息都有,从来不整理,年复一年,攒了好几千条未读,留他的准没错。
  那天唐乐在公司,审阅每份文件、方案、合同的第一版到正式选用版,不需要他负责做最终决定,唐轩辕给孙子打好了样板,只需要他学习如何在短时间内对不同需求做出最优调整。
  好弟弟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唐乐见了他,一个脑袋两个大,问:“你怎么来了?”
  唐斯“嗯”了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转着圈:“哥哥为咱家家业尽心尽力,当弟弟的帮不上忙,我只会心疼哥哥。”
  唐乐闻言,手指交叉合拢驾在桌面,心态稳健:“说吧,在学校给我惹了什么事儿。”
  听他这么讲,唐斯先不乐意了,嗔怪道:“我也不是只会给你惹事吧哥。”
  “数学又不及格?”
  三少爷被堵得没话,赖皮地喊:“......是!我是没及格,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让你替我瞒着爷爷成绩的事儿。”
  唐乐朝他抬抬下巴:“不是你?那就是菲菲,他闯这么大的祸?不敢来见我,还得麻烦你出面?”
  “合着你就这么看待你两个弟弟!”平时做了太多理亏的事,三少爷的清白是薛定谔的清白,他象征性闹了一小会儿,唐乐默默听他瞎胡诌,纵容他闹腾。
  等他自证够了,打开邮件,把手机推到唐乐面前:“哥,我收到这个,拍卖主办方发过来的......嗯——问卷?爷爷让你参加的那个?我去,人格测试题问得没它多。嘶—哥,他们是不是想提前摸透你的偏好,好让你乖乖掏钱啊?”
  “这是慈善拍卖。”唐乐纠正,“别说得那么难听。”
  校方的心思不言自明。
  卸去好听的名堂,本质逃不开富人花钱作秀,学生捞个好听名头,毕业后把该成就写进简历。
  唐乐随便乜了眼,问卷他不关心,只反复跟唐斯确认,你和菲菲真没给我惹事?
  唐斯连续哎呀好几声,说没有没有,真没有,我俩最近可安分了,学校评优我拿A,他还得了老师颁发的小红花和五角星贴纸。
  “哥,您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搭理这东西。”唐斯笑嘻嘻地拿回手机,坐着轮滑椅到处溜,滚轮碾过地面的动静吵得唐乐想赶他走,“我帮你填呗。”
  “别捣乱。”
  “不捣乱,认真填,你弟我不是那么缺德的人。”说罢,唐斯抬头趋奉地望着唐乐,趴在桌边打躬作揖地道,“话又说回来了,哥哥,我的好哥哥,数学不及格的事,你可千万别告诉爷爷。”
  一个月过得快,要不是恭利提醒,某个周五的唐乐差点忘记明天要出席拍卖会,但翌日恭利要跟唐轩辕出趟门,陪同的活儿只能交给恭年。
  管大少爷借人不容易,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才解决一头,完了恭年那头钱还得到位。
  唐乐坐在后排,台上画作逐幅展示,似乎每张画都能顺利入了在场某位竞拍者的眼。
  二少爷坐了没五分钟就想走,看人下菜,没意思。
  -
  “当时有幅作品没人举牌,其他竞拍者的表情摆在脸上。”唐乐直言无隐,他顾着看时间,没注意到凌霂泽憋红的脖子根,“我猜画这幅画的人肯定是个傻子,他只画自己想画的,顽固堡垒,倔头倔脑的那种。”
  唐乐言必有中,凌霂泽无可辩驳。
  作品准备初期,老师确实给大家发送过一份文件,写作风格建议,可每张例图后都备注有画家名以外的陌生人名。
  本来兜底的手段,俨然成为明晃晃的捷径,而知情人们对此皆不声张。
  “傻子怎么了?”凌霂泽边拧紧矿泉水盖边问。
  唐乐平心定气地说:“傻子很好。”
  凌霂泽“啊?”了声。
  “所以我拍了。”唐乐说,“不迎合,有主见,我觉得很好。”
  “......好在哪儿?”凌霂泽嘟囔,“社会和现实教他学会低头。”
  “没人能昂首一辈子。”唐乐沉声道,“只要坚守底线,低头不是什么难堪的大事。”
  凌霂泽顿了顿,荒唐地问唐乐,那你呢?
  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少爷生活,还有人说长子离家后,二少爷想得到继承人的位置根本是探囊取物。
  对此唐乐不作回应,他像一尊木乃伊,被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在见不到光的地方干涸,死了被抬进博物馆。其他展品介绍写得满满当当,洋洋洒洒说不完半辈子的光辉,轮到他就只剩简短一句:充满退让和无主见的一生。
  见唐乐不回答,凌霂泽也懂点到为止,他为了舒缓气氛,转而顾自说:“我就随便问问,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看当年那个死脑筋画画的,现在指不定在哪个小黑屋里吃苦,想哭都没地儿......”
  结果唐乐的目光七平八稳地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在他的眉心安家。凌霂泽话没讲完就被逼停,最后几个音调蹒跚地出场,再蔫儿下去。
  “他肯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能触及常人所不能达的高度。”唐乐惊觉自己居然在同陌生人争论陌生人的事,反倒彰显得他像个怪人,“没什么,我单方面的看法而已。”
  谁知这样简简单单的两句话,足够让凌霂泽惊怔一霎,晃眼的瞬息,风的路数被扰攘,云的阵脚也杂乱,唐乐睫毛下的阴翳随着眼睑眨动融化在阳光里。
  海鸥铺天盖地,翅梢划过凌霂泽的胸口,再飞向大海,摒除黑雾,点亮熄灭已久的灯塔。
  光芒普照。
  凌霂泽悄悄吐气又吸气,就差在甲板跪身叩拜。
  他不信神的,但若世间没有神明,那唐乐肯定也不会存在。
  “为什么?”凌霂泽终于发出声音问。
  “不知道。你不是说从事你们这行的,容易被某人的某句话或某个行为所影响么,就当是我送他的祝福。”唐乐收回视线前最后掠视凌霂泽一眼,牵着他心魂的飘荡,“你也是个画家,那同样祝福你。而且,你倒霉到这种地步还有闲情逸致跟我闲扯,这种精神我也很佩服。”
  凌先生的法兰西历险记太过曲折离奇,二少爷回味其中细节,实在诙谐得惹旁观者窃笑,纵是唐乐也难忍发出一声轻哼,眼梢漾开笑意。
  浮泛又浅淡,凌霂泽却觉得比星光的倒影更加鲜活。
  换好衣服的恭利正在回来的路上,黑色轿车现身马路尽头,这场命运亲自安排的邂逅开始最后倒计时。
  邂逅?
  “希望你能在法国邂逅爱情。”
  卖唱小哥的那句话跃然于脑海,溅起甜沁心脾的水花。时隔五年,才爬上岸没多久的他再次因同一个人失足沦溺爱河。
  “唐、唐唐唐乐!”怎么回事,怎么话说不利索?凌霂泽叫住正准备上车的人,他想要唐乐的联系方式。可再转念一想,自己都给不出他会答应的理由,谁会把号码留给异国街头的怪人。
  “对了。”唐乐侧身对恭利说,“恭爷爷,麻烦您帮他约辆车,把他去大使馆。”
  凌霂泽迟钝地跟人道谢,然后立刻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试图挽留:“不、不是!我想,那个,就是,你,我......”
  他现场出演人类早期驯服舌头纪录,直到轿车吐着尾气扬长离去,再见都没说出口。
  唐乐走后,凌霂泽傻愣愣地呆在原地,而后耳边爆发出剧烈轰鸣,宛如浪潮翻卷,劲风狂啸。紧接着,世界静籁,唯独他被自己的心跳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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