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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夏临说:“你又没睡。”
“车太晃,睡不着,闭目养神而已。”唐斯的音量小得几乎没声儿,他动了动,羽绒外套发出的窸窸窣窣比他嗓门响亮,“而且你眼神收一收,我他妈闭着眼都感觉自己像走夜路被野鬼跟上了,浑身发毛。”
旅客的行程尚未正式开始,在唐斯的领空忽然辗转飞来一只夏莺,踩在枝杈大步流星,拿石头扔它也赶不走,是夏天的烦人精。
“唐斯,自从下飞机,你就跟转性了似的。”许夏临歪着脖子,下巴往唐斯额头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芬兰是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难道你已经进入状态,融入当地文化了。”
许夏临语气里带有三分挑衅七分故意,听得唐斯握紧的双拳像砂锅一样大:“许夏临,我发现你这人真是......元太祖玩儿叠词,胡逼咧咧(忽必烈烈)。你三哥哥晕车,少来烦我。”
三少爷耐心不多,许夏临搁那儿磨刀霍霍,誓要把唐斯的耐心削得薄如蝉翼,怪贴心的嘞,还给他剩了点儿:“晕车?那你敢提议从赫尔辛基包车来伊伐洛?我都不知道,原来你有受虐倾向。”他又想了想,诚心正意地说:“好,我有信心能满足你的特殊需求。”
唐斯眼睛眯开一条缝,找准位置往许夏临腿上狠狠给了一拳头,然后伸出食指指着他下最后通牒:“你再敢多哔哔一句有的没的,老子一脚把你踹飞出去。”
“哇。”许夏临揉着受击的部位,半点儿没生气,其态度不能说是敷衍了事,那绝对称得上合格的潦草塞责,“三哥哥好凶。”
唐斯暗地里做起深呼吸,许夏临收声乖了几秒,却发现唐斯还安安稳稳地靠在他肩上,没有离开的意思。
确实反常,这回许夏临是真安分了,他垂眼观察唐斯的眼皮和睫毛微微颤抖。
雪地无声,拉普兰深夜的郊外给人错觉,似乎自久远年代前时间便已停止。
“怎么了?”许夏临被唐斯的发尖刺疼,定型喷雾超长持久,从唐家大院跟着他飞越大半地球到芬兰。
“什么怎么了?”唐斯不耐烦地咕哝,“你才是,又要放什么屁。”
“在想什么?”许夏临问,“想家了?”
唐斯知道许夏临的所指所谓,他成心把话装嵌一番,好让气氛不会过于沉重。
三少爷这身高,鲜少有谁能让他舒舒服服地倚靠,许夏临做到了他人所不能:“我逃出来,没出现在晚宴,打乱了唐顿的计划安排,他最恨这个。”
许夏临问:“你怕他生气?”
唐斯:“我怕他迁怒苒苒。”
“那我们现在掉头回去。”半分钟后,他再次询问,“要就这样回去吗?”
“我就不该信了你的邪,跟你逃出来。老实说吧,其实我这一路都在想:现在停止任性还来得及。”唐斯睁眼望着车内某处无光的角落,想把黑暗看出名堂,瞳孔聚焦再涣散。
可许夏临的回应一成不变,翻来覆去还是那句:“你要就这样回去吗?”
许久,久得窗外再次见到住人的村落和木屋,电灯照亮寒雾围簇的银妆杉树。
“但我逃出来了。”唐斯忽然笑了笑,“多亏有你这么个不怕死的陪我,至少我暂时是逃出来了,所以扫兴的话你少说几句。”
许夏临听罢,把手一翻,掌心向上地伸到唐斯面前。
三少爷突然警惕起来,抬起头问:“干嘛?什么意思你?我可没欠你东西。”
“手。”不是命令的语气,却跟给狗下指令同出一辙。
“狗东西!”唐斯痛击他的手心,怎料这一巴掌下去,手速没跟上,害他自己踩中捕兽夹。
许夏临逮住人就不肯放了,轻笑一声表赞同:“乖。”
瞧他那态度,气得三少爷鬼火冒,全身心做好发飙的准备,结果司机一踩刹车,到地方了。
三少爷趁许夏临分神,把他甩开紧急逃窜。
推开车门,厚绒秋裤和过冬棉裤的双重加持,仍无法阻止温度被冷空气夺走。
听见动静的木屋主人开门迎接,老婆婆庞眉白发,微笑时鼓起的双颊能看出她年轻的影子。
从她身边窜出来迎客的还有两条西伯利亚雪橇犬,俗称哈士奇。它们睁圆了眼睛看唐斯,唐斯也一愣,随后见到生人的它们忽然兴奋,朝唐斯冲过去,唐斯也往它们的方向飞奔。
一人二狗,物理意义的双向奔赴。
顾不上刺骨寒气钻入裤管,三少爷跪坐在雪地里一通狂撸,甭管是不是雪橇三傻会不会拆家,能撸的狗就是好狗。
许夏临看哈士奇围着唐斯跑得吭吭哧哧,身后刮起的旋风冲乱雪粒既定的路线。
雪势渐大,过敏发作的唐斯红着鼻尖,风雪再一催,红得更甚,眼眶溢载生理泪水,笑得眼神迷离。
霓虹彩灯,雪的田野,细小的冰晶漫卷在风中,这一切都好,可这被白色覆盖的冰原,再没有其他东西能入得许夏临的眼。
唐斯隔着飘雪,把星星甩在脑后,回头对许夏临喊:“夏临,有狗欸!”
许夏临提着行李箱的手一滞,只应了声“嗯”。
也对。他事后回想,星星再亮,怎么比得上太阳。
作者有话说:
虽然住了总统套房但还是没让三哥哥出钱
第132章 三哥哥,不多说了
哈士奇赖在唐斯怀里不肯走,三少爷抱着狗不肯撒,前者不听主人的话,后者不听许夏临的劝,都挺闹挺,非要在大冬天的雪地打滚。
唐斯手指冻得发麻,直到开始失去知觉才带两条没玩够的狗回屋。
屋主老人的芬兰名字很长,为了方便跟外国人沟通,她建议客人直接喊她Jussi。她顺便科普,虽然芬兰是欧洲国家,但由于芬兰语不属于印欧语系,总有人把他们从纯欧洲血统的行列中剔除。
许夏临放好行李站在二楼楼梯口,发现融化的雪水打湿唐斯的头发,却没能撼动定型喷雾的地位。
这牌子可以,回头介绍给工作室的化妆师,省得拍摄到一半时,这儿的造型塌了,那儿的头发散了,对摄影师的工作时长造成严重且不可逆的影响。
Jussi用毛巾替哈士奇擦拭,唐斯在边儿上围观,光看也能傻乐。
“唐斯,过来。”许夏临说,“你还真是狗来疯,得亏没带奶糕来,不然它目睹你移情别恋变心现场,能伤心地多吃两个狗罐头。”
“那不能,不论我在外面撸多少狗,最喜欢的永远是奶糕。”主语一换,正宗海王发言,海的味道,他知道,“以前我没遇上梦中情狗,现在我想从一而终。”
“这话你跟奶糕讲,看它给不给你机会。”回到客房,许夏临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拿出一套全新未拆封的睡衣,“没洗过,将就穿一晚,或者裸睡,我不嫌弃。”
唐斯接过衣服,他不是唐乐,没有细菌的苦恼,他最大的苦恼来源是许夏临。
也就是顺嘴,三少爷多余问了句:“你睡哪儿?”
许夏临盖上行李箱,头也不抬:“这儿。”
“哪儿?”
“这儿。”
一步迈进浴室听了特意折回来,这十五平的房间看着不像有暗门机关。
于是他重新问了遍:“哪儿?”
许夏临重新回答:“这儿。”
“我不经吓,”唐斯说,“这屋里就一张床,你在跟我讲鬼故事。”
许夏临微微一笑很倾城:“没关系,一张床就一张床,分享是一种美德,我分你一半。”
三少爷忿忿之心想杀人:“我们两个人出远门,你就定一间房?那你屁股两瓣怎么不只包一边呢?”
“我俩住一间房,他俩包一条裤子里。”许夏临的表情写满了公道自在人心,“很合理啊。”
逻辑满分。
“我他妈真是......”说不赢你。
唐斯看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许夏临浑身自信做派,心里痒痒的,拳头硬硬的。
许夏临自诩善解人意,他看唐斯气得眼睛充血,怕把人气出个好歹,回去不好跟唐非交差。
“不逗你了,房间不是我订的。每年这时候来追极光的人那么多,我们临时起意,抢不到房的。”说罢,耸肩补充道,“天寒地冻,难道三哥哥想跟我一起睡大街,抱团取暖吗?”
这是场突然开始的旅途,唐斯想来芬兰,他正好有认识的人在芬兰,天作良缘。
“我跟Jussi的孙子有交情,她是帮孙子招待客人,临时收拾一间空房给不速之客,三哥哥就别嫌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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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来,你这种人还有朋友?”洗完澡,在浴室里吹干头发,唐斯淌着一身没消散的热气出来,诧异地问许夏临。
“同学而已,上学时候帮他拿过学分,毕业之前跟我说有空可以去萨利瑟尔卡找他玩。”
许夏临抱着手机回消息,给家里报平安:今年除夕在外头过,但红包记得给。
关闭家庭群组聊天框,再去跟唐非先斩后奏:你哥在我手上,放心,他现在很安全,过几天全须全引地给你送回去。
小少爷收到消息,事关他俩辈分大小,争强好胜的心理忽然被激发。
对方正在输入,没几秒,回了句:你哥也在我手上。
许夏临真想不明白唐非跟他较什么劲,简直莫名其妙!然后瞄了眼唐斯,不甘心进度落后于人。
弟弟之间的较量哥哥们无法介入,唐斯在硝烟弥漫的战场附近遛弯儿,毫无察觉,继续随口问:“你同学他人呢?”
“在非洲旅拍,他的梦想是当野生动物摄影师。”
唐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学摄影?”
“为了你。”许夏临正好回完消息,他不懂退却和迂回,跟所有猫科一样油盐不进,只走自己的道,“想拍你,所以学摄影,你不是知道吗?”
“啊对对对。”三少爷漫不经心地应付许夏临的gay话。
他有进步,能应对自如了,唯一的负反馈是耳朵尖难免发烫。但可以理解,手机都需要散热,更何况是人。
诸如此类的散热反应很快被困顿取代。
半梦半醒间,唐斯听见浴室方向传出水声,他猛一睁眼,困意顿时跟着一墙之隔的水流流逝,从花洒浇灌下来的水似乎也将他再次淋湿。
此时唐斯只想摒弃人类的想象力,好直男顶天立地,怎能被区区流水声扰乱心神。
可大脑是最不受控的器官,越不让它想什么,它就越想什么。
他抓住厚实的被子往脖子裹,缄默一阵,又把头也埋进被褥,用尽办法覆压不安定的心跳。
世界庞杂的噪音被雪揽入缝隙,棉被充当第二重阻隔,反而让血液泵出泵入的声音历历在耳。
操。
唐斯暗自叱骂,我不对劲。
准确来讲,是许夏临让他变得不对劲。
赫尔辛基机场的灯光照亮记忆,轮来轮去地重映两次唇边的轻触,只费吹灰之力,就能把芬兰自十八世纪沉积至今的静谧悉数推翻,害得他像被飏簸的谷物,在空中颠来倒去,方寸大乱。
水声停止,心跳却踩不住刹车,唐斯蒙头想,再这样下去被识破是迟早的事。至于会被识破什么,他意识不到,性格里自带的倔强告诉他别多想。
又过了几分钟,隐约的脚步,开关的“咔哒”声,熄灯就寝。
唐斯被不知名的力量镇住,一动不敢动地装睡。他侧躺,只占了个床边,剩下三分之二都客客气气让给许夏临。
Queen size的床大不大,小不小,反正俩关系清白的大男人往床上那么一躺,立刻就显得不那么清白了。距离嘛,略近,没到亲密的地步,剩下那点儿空间留给暧昧发酵,刚刚好。
床垫上下晃动,许夏临睡前习惯刷会儿手机。唐斯听见手指滑过屏幕的微小动静,许夏临不睡,他不敢冒头,空气被刚加入的体温烘热,弄得三少爷心情悒闷,盘问自己到底有什么可慌的。
索性被子一掀,面对天花板仰躺。
“醒了?”许夏临问。
“我认床,睡不着。”唐斯翻身,他们的肩膀与肩膀只剩两拳之遥。
“你在总统套房睡得挺香。”许夏临给手机插上电,丢在床头,不给三少爷留半分颜面,“我以为你要捂着被子跟我装一整晚,白挺期待了。”
“谁跟你装了?”唐斯发动技能:嘴硬,“我从小到大没睡过这么窄的床,不习惯很正常,有什么好装的。”
许夏临侧躺着看他,不吭声,不动作,他呼吸声均匀,却叫唐斯听得心里没谱。刚想扭头说些什么,恰好迎上许夏临直白的目光,像一道定身符,让他一时半会儿翻找不到适合打破僵局的话。
憋了小半晌,不服气地挤出一句:“大半夜不睡觉,盯着我干嘛?”
许夏临听罢,戏谑地问:“三哥哥紧张什么?”
“没有。”唐斯强装淡定,迫使自己勇敢跟许夏临对视,身体却下意识往床边撤,似乎想远离那股暗昧气氛,从中抽身。
“说了不会对你怎么样,放心吧。而且这是在我同学家,做那种事影响不好。”许夏临先立起道德标兵的牌坊,然后假装恍然大悟,说着说着,开始向唐斯逼近,“如果是你主动,那两说。”
许夏临偕同浴室带出的溽热,唐斯横手阻拦,没能拦下相同的沐浴露味道攫取鼻尖空气,他只恍惚了半秒不到,就被许夏临钻了空隙。
一拉一扯,热流从被褥边边角角往外流窜。
突然支撑力消失,失重感侵袭,为躲避来者,三少爷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千钧一发,愣是被许夏临捞着腰,安然无恙地抱回床上。
什么玩意儿在胸腔里跳得那么带劲?
唐斯分不清到底是心潮澎湃,或是心有余悸,顾不上给心情做分类下定义,他彻底跌入许夏临的怀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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