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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呗。”许夏临不以为意,“我不怕。”
“也对,你死猪不怕开水烫,皮厚不怕苍蝇多。”唐斯冷哼一声,紧接着朝外看了眼,警惕外头的门神偷听,他压低音量问,“那你哥怎么办?
许夏临眉头一蹙:“关我哥什么事?”
“你被挖出来,你哥能幸免?”唐斯口吻严肃,“虽然菲菲其他方面挺高调,但他一直把你哥藏得很好,除了晓艾和我们几兄弟,没人知道许秋送是谁,顶多见过你哥几面。那小子嘴巴严得很,连我妈打听他都不乐意讲。”
“要是因为这事儿让唐顿查到你哥头上,菲菲怎么办?不是我危言耸听,他能用许秋送控制唐非一辈子。不然你以为我大哥为什么离家出走,年少轻狂图新鲜刺激?”
许夏临沉着冷静地说:“都是万一,这些‘万一’我也会假设,万一你爸下一秒出现在门口,万一我在买菜路上捡到你爸的手机。你宁可相信万一,也不愿意相信你妈妈给你的帮助。唐斯,你好窝囊,自己吓自己。”
客厅陷入短暂沉默,照理说三少爷会跳起来反驳,或破口大骂,但他没有,他内心陡升一股无名火,懒得再跟许夏临争辩,起身往外走:“随你怎么讲,反正我现在要回家了。”
到了门边,许夏临追过去把人拽回来,客厅的门一开一合,撞击门框发出巨大声响,外头的保镖不知该不该出手介入。
按理来说是该的,但里头有苒姐在,出不了大事。
“你就这样回去?”他握紧了唐斯的手腕,力气大得发颤,“至少过了今晚。”
“为什么?”三少爷别开脸,刻意躲着他。
“极光。”许夏临说,“今晚有极光,一定会有。”
“极光随时都能看。”好不容易融化的雪又将唐斯覆了一层,“下次吧,下次还有机会。”
他想起在苏格兰,抱着膝盖坐在帐篷外连续蹲守好几晚。狐狸沉睡,唐斯等不到它跑过雪原,尾巴扫起雪花,点燃黑夜的狐狸之火。
那时他也跟自己说,下次吧,下次还有机会。
“唐斯!”许夏临不肯让步,他一回头就看见许夏临臭着张脸。原来除了欠揍,他能有其他表情。许夏临的耐性所剩不多,他将激愤按捺,阴沉沉地,“我说,就今晚。”
唐斯眯了眯眼,对方的胡搅蛮缠让他压抑的脾气跟着爆发:“你谁啊你?许夏临,我刚才跟你说那么多,你他妈都当放屁是吧?老子警告你别无理取闹,你可以不管你哥死活,但我不能让我菲菲的努力付诸东流。”
“我无理取闹?”许夏临气得发笑,说出口的话又冲又难听,“你怂就怂,别给自己找借口。唐斯,你嘴上不服,实则内心不敢反抗,所以哪怕唐顿没办法对我和我哥产生威胁,你依旧怕他怕得要死,光是听见他的名字就像只受惊的雏鸡,转身躲回自己的草窝。”
“你、懂、个、屁!”唐斯咬牙切齿地挤出四个音节,气血上涌,只想把许夏临按在地上揍,揍到他能闭嘴为止。
可许夏临不识人眼色,他会,但他不想,平时不想,现在也懒得想。见唐斯眉角跳动,许夏临反而仰起下巴,嗤之以鼻:“我戳到你的痛脚了?”
话音未落,唐斯抡起拳头往他脸上挥,他以为许夏临会躲,结果对方就站在那儿用脸硬接。力量的冲击使许夏临因惯性后退几步,可他拽着唐斯的手却不肯放,受到牵连的唐斯被拉拽向相同的方向,连续踉跄。
过了好几秒,许夏临重新站稳,用舌尖顶了顶腮颊,被牙齿撞破的嘴角和口腔内壁往外渗血,口腔弥散开铁锈的腥味。
他咽下血腥味,一改先前的挑衅模样,低头打量因暴怒而喘着粗气的唐斯,不好形容,惹急的狗会跳墙,忽然哼笑一声:“发泄完了?心里舒畅了?”
“你......”许夏临这一问,唐斯原本冲到天灵盖的怒意卡了壳,剩下那点儿余烬不知往哪儿抛。他看不透许夏临的用意,情绪反倒无处发泄,只能将其一股脑地揉塞作废弃纸团,用力“啧”一声,“妈的,忘了你也是个神经病。”
方才的混乱,许夏临不小心触碰到身后留声机的唱臂,唱针落在唱盘上,将近一分半的前奏让音乐逐渐填满客厅,再透过窗缝唱给院子的积雪听。
Jussi有一面墙的黑胶唱片,但唐斯怎么也想不到她收藏了Fats Waller版本的《Ain't Misbehavin'》,1943年的黑白电影《Stormy Weather》中的经典爵士曲,这老太太深藏不露。
吵架带伴奏,再说这伴奏跟气氛是半点儿不搭,留声机再多唱会儿,剑不拔弩难张,还整得有点暧昧和欢快了。
许夏临试着把人拉近,三少爷乖乖挪了几步,懒得搭理。
他钳着唐斯的下巴与自己对视,骤然缩短的距离让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发泄完了的话,今晚跟我去追极光。”
“放手。”唐斯凶巴巴地命令,“干嘛非要带我去,我都说算了,你个当导游的怎么执念比我深。”
“说了要带你逃的,也说了,不能说话不算话。”许夏临弯下腰,他们额头相抵,“三哥哥,跟我逃吧。”
外界评价唐斯,三少爷虽然不安生,却拎得清,明白自己无法离家独自在外流浪,他是被养在唐家的宠物,家主有需要,牵出来溜一圈。
事实真如此吗?不重要。
来自唐顿的二十四年的打压,具象化为削尖的木桩 ,从脚背穿透脚心,唐斯习惯了,他的麻木不仁是唐顿最满意的结果。
但现在许夏临打开笼门,拔出楔子,试图剪断他的线。
在夕阳西沉,太阳微弱的时候,许夏临拉开天幕:“走,带你去见雪原的狐狸。”
作者有话说:
*revontulet,芬兰语的北极光,直译过来是fox fires,狐狸之火。
苒苒:你俩是真当我不存在的。
可以去网易云搜那首歌听听看,歌词很好代三哥哥的心境。
第136章 狐狸之火(中)
许夏临跟Jussi借来同学停在车库的车,半个冬天没启动过,所幸还能打着火。
唐斯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才回过神问:“你不是没驾照吗?”
“但我会开。”许夏临说,“只要我们表情自信,就能大大降低被交警查的概率。”
车从正门前经过,听见动静的保镖火急火燎地打算追上去,没等迈出大门,各自的肩膀被苒苒死死钳住。
“两位新来的,打个商量。”她的声音听着像冷血动物,不禁让人想问,大冬天其他蛇类都冬眠了,您怎么还活跃在一线?
“都是出来打工的,给个面子,你们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她无情,她无耻,她无理取闹,也无法被拒绝,“工作安排临时有变动,行程往后推一天。”
保镖们想发言,话没到喉咙,就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
苒苒的战斗力在保镖界小有名气,三少爷小时候闲得蛋|疼没事做,问她要不要试着参加拳王赛女子组。苒苒拒绝,她不想抛头露面,名声越大事越多,影响她本职工作。
唐斯想,此话在理,然后替她报名了地下拳赛,用的假名,不露脸,纯打架拿钱。
比赛开始前,唐斯对她的实力充满自信:“你稳赢。”
苒苒却摇头,说不一定,您不懂,地下拳赛规矩少,路子脏,参赛者们找到机会就藏刀带棍。
三少爷一听,更自信了:“他们带,你也带啊,能用武器你还怎么输?”
唐斯朋友少,苒苒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陪他疯,疯着疯着,疯成了赔率最高的擂主。等三少爷腻了,她也就结束自己的拳击生涯,后来阴差阳错被扒出真实身份,成为了业界传奇。
所以她提要求,就像巨石强森想坐下聊聊。
敢动吗?不敢动。
见保镖们孺子可教,苒苒放开他们的肩膀,拍了拍手:“懂事,不错。省得我给你们卸了胳膊明天还得装回去。”
后备箱放有两双雪鞋,开车前往观测地前,许夏临绕到镇上最大型的商场,提前准备好毛毯和开袋即食的口粮。芬兰的保温壶价格远超国内,在中国统统十块的东西在当地价格翻了五十倍不止,看着怪心动的,想搞副业。
车子再次出发,公路两侧是积雪筑起的白色矮墙,连绵不绝。
放在后排的黑色登山包被塞得满满当当,唐斯没跟许夏临下车去商场扫货,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那么个玩意儿。
“是不是太早了点。”没开收音机,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到观测点附近,我得先在车上补个觉。”许夏临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速不快,主打一个稳,“昨晚没睡好,不补觉今晚熬不起大夜。”
“熬不起你就睡,我自己去看。”唐斯托着下巴,很快对窗外一成不变的雪景失去新鲜感,路上除了偶遇一队野生麋鹿,再没其他事发生。
“我不。”许夏临驳回得快,“我偏要跟你一起去。”
“有病。”唐斯将下巴往回收,用手心捂着嘴,含糊地骂。
极夜结束的芬兰,白昼依然短暂珍贵,太阳四点准备下山,五点已经进入夜场。
发动机运作的声音填充车内空间,将两人之间的尴尬围得水泄不通,膨胀地挤着唐斯的一呼一吸。
又过去十来分钟,许夏临终于舍得开他的金口,问:“来聊天吗?”
唐斯不轻易上当:“看你聊什么。”
许夏临说:“聊聊你。”
唐斯默默朝司机翻了个白眼:“我没什么好聊的。”
许夏临“嗯”了声,斜乜副驾驶座几秒:“那聊聊你和你哥。”
唐斯眉头一皱,果断掐死这话茬:“不聊。”
“我还没说是哪个哥哥。”许夏临没给唐斯skip选项,“二选一,让我想想。”
“说了不想聊。”车窗映出唐斯不耐烦的表情,“开你的车,看着点导航别走错路。”
可猫科动物的最大特点之一是不听教。
没等两秒,许夏临换了个新角度问:“你爸会吃人吗?”
“吃人犯法。”唐斯皮笑肉不笑,“不犯法的话,不好说,没准还真会。”
“既然他不吃人,你为什么怕他?”
“你懂个球,我那不叫怕,我那是因为......”唐斯仰头靠着车座椅,没好气地嚷嚷。结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法,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关你什么事,不想告诉你。”
许夏临却不依不饶:“如果换做别人,我会跟他讲‘不想说就算了’。但是你,唐斯,你需要这方面的心理咨询。”
“不需要,就算我需要,你有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吗?”
“没有。”许夏临耸肩道,“但我愿意听,说吧。”
“不说。”
“说吧。”
“......”
“嗯,说吧。”
唐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不动作也不发出声音,呼吸平缓,偶尔深深吸气,再重重地吐出去。
半个小时,许夏临耐心地等,直到余光无意瞥见身边的人攒紧了眉头,便暗中放慢车速,给他足够多的时间,扯下遮盖过去的苫布,一点一点掮开淤滞心口的旧事。
“我养过一条狗,偷偷养的,很久以前了。说来你不信,它是绑架我的犯罪成员之一,狗又不懂什么叫绑架,被人利用而已,我没那么小心眼儿,不会跟狗过不去。”
“我们家四个男孩,菲菲出生前我总跟我妈闹,闹着要姐姐妹妹。姐姐是不指望了,那就妹妹吧。后来我妈替我回忆当年,接生婆抱着菲菲出来宣布是男孩,我在房外哭得比他还大声。”
“老幺嘛,捧着怕磕,含着怕化,菲菲出生没多久,爷爷把苒苒带回家,让她负责照顾菲菲。但我想要个姐姐,于是我就一直缠着苒苒,她被我缠得没法工作也没法正常训练,爷爷没办法,干脆调她来照顾我。”这部分还算轻松,唐斯缓了缓,继续回忆,“从那时起她就陪在我身边,苒苒对我意义重大,跟亲姐姐没有区别。”
“嗯。”许夏临示意他在听。
“说远了。我被绑架这事儿,唐顿认为是苒苒的失职。二哥替我瞒下养狗的事,被唐顿罚关几天禁闭。这些都还不够,为了让我吃教训、长记性,唐顿把选择权给我:要么开除苒苒,要么把狗处理掉。”
唐斯稍作停歇,几次提气,又在启齿前一秒屏住呼吸,来回来去地忖度,努力厘清后面的故事:“回国后的菲菲不喜欢在家上课,爷爷只好送他去学校上学。”
他吐了一口气,半睁的眼睛被云霾掩蔽。
“......狗被带去安乐死那天,大哥和弟弟在学校,家里只剩下我,还有被关在钟楼的二哥。”
许夏临一愣,恰巧前方有处被路过动物推翻积雪的缺口。他把车开过去,靠边停好,不吭声,等唐斯接着往下讲。
“我没有办法,如果不这样选,苒苒就会被赶出唐家。把狗送走那天,唐顿要提前回美国,所以我又看到了机会。但爷爷因为绑架案受到惊吓,在房间静养;而妈妈已经为苒苒求过情,我不能继续任性地跟他们提要求。当时家里有话语权,能阻止它不被送去安乐死的,只剩下二哥了。”
喘息薄喉,每一句话都在拉扯陈年疮疤,把血肉掏出来重新唾哕。
“我去钟楼求他帮忙,但钥匙在唐顿的人手里......我哥那人容易心软,他听见我在门外鬼哭狼嚎,拿我没辙。可门是锁着的,他只能从窗户翻出去,抓着钟楼外壁的爬藤植物往下爬。他有洁癖啊,那是我印象里唯一一次,看他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身脏。”说着说着,字音里的呜咽跟着唐斯握成拳的双手发颤。
“距离地面不到一米,蔓藤突然断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摔下来。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点高度不算什么,但当我赶过去扶他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血从他的手掌里溢出来,从脸流到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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