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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斯愈发激动,却在即将爆发的刹那勒住咽喉,不断地做着深呼吸,等待沉寂的雪原前来将情绪吞噬。
“花房还没建成那会儿,我妈在钟楼附近种东西,后来花房竣工,那一带便荒废了,没有派人拆除基础设施。我哥摔下来,脸被生锈的铁护栏划伤,那道疤你也见过。”唐斯伸出食指,在自己脸上比划给许夏临看,“从鼻翼附近开始,刺破嘴唇,延伸到下巴。”
他忘不掉当时的情景,唐乐捂着脸,没能立刻抬起头,唐斯试图弄清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二哥的衬衫被血烧开,布料搌不干的红色涓滴进土壤。
“血止不住,我吓坏了,忘记最初的目的,只想带他找医生。但他没听我的,而是赶往后门拦住送狗的车。狗没死,是这个故事仅有的圆满,但我肯定不能养它,于是它被退休的老佣人带到乡下。”
空气异常沉重,唐斯用手背盖住眼睛,铁铸的黑色影子拶榨他的眼球,酸得他想哭:“后来送我哥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有细菌感染加破伤风,他脸上缝了十几针,洁癖也比之前更严重。伤口刚拆线那会儿是洁癖最严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办法出房门,做不到跟人正常交流,我知道他过得很痛苦。”
鼻子塞得呼吸不畅,唐斯吸了几下,用力过头,不小心没兜住眼泪。
他使劲儿忍着,可哭腔还是越来越重:“你说得对,我是害怕唐顿,怕他逼我做出选择,也很怕自己做错选择。我加剧了我哥的痛苦,不能再让菲菲替我的任性买单,我得以身作则,我才是哥哥。”
后头有其他车辆路过,昏黄的灯光在唐斯脸上走马观花地照了一圈。
许夏临拿出一瓶水递过去,唐斯没有接,背过身不让许夏临看他狼狈的样子。
又等了片刻,许夏临没有出言安慰,而是拍打着唐斯的后背。
三少爷不想憋了十几年的委屈一朝破功,硬撑着情绪不准它们溃决:“我其实很庆幸二哥有戴口罩的习惯,这样我才能逃避那道疤,那道喇在我心里的口子。”
直到许夏临忽然开口,要不是车里只有他们,唐斯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憋太用力导致的耳鸣。
他的声音太轻,像风撩开云翳。
哭吧。
唐斯躲在黑暗的壳里,像太阳被宇宙装裹。
你看星星和月亮尚在帷幕后偷懒,太阳也会盖着大地入眠,所以哭吧,休息够了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埋了一万年的剧情终于成功回收
想不到吧!并不是真的金丝雀!
第137章 狐狸之火(下)
许夏临问:“好点了?”
车子继续开上覆雪的公路,唐斯哭得太凶,靠一己之力用掉半包抽纸。等哭够了,冷静下来之后,依然背身对着许夏临,三少爷深知自己不仅失态,而且丢人。
可身体没办法停止抽泣,一下一下地颤栗。无论许夏临问他什么,他就是不搭话。
哭肿的眼睛像挂了俩核桃,许夏临扫他一眼,冷不丁地说:“我是喜欢看你哭,你倒也没必要这么卖命,哭瞎了菲菲要找我算账。”
“瞎不了,瞎了你养。”脑子缺氧没缓过神,不该讲的话脱口而出,许夏临刚要往下接,三少爷立刻给他表演一手吃了吐,“我呸,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许夏临浅哼两口气,避而不答:“快到了,再有个三十分钟左右。”
时间还早,许夏临把车停到最近的加油站,从后排旅行包里掏出来个塑料袋。然后下车,去路边装回三分之一袋的雪,封好口,塞给唐斯:“拿去敷眼睛,能帮助消肿。”
许夏临没戴手套,只出去了一小会儿,回来手指冻得通红。唐斯接过袋子时不小心碰到,感觉他指尖的温度跟雪没两样。
“谢谢。”三少爷怪不好意思,道谢都没底气。
许夏临突然变得会照顾人,就好像在上铺睡了四年的兄弟,毕业那天第一次给你带饭。
人设变了?被夺舍了?唐斯怀疑眼前的不是本尊。
许夏临放平车座椅靠背,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双臂相互交叠地抱在胸前,然后躺下。
眼皮子刚合上没多久,又睁眼:“你也躺,不用时刻扶着袋子,手会冷。”
唐斯听他的建议,在车座两侧摸索一阵,学着他的样子放平靠背。
冰敷暂时剥夺视觉,听觉随之被放大,发动机“隆隆”地响,他问:“不熄火吗?”
许夏临说:“外面零下三十多度,怕熄了之后打不着。”
唐斯“哦”了声,继续无聊地平躺着,感受雪缓慢融化。
车里气氛还是怪,三少爷单方面尴尬,暗自琢磨该怎么威逼利诱许夏临不把今天发生的丢脸事往外传。
思来想去,他把装着雪的袋子拿走,撇过头盯了许夏临挺久,看他额前的刘海和后颈打薄的头发,发梢被压得向前簇。
什么基因?进化这么自觉。我操,那鼻子,那脸型,好生嫉妒。
刚平复好的心情再度被搅得七上八下,他索性不看了,把头放正,望着车顶问:“要不,你也拿去敷会儿?”
许夏临摸了把嘴角:“不用,不怎么疼了。”
“我看着还有点肿。”
“没影响,过几天就能消。”许夏临丝毫没把那一拳放心里,“回去跟我妈说撞电线杆上了,她每次都信。”
唐斯边打哈欠边说:“看不出来你业务挺熟练。”
许夏临闭着眼点头:“阿sir,我想做好人,是你弟没少打架,也没少拖我下水。”
当哥的无脑给弟弟辩护:“你得对病人多包容,菲菲那属于特殊情况。”
“我可太包容了。”许夏临换个姿势,缓缓舒一口气,“一学期下来,八人间的house,就剩我没申请换宿舍,唐非不能没有我,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你拉倒,是我弟想贴近大众生活,低调行事,不然干嘛放着伦敦那么多套房不住,非要住学校安排的宿舍。”
“因为怕你们担心他在英国交不到朋友,没办法跟同学好好相处。”许夏临没给不在场的当事人留颜面,“但是又不肯承认,你们两兄弟嘴差不多硬。”
唐斯用力啧一声,没反驳。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半。
三少爷被闹钟吵醒时,许夏临不在车上,他抬头往车外看,正好见他提着东西往回走。
“降温了。”是他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不确定极光几点才出现,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唐斯脑子没醒,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什么行不行,反正回答“行”准没错。
“你干嘛去了?”
许夏临拿出装在牛皮纸袋里的外卖,放中间摆成一排:“先吃晚餐,补充体力。”
“你不是买了干粮?”唐斯指着后排圆鼓鼓的登山包问。
“能吃热的为什么不?”许夏临答得理所当然,“以防你半夜饿,山里没有小卖部。”
唐斯注意到袋子里似乎还有东西没拿出来,问:“你怎么吃独食?”
许夏临停下叠纸袋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斯,旋即冷笑着问:“有兴趣?那一起。”
说罢,连同袋子一齐拿给他。
三少爷从袋子里掏出个方方正正的小盒,没见过的牌子logo,从包装上不难推断,是本地产的避||孕||套。
他一愣,把东西狠狠往许夏临胸前摔。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想用一场极光骗他上床的?看不起谁!
许夏临淡然地解释:“你可能不信,真是送的。”
“你去的是非法色||情场所兼黑店吧?”唐斯持怀疑态度,“谁家便利店消费满金额送这玩意儿,我是没怎么正经学过做生意,可我家好歹是能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我吃过猪肉,也没见过下地的猪有这种跑法。”
“你管猪怎么跑,人家老板开店做生意,他乐意。”许夏临随手把东西往后一扔,默契地跳过话题。
吃饱收拾好,晚上九点,再次出发。
跟着导航往回开,越往山里信号越得劲儿,差点错过重要岔路口。许夏临把方向盘往左打满,车头拐进一条看着不像有路的小道。
路面不平整,冰雪山石卧坐的林间道,得亏他同学出发去非洲前给车换上了雪地胎,否则他们大概率要提前弃车徒步前进。
车身一颠一颠,乘客和司机跟着上下摇晃。
“你认不认路啊?”唐斯往窗外看,按理来说固定观测点附近应该不止他们两个人才对,可这儿连鬼影都见不着。
“今早研究过,Jussi说往这边开准没错。”许夏临的自信或许会迟到,但绝不缺席。
“别不小心开到挪威或俄罗斯去,喜提非法偷渡罪。”
森林的覆盖使信号更加恶劣,他们的实时位置在地图上来回闪现,一会儿在山沟,一会儿在湖底,再闪多几次,还真把他俩定位去了挪威。
唐斯被气笑:“什么破导航。”
雪地留有轨辙,不是走错地方而是已经来晚。
追极光的团有专业导游司机带队,通常是大巴统一把人拉到集合地,再根据各个观测点的地理环境决定是步行,还是坐摩托进山。
他们这样初来乍到,毫无经验,但一上来就敢自驾游的头铁莽夫,属于极少数。
停好车,两人站在山脚向山上眺望,勉强能瞅见追光团的队伍浩浩荡荡,游客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换好雪鞋,沿着追光团开辟的羊肠小径,唐斯和许夏临也踏上追寻北极光的最后一段路程。
云杉抱霜雪,冬风吹得紧,手电筒照亮冈原一色。
许夏临走在前头,偶尔回身拉唐斯一把,相互扶持地往山顶进发。翻过丘陵,遇到下坡,眼看其他人一屁股坐下,把雪坡当滑梯。
他俩确认过眼神,裤子都不防水,只能跌跌跄跄地踩着山脊一点一点往下蹭,脚尖被鞋头挤疼。
唐斯好几次没控制住,一路往下冲,根本停不下来,差点滚完后半程,等安全抵达坡度相对较缓的雪坪,他转身同还在坡上慢慢走的许夏临挥手。
电筒照不清他的表情,从他手臂挥舞的幅度进行合理分析,应该是激奋得不行,可以直接充当商场外摇摆的气球人。
再走没几步,完美融入追光团。
“许夏临,你跟我说实话。要是今天没遇到旅游团,你真找得到路吗?”唐斯回望甩在身后的脚印,没有当地人领着,说不定他们已经携手误入熊冬眠的山洞。
“现在是芬兰旅游旺季,前五天的kp值很难观测到极光,第六天肯定有团,我们蹭就行了。”
“那要是真没团呢?你带我体验沉浸式荒野迷踪?”唐斯上下瞟他,“放着好好的人不做,做什么赌狗?我算是发现了,这一趟你除了负责出钱,其余全靠我俩八字硬。”
三少爷叭叭个没停。
许夏临安沉默地听。
他吵醒睡得正香的白桦,树枝招摇,掊来短短一簇揣着冰碴的风。唐斯正说着话,迎面吃了一口,呛得他刺痛喉咙,止不住地咳。
许夏临在一旁落井下石:“三哥哥太聒噪,风都嫌你吵。”
唐斯咳得满脸通红,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我是有素质的,但是跟你一起,素质被吸走了。
到达观测点,有工具的纷纷拿出工具,提前给相机和三脚架做了防寒措施,现在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位置,调试相机预设。
冰原的狐狸还没出现,冬神乌勒尔的弓尚未放出带来极光的箭矢。
人群翘首以待,巴望阿斯嘉德(北欧神话中,以主神奥丁为首的神祇居住的地方)的绿色幔帐垂落人间。
唐斯一直高仰着脖子,连眼皮都不舍得眨。
五分钟后,人群爆出第一波惊呼,不过并不是因为北极光,而是先一步划过夜空的流星。
唐斯立刻拽了几下许夏临的衣袖,敦促道:“快许愿!”
他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小小的流星也没想过,它要同时背负那么多心愿,工作压力好大。
许夏临问:“你许的什么愿?”
“看极光。”唐斯的答案可能比在场所有人都老实,生怕自己入宝山而空回,抓住眼前一切机会。
他反问:“你呢?”
许夏临答:“好像错过了许愿的机会。”
“那你亏大了。”唐斯拍着他的后背,十分大气地说,“我的愿望小,给你腾个地儿,你挤挤,说不定能挤到半个名额,反正你爱蹭,不差这一次。”
许夏临偏过头打量唐斯的侧颜,用视线摩触他的面庞,从眼尾到眉心,再挼过鼻尖,描摹一遍唇线。
良久才说:“我的愿望也很小,不占地方,肯定挤得下。”
唐斯面上没表示,实则做好了打算:要是他敢开自己的黄腔,立刻执行就地掩埋。
许夏临语气疏淡,跟说出口的台词温度截然相反:“希望三哥哥能报名今年的RCM招生考试并顺利通过。”
话钻进唐斯的耳朵,哪怕厚袄棉衣裹得再严实,身形也明显一滞:“你......干嘛突然提这个?”
许夏临的目光重新转向黑漆漆的天幕:“留学的时候,路过过几次,菲菲老跟我炫耀他哥牛逼,收到过好几家音乐学院的入学邀请,最后在一众offer里选中了RCM。一是因为有家人亲戚在英国,方便彼此照应。二是他哥喜欢。不过后来没去成,他跟我说的版本是,突然不想去了。”
“菲菲没告诉我具体原因,但现在我清楚了。”许夏临抬起胳膊搭着唐斯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揽,“三哥哥,我刚许的愿,你得去,不去就不灵验了。别忘记我跟你的愿望绑定在同一颗星星上。”
唐斯半晌回不过神,在雪地里久站不动,热量散失,又有风扑面,吹得他打冷战。
等待极光现身的人都被那阵冷峭夜风吹得原地小跳跺脚,周围一众踩雪声,唯独唐斯往他怀里走的那两步,许夏临听得尤为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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