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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前前后后忙了几天,这个按理来说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竟然就这样顺利地解决了。
艺术节的前一天,看着堆满着他们道具的后台,负责服化道的几人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兴奋地围着谢如意叽叽喳喳了好一阵子。
谢如意眉眼弯弯地应了声,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也落了下来。终于有空去完整地观摩一遍沈识清他们的彩排,他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和班长等人挥手道别,从礼堂的后台溜到了教学楼的舞蹈教室外。
可在即将进门之前,他却又不知看见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在外面静静地驻足了一会。
这是艺术节之前最后一次彩排了,所有人都十分重视,舞蹈教室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一部分人严肃地讨论着走位,一部分人大声背诵着台词,还有一部分人举着手机给众人录像。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小小的一间教室内,竟然真的营造出了一种剧组现场的气氛,严肃的架势即使比起真正的现场也不遑多让。
棕发棕眼的少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微微低着头和一侧饰演女主克里斯汀的女生说着什么,另外一边演子爵的男生凑到了他的另一边。也许是因为他们讨论到了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渐渐地,其他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好奇地围了上来,不知不觉地在他身边围成了一个大圈,众星拱月似的将他捧在了最中间。
教室里和教室外明明只隔着十几米,却被光明和黑暗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和剧组内一样,镜头下的世界花团锦簇,镜头后的世界黯淡无光。
这两个世界里的人,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谢如意忽然有点恍然,以往站在人群里的时候,他好像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年,他在剧组演戏的时候,沈识清一直都像他现在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面等着他吗?
教室内,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棕发少年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屋外怔怔地望着里面的黑发少年。
沈识清浑身一顿,随手将手里的剧本一放,便拨开了人群大步地向他走去:“忙完了?”
谢如意这才回神,从刚刚那种有些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乖乖地点了点头,主动地伸手牵住了沈识清的手腕,仰起小脸问他们排练得怎么样了。
沈识清情不自禁地蜷了下手指,喉结滚了滚,愣了好几秒才冷静下来,若无其事地跟他说了些众人排练中遇见的问题。
旁人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一窝蜂地挤到了谢如意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他的指导,最后一次彩排足足过了三个小时才结束。
第二天一早,艺术节正式开始。
学校内人头攒动,到处都张灯结彩,礼堂内坐满了各个年级的学生,迫不及待地张望着台上,叽叽喳喳的兴奋谈论声此起彼伏,极其热闹。
后台内的景象更是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风风火火、扛着道具的学生,音乐声震的人心脏咚咚狂跳,必须得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彼此说什么。
谢如意他们班的节目第一个上场,他跟陀螺一样忙了好半天,没时间只单独盯着沈识清一个人的妆造,直到一切准备就绪、主持人上台串场时才终于闲下来,和在台下的胡蝶施泽雨碰头。
胡蝶和施泽雨早就听说了这次沈识清会上台表演的事情,现在一个比一个兴奋,甚至打算学习沈平芜女士的大智慧,用手机把等下沈识清滑稽的表演录下来,当做以后的养老保险。
然而,等沈识清真正从幕后走出来时,两人却都不约而同地愣在了原地,呆滞地睁大了眼。
谢如意也怔住了,有些失神地盯着台上。
棕发棕眼的少年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遮住了半边化着扭曲妆容的脸庞,露出半边极为深邃惊艳的脸庞,眼神冷戾,皮肤在灯光下显出一种瓷器般的冷白,好似真正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领口处系着雪白的领结,质感极好、精心裁制的纯黑色复古西装又完美勾勒出了他的宽肩窄腰,跟他整个人此刻的气质一样,融合又割裂,宛如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旋即爆发了一阵几乎将礼堂顶掀翻的惊呼。
沈识清并没有被这种热闹的气氛影响,只漠然地绷着脸,平静地对着饰演克里斯汀的那个女孩念了一句台词。
他原本并没有什么感情,然而下一刻,他的视线却越过了克里斯汀,看见了她身后、人群之中的黑发少年,整个人顿时僵在了原地,目光骤然沉了下来,恍惚间体会到了魅影的心情。
喜欢他。
爱他。
但很清楚地知道,他不属于他。
如果他要离开,他没有任何办法。
想要将他关起来,关到一个没有别人能进来的地方,想要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但最后只能目送着他远远地离开。
脑海中的念头如迸溅的火星,在刹那间明亮,又在转瞬中消失。
等克里斯汀说完话,沈识清再度开口时,他已经不再像方才一样机械刻板,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压抑隐忍,几乎是超常发挥。
十几分钟后,经典的结束音乐响起,台下掌声雷动。
许多人都压着嗓子激烈地讨论饰演魅影的人是谁,在各种群聊里问他的联系方式,想要跟他交朋友。
谢如意回过神,慢吞吞地起身去了后台。
主持人在前面串场,学生们飞速搬着下一个节目的道具上场,后台里吵吵嚷嚷,人流涌动。
他没有在他们班的候场区域内看见沈识清,问周围的同学,同学也都一脸茫然地摇头;然而,在他走到后台角落,打算低头掏手机给沈识清打个电话的时候,却忽然感觉眼前一暗。
“软软,你在找我吗?”
明亮吵嚷的后台一片嘈杂,唯有这一块角落暗淡安静,空气中浮动着泛金的细小尘灰。
尚未来得及卸妆,仍旧做着魅影那套打扮的沈识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棕发棕眼的少年目光专注,眉骨的阴影遮住了焦糖色的眸,看起来有些沉郁的温柔,微微俯下.身,把手里一束鲜嫩挂露的香水百合递给了他。
“我来了,我们走吧?”
——明明这次表演的主角并不是他,沈识清却依旧保持着小时候的习惯,在每一场演出、每一次杀青后,为他送一束香水百合。
谢如意愣了,忍不住想起了那天江满跟他说的话,忽然明白了沈识清这些年的心情。
难怪沈识清总是会生闷气,总是会那么讨厌他新交的朋友,总是会缠着他要跟他成为天下第一好。
原来是因为,沈识清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冰冷黯淡的台下,仰头看着站在聚光灯下的他结交着各种各样的朋友,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自己的位置时时刻刻都有可能被动摇取代。
原来,只有设身处地,才能体会。
第56章
眼看着谢如意在原地愣了许久都没有伸手拿花,沈识清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捏紧,唇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身体一重,反应了两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谢如意扑过来,牢牢地抱紧了他。
柔软的黑发少年不仅用双手紧紧地抱住他的脖颈,还将整颗脑袋都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一只用爪子勾住人衣裳就不肯下去的小奶猫,纤长浓黑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地开口:“……Alessio,对不起。”
沈识清彻底愣住了,心脏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大脑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舔了舔唇,本能地顺着谢如意的话:“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下一个节目似乎开始了,不远处的礼堂里响起了轰隆隆的掌声,人流涌动的嘈杂后台也安静了下来,他们俩所在的这个小小角落更加静谧,只有浮动的尘灰飞舞,空气里漂浮着香水百合芬芳的香味。
谢如意安静了片刻,声音很小地说:“……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你给我送花。”
沈识清的呼吸一滞,嗓子眼仿佛被灌了一把沙一样干涩,盯着怀里少年颤动的睫羽和紧抿的唇线看了几秒,心脏软得不可思议,恍惚间生出了一种隐秘的狂喜,沉沉压在心头的那把枷锁也开始剧烈地震颤,低声道:“我喜欢给你送,我会一直、永远给你送,给你送一辈子。”
“无论你想要什么样子的花,无论你想要多少的花,我都会为你准备好。”
“所以……”
沈识清很轻很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又低又柔,带着点几不可闻的卑微恳求,好像只要稍微大一点点就会将怀里的少年吓跑:“所以,除了我以外,你不要收别人给你送的花,好不好?”
谢如意紧紧地抿着唇,鼻尖酸涩,半点没犹豫,很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不收别人的花,只收你一个人的。”
沈识清是他人生中第一个粉丝,是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人。
他很清楚地知道,即使以后别的粉丝都不喜欢他了,哪怕天底下的所有人都讨厌他,沈识清也还是会和小时候一样,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
沈识清的喉结滚了滚,用力地闭了闭眼。
他想,他比魅影幸运得多,幸福得多。
他生命中的小天使还没有遇见爱的人,还没有要为了那个人离他而去,甚至将他这个丑陋的、可怜的怪物当成宝物一样细心地呵护在怀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怪物贪婪的视线里,牢笼中。
哪怕他最后的结局会和魅影一样,也没关系,至少,此时此刻的他,还可以一直陪在谢如意的身边。
不知不觉,两人在后台待了很长的时间,班里的其他同学都已经卸完妆、换完衣服,从后台回到自己班级的座位上了,他们俩却还没出现。
原本约定要跟他们一起玩的胡蝶和施泽雨有点坐不住了,见他们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干脆借着班里同学的关系悄悄溜进了后台,一东一西地分头“搜捕”。
胡蝶把西侧的道具室和化妆间都看了一遍,通通一无所获,正有些奇怪之际,忽然在一个堆着杂物、几乎没什么人会路过的角落里瞥见了一缕熟悉的棕发。
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迈向那个角落,但还没来得及多走两步,就蓦地愣在了原地。
窄小的角落里寂静无声,一捧鲜嫩挂露的香水百合散发着幽幽的清香,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棕发少年背对着她,低着头,宽厚结实的肩膀上搭着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
手臂的主人被棕发少年牢牢地箍在怀里,因为体型差过大,整个人都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旁人根本看不见他的真容,只有在棕发少年微微转过身露出侧脸时,才能看见那小半张雪白莹润、微微泛着点粉的脸蛋。
——不是旁人,正是她所熟悉的沈识清和谢如意。
他们极为亲密地贴在一起,简直就和校园中最为常见的、藏到角落里亲热的野.鸳.鸯一样,下一秒就要亲吻在一起。
胡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所幸下一刻施泽雨便从东侧赶来替她做出了决断,他一眼扫到了杵在角落里的朋友,便毫无所觉、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
“嘿!你们俩躲在这儿干嘛呢!”
角落里的两个少年猛地一僵,谢如意不知怎地,突然产生了一种被人抓包后的心虚,匆忙从沈识清的身上跳了下来,脸蛋涨红,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没干嘛。
沈识清却没他这么好脾气,转过身看着施泽雨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绷着脸补充道:“……只不过是在商量该怎么杀了你,还能不被别人发现。”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
施泽雨一脸惊恐,毫不怀疑此刻的沈识清就算不真的杀了他也能剥了他一层皮,连忙躲到了谢如意的身后。谢如意噎了噎,瞪了一眼沈识清:“Alessio!”
沈识清轻轻啧了一声,虽然表情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闭上了嘴,不再继续恐吓施泽雨,只是漫不经心地低下头,牵起了谢如意的手,开始饶有兴致地把玩他细长白皙的手指。
谢如意挣脱了一下没挣脱开,便也由他去了,在和施泽雨胡蝶等人一块往外走的路上,也一直跟沈识清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丝毫没有注意到沈识清这会的模样就像是那种圈地盘、占有欲很强的野兽。
胡蝶忍不住陷入了沉默。
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思想龌龊出了问题,还是她的两个朋友真的背着她发展出了除革命友谊之外的异样感情,只好额外注意了一下以往总是被她习以为常忽略的各种场景:
他们几人一块在礼堂内找座位坐下时,沈识清毫不意外地坐在了谢如意的身边,身体微微斜侧,懒洋洋地倚在他身边,一边把玩着他的手指,一边凑过去拨弄他莹白圆润的耳垂。
谢如意似乎也对这种堪称性.骚扰的举动毫无感觉,任由他的手作乱,直到真正感觉有些痒得受不了的时候才稍微推拒了一下,可他的推拒对于沈识清来说无异于小猫挠痒痒。
沈识清根本没将这一点力道放在心上,反而更加恶劣霸道地俯下身,用牙齿轻轻搓磨那一块小小的软肉,两人在昏暗中无比亲昵地靠在一块,连鼻尖都几乎凑在了一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也是,谢如意并不挑食,但过分节俭,有些东西吃不下又不舍得扔。每每这个时候,沈识清就会自然而然的接过他的碗,丝滑地替他解决碗里剩的东西,完全看不出他以前其实只要碰见人就会过敏……
胡蝶的脸色有些麻木,感觉自己的CPU有点短路。
虽然他们班关系最好的情侣,都不会像沈识清和谢如意这么亲密,但他们俩从小就是这个相处模式,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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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结束后,天气忽然冷了下来,一下子降温了十几度,好像没有过渡地从夏天跳跃到了冬天,许多人都陆陆续续地穿上了厚衣服,觉得今年的天气似乎格外冷。
果不其然,十二月中下旬时,全市下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鹅毛大雪,积雪足人膝盖深,令整个市都停工停课了,即使谢如意他们这种高中生都放了两天的假期,直到积雪差不多消融才接到了学校的通知,在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回校。
班群里都快吵疯了,大家都在哀嚎为什么偏偏赶上了平安夜上学,沈识清的表情也不是很开心,但他倒不是因为不想上课,而是因为看见谢如意从昨天开始就在家里包扎平安果,准备带去学校送给关系比较亲近的那些同学。
他像小时候那样十分幼稚地坐在谢如意的旁边,一会把苹果滚到一边去,一会又假装不经意地压住包装盒,隔几分钟就要抓住谢如意的手指把玩,暗戳戳地阻拦他把苹果装好送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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