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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短短一段路,奚尧便已领教到了崔士贞的八面玲珑之心,这样的人想必是在哪都能吃得开的,莫说是军中,便是入朝从文也能游刃有余。
思及此,奚尧倒有些好奇起来,当初崔士贞选择从军到底是崔家替他选的,还是他自己选的。又瞧了一眼崔士贞,见他眉宇间的自信,全然不像是心中无主,任凭家中吩咐之人。
这样的人他不见得能为友,但若为敌却会很麻烦。
左掖的将士训练有素,虽不及中军那般练出精巧的阵法,但仍然可圈可点。
奚尧并不吝啬赞扬,当即称赞了崔士贞一番,而后细细问了问军务,并无何错处,便又对其称赞了一番。
他这般倒让崔士贞心下有些无措,瞧奚尧的眼神也越发怪异。
奚尧说了这一会儿,唇舌难免干燥,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唇,好受了些便准备继续往下说。
萧宁煜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日头正盛,奚尧整个人都站在日光之下,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醒目,明晃晃的,伸出来的那点舌尖红嫩柔软,只是在唇瓣上轻轻一扫,留下一点水光。
萧宁煜却被这一瞬勾得神情微变,垂在一侧的手都紧了紧,捏成了拳。
“殿下瞧什么呢?”一旁的周澹之见萧宁煜神色有异,奇怪地看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看见了奚尧,“这是…奚将军?”
萧宁煜懒得回应,而是高声叫住了奚尧,“奚将军!”
奚尧的话一顿,三人都听着这一声往萧宁煜的方向望了过来。
见奚尧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萧宁煜这才迎着目光快步走了过去,“几位将军聊什么呢?”
奚尧意外他还没走,瞧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周澹之,心下了然,“殿下这是送完东西了?”
萧宁煜并不回他这句,而是叫来一旁的兵卒,低声吩咐了一句。
几人都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只能在原地等那兵卒回来。
周澹之也踱步过来一起等着,趁着这会儿空闲便多打量了奚尧几眼,而后语气不明地道了句,“不知是不是边西风水好,奚将军这瞧着细皮嫩肉的,倒不像个行军打仗之人。”
奚尧体质特殊,自小便肤白,日头再盛也不见得晒黑。这般的话,之前萧宁煜也曾说过,那时是实打实地为了羞辱他。眼下周澹之此话却也同萧宁煜那时说的并无太多不同,左右听来都不是什么好话。
一侧的郭自岭和崔士贞听了神色俱变,心中猜测周澹之与奚尧莫不是之前结过什么梁子?
奚尧自己倒是清楚他从未和周澹之结过什么梁子,非但如此,其实奚家和周家还稍微沾点亲,论辈分,奚尧还得称周澹之一声“世叔”。
奚尧心中不快,先是瞪了萧宁煜一眼,这才对周澹之道,“世叔此话倒让我不知该如何接了,这是否行军打仗也不是光凭相貌便能瞧出来的。依我看,世叔瞧着其实也不似行军打仗之人呢。”
周澹之今日并未着将领服饰,而是穿了件寻常的青色衣袍。虽然并无大碍,但若真要依制追究起来,确实不合规矩,能罚俸一月。
出口之时周澹之并未多想,但奚尧这般毫无惧色的回应倒让他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多年未见,世侄这脾气可是见长啊。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你倒好,挑起世叔的不是了。”
奚尧没想他这般无赖,还真要拿长辈的派头,脸色冷了冷,当下便欲辩驳回去,那领了萧宁煜吩咐的兵卒便是这时回来的。
萧宁煜接过那兵卒拿回来的竹筒,笑着递到了奚尧的唇边,“奚将军喝口水,这天也热,降降火。”
奚尧这才知萧宁煜这是特意着人去拿水来了,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神情依旧不悦,“殿下是觉得臣火气过盛?”
萧宁煜一怔,笑得有些无奈,“将军这可冤枉孤了。孤叫人去拿水来时,只是觉得天热,怕三位将军口渴罢了。奚将军又何须这般曲解孤?”
奚尧依旧不想喝,心中还有些恼,不知是恼萧宁煜此前说的话,还是恼方才周澹之的那句讥讽,转开脸,“多谢殿下好意,臣不渴。”
萧宁煜的脸色也冷了冷,却是转向一旁的周澹之,“周将军方才所言属实是难听了些,依孤看,您不如给奚将军赔个不是。您二位结仇事小,可若日后军中不和,事可就大了。”
他这话是明摆着要维护奚尧了,不仅周澹之、郭自岭和崔士贞诧异,连着奚尧自己都觉得诧异。
周澹之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当下却是顺了萧宁煜的意,给奚尧赔了礼,“方才是世叔所言欠了些考虑,并无恶意,世侄莫要往心里去。”
“世叔言重了。”奚尧没再冷脸,将萧宁煜递到唇边的竹筒接过来,饮了口水。泉水清冽,缓解了他唇舌的燥意,心下好受许多。
等奚尧喝完,萧宁煜又将竹筒接了过来递给一旁的兵卒,动作十分自然,在场其余几人都瞧着古怪。
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这般好了?奚尧什么能耐居然让当朝储君伺候他喝水?
再怎么迟钝,奚尧也觉出来了一些不对,却不好解释什么,轻咳了一声,转而道,“崔将军可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崔士贞想说的原已说完了,此刻却临时生出了别的心思,对奚尧拱了拱手,“此前便听闻奚将军武艺过人,却从未能有机会见识一番。今日正好有机会,不知将军可愿与在下切磋一二?”
“切磋?”周澹之闻言一笑,看热闹般望向奚尧,“难得有这般机会,世侄不如就答应了吧。正好,世叔也想看看你在边西这些年都长进了些什么。”
两人一人一句,便将奚尧架在了火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奚尧对此等武艺切磋向来无惧,若是与崔士贞切磋一番倒也是个能知晓对方真材实料的机会。可还没等他开口,便听身侧的萧宁煜冷哼了一声。
“崔将军也不曾与孤切磋过,今日机会难得,怎么不想与孤也过过手?”萧宁煜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眯着眼瞧向崔士贞。
奚尧拧了拧眉,看向萧宁煜,只看到人阴沉沉的侧脸,心下怪异:此人这又是犯的什么病?
第18章 何干
崔士贞闻言先是一笑,“殿下金尊玉体,若是卑职不慎出手伤着了殿下,那可罪过大了。”
萧宁煜同崔士贞其实私交还算是不错,不然上回的私宴也不会请他,可这会儿却有些不留情面地回,“崔将军是觉得你有能耐伤着孤?”
崔士贞脸上的笑意一僵,没明白萧宁煜今日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侧的周澹之却看出了些不对劲,双眼微眯,目光在萧宁煜和奚尧二人之间转了转,“殿下似乎跟我这世侄交情不浅,今日怎的屡屡维护他?这崔将军有心讨教,本是好事,殿下倒像是觉得崔将军有意为难奚将军一样。”
奚尧听了这话也颇为头疼起来。他可从不想和萧宁煜交情不浅,且非要仔细算来,他二人所有的交情都建立在萧宁煜强迫他行的那事上,他唯恐避之不及。
萧宁煜面色稍缓,轻笑一声,“奚将军回京不久,孤就是想同将军有何交情那也得有时间才是。”
此话倒有几分说服力,更何况奚尧回京后有意避风头不常出府。崔士贞听了这话心中信了几分,没有多疑。
周澹之却仍不大信地瞧了瞧奚尧,唇角微勾,“是么?”
“难不成孤行事还需问周将军可不可行?”萧宁煜素来脾气不好,若不是为着奚尧刚刚那两句也是不愿多言的,又被疑心当即面色便不善起来。
周澹之粉饰太平般地笑笑,没有再看奚尧,“不过是多问了几句,殿下急什么?我这世侄素来不会说话,方才我也只是想探听一二。若是他与殿下并无交情倒也没什么,就怕他哪日言行有失开罪了殿下。”
萧宁煜冷哼了一声,心中想着周澹之也忒不要脸了些,奚尧不过客气几句,敬了声“世叔”,这人倒还真拿起长辈的乔了。
“周将军有所不知,这奚将军说话中不中听那也是分人的。”萧宁煜虽然并没听奚尧对他说过什么好话,此时面上却不显,“若是谁先刺着他了,他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至于有没有开罪过孤…”
萧宁煜转向奚尧,似笑非笑地问了句,“奚将军你说呢?”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过来,奚尧淡笑了下,“臣想来并没有行过什么错处,应当是不曾得罪过殿下。”
萧宁煜轻轻一笑,一低头,正好瞧见地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块,心中微动,“将军说的是,不曾有过。”
这气氛实在古怪,崔士贞不由得轻咳了一声,“那…奚将军这切磋…?”
“崔将军若是有心讨教,我自然没有不应允的道理。”奚尧回之一笑,“只是此地不够宽敞,怕是不能让你我二人施展开手脚,不如去比武场吧。”
京郊附近有一比武场,那是大周开朝以来为比武大会所建,用以选拔良将,后也用于武者之间互相比试,便是平民百姓也可出入,更是常有难分高下的武者相约比武场来一决胜负。
崔士贞接受了这一提议,只是临去前又叫上了右掖的主将郑祺一同前往,说是郑祺也有心与奚尧切磋一二。
京郊四大营的五位将军齐聚比武场,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还没等他们开始比试,比武场边上便已经围上了一大圈人。
萧宁煜瞧着比武场外的人头攒动,心下有些不痛快,当即便对一旁的奚尧冷声道,“你应允他做什么?谁知他究竟是想给你使什么绊子?”
奚尧正在挑选称手的兵器,闻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应不应允是我自己的事,你操心什么?就算他要给我使绊子,与你又有何干?”
这会儿其余人都离得远,奚尧索性直言不讳,对萧宁煜这位太子半点敬意都无。
萧宁煜早已习惯他这般,虽知崔士贞的武艺定然是比不上奚尧的,不然奚尧这么多年的主将难不成是白当的?那些胜仗难不成是别人打的?
可他心中就是不痛快,含恨般磨了磨牙,“几个时辰前,孤可还与将军有肌肤之亲,你说同孤有何干?”
他说的是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奚尧惊得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听见才恼怒地瞪向萧宁煜,“那是你自己做的,同我有何干系?你耍什么无赖?”
也是奇了,奚尧多冷一人,平日里瞧着对什么都不在意,对人对事都冷淡,偏生一次次被萧宁煜气得动了怒、红了脸。
萧宁煜又想起奚尧舔唇的那一幕,口舌燥热起来,“奚尧…你动气的样子,倒是比你冷脸时好看多了。”
奚尧是真的觉得萧宁煜有病,哪有人喜欢看别人生气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向萧宁煜,“你不如找御医好好瞧一瞧,也不知你成日犯的什么疯病。”
萧宁煜扯了下唇,眸光明显一暗,“今日孤可没做什么惹将军不痛快的事吧?周澹之故意刺你,你倒好,直接冲孤撒火,敢这般对孤的人这世上除你之外再也挑不出第二个。”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奚尧火就上来了,冷嗤一声,“我只是觉得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殿下贵人多忘事,自然是忘了他说的那话你也说过。”
萧宁煜一怔,随即竟笑了,笑得很是畅快。
奚尧被他笑得莫名,颇恼,“你笑什么?”
“奚尧,你可真是让孤意外。”萧宁煜笑得双目都弯了起来,“孤当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事。”
“孤给你赔罪可好?”萧宁煜仍是笑着,“明日孤就差人给将军府上送去大礼,还望将军宽宏。”
奚尧眉头轻蹙,仍不明白萧宁煜笑什么,却听他又道了一句——
“将军,看来那夜之事你记得一清二楚啊。”
“嗡”地一声,奚尧只觉得头都快炸开,脸色也变得很是难看。
忘自然是不会忘的,毕竟那般屈辱之事奚尧生平就这么一件,可若是将萧宁煜那夜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倒像是一番别的意思。
果然,萧宁煜倾身过来,唇贴在他的耳畔轻声耳语,耳鬓厮磨般,“将军可是同孤一样,也回味过那夜之事?”
“萧宁煜!”奚尧猛地将萧宁煜推开,随手拎了件兵器转头便走远了。
那背影也像带着气一般,行得飞快,萧宁煜却瞧得津津有味,脸上笑意满盈,心情大好。
准备比试前,崔士贞便注意到了奚尧黑着的脸,忍不住问了句,“奚将军可是不想与在下切磋了?”
奚尧的面色稍缓,握了握手中的长枪,“没有的事。我既应允了将军,自然不会出尔反尔。”
崔士贞笑着揖了揖手,“是在下多心了。请吧,将军。”他伸出右臂指向比武场的高台,礼让奚尧先行上台。
公平起见,两人使的都是长枪。
比试开始后,银枪飒飒、劲风冽冽,二人打得有来有回、难舍难分,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高下。
瞧着高台上比武的二人,郭自岭叹了一句,“崔将军不知是武艺又精进了不少,还是平日都留了一手?我竟全然不知他何时能将这长枪使得这般好。”
身侧的郑祺笑了笑,“郭将军此言差矣。士贞自来刻苦,想必是练了许久才能有如今这般,我等不过是从前不曾有机会见识一二罢了。”
萧宁煜没开口,唇角倒是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虽从未见过奚尧使长枪,但对奚尧的能耐却是从不怀疑的,眼下一瞧便知他这是收着力的。
只见台上的奚尧每回出击都能让崔士贞险些招架不住,可就在众人以为崔士贞要败时,奚尧又会似是不慎般留出一个纰漏令崔士贞寻着机会再度反攻。
崔士贞应当是浑身解数都使出来了,奚尧却是逗猫一样慢悠悠地吊着人玩。
这是在刻意试探人呢。
“殿下,二位将军,你们慢慢看,在下先告辞了。”比试才进行了一刻钟,周澹之便突兀地开口。
闻言,郭自岭诧异地偏头,“这比试还没分出胜负呢,周将军怎的就要走了?”
也不知周澹之是为何败了兴致,目光从正在比武的二人身上移开,颇为无趣地道,“胜负已分,没什么好看的。”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青色的背影不一会儿便离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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