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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指节划过他的脸颊,庭嘉树勉力睁开了左眼的一条缝,看到灰色的人影轮廓。像韩嶷还没有走,跟着他上来了一样。这个想法猛然让他清醒了很多,抬眼去看钟表,发现离他回家竟然只过去了五分钟,怪不得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你居然背着我拥有任意门。”庭嘉树闭上眼睛,惊叹句后面的感叹号也发表不出来了,有气无力地说,“李阿姨帮我打给你了吗?”
裴灼掰开他蜷缩的手指,感受掌心的体温:“没有。”
庭嘉树:“那你怎么这么早回家来了?”裴灼还穿着校服,看起来青葱鲜亮,脸上没有一点被课业折磨的疲惫,垂下眼看着他:“我能感觉到你不舒服,在等我。”胡说八道,讲这种瞎话是他庭嘉树的专利,他最喜欢编怪力乱神的小故事,现在被裴灼学过去了,趁他在病中无法一决高下,还一本正经的样子。
庭嘉树想捧场地笑笑,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最后发出了两声轻飘飘的哼哼。他闭上眼想要睡了,却突然意识到,裴灼确实是不说这种谎的人。
如果他说感应到了,那么就是真的。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现象。可是为什么庭嘉树从来没有感应过裴灼呢,这项特异功能是单向的吗,上一次裴灼生病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感到同样的痛苦。那时候他在..
想起来了,在跟别人放烟花,心挂在别人身上,还好弟弟比他有力气,能自己打电话传唤。
庭嘉树想说对不起,但是这心路历程解释起来太累了,他只能说:“不要走。”裴灼低下头来,贴着他的脸说:“不会走的。”
庭嘉树拉着他的领子,挣脱地心引力,一头往上,撞进他领口,得裴灼闷哼一声,不过没有怪他,也没有推开,牢牢把他抱在了怀里。
“怎么,今天去做了什么?”
庭嘉树慢吞吞地说:“去分手了。”“是吗。”
裴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在床头坐了下来,让庭嘉树能够更舒服地倚靠,这是一个长久停留的姿势,像草垛边上准备讲故事的游侠那样松快,庭嘉树的心也更平静。“舍不得吗,吹了冷风?还是走了太远的路?”
庭嘉树慢慢闭上眼睛:“没有舍不得..”
裴灼的指腹停留在他的眼睑上,触碰近在咫尺的瞳孔。
“没有舍不得,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原来裴灼以为他就算主动分手,也算是失恋,才这么狼狈。
这个痴情种的形象庭嘉树蛮喜欢的,他甚至能感觉到弟弟指缝中的怜惜。刚结束一段感情的人确实值得同情,但是庭嘉树根本没时间为旧人哀悼。
他马不停蹄地又谈了一个,裴灼知道会作何反应?庭嘉树不是爱撒谎的人,他讲的胡话都是对方能听出来的,他也不想隐瞒弟弟任何事情。但此时此刻,话到嘴边又暂时咽了下去,他连眼睛也没敢睁开,准备放纵自己短暂溺死在温情与梦里。
第55章
裴灼收拾房间的声响很轻,不会把床上的人吵醒,而且动作很快。
庭嘉树对此发表过重要讲话,说迅捷利索地清洁收纳是一种人文主义关怀,值得所有人学习,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良心。
他把裴灼讲得不可或缺,其实裴灼不做有的是阿姨做,阿姨不做庭嘉树会学着自己做。是裴灼需要他,需要听他讲这些漂亮话。卢茜说等庭嘉树结婚,把裴灼陪嫁过去,好让他接着过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庭嘉树:“不用了,到时候我会找一个新的家政达人,把裴灼从懒鬼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卢茜笑道:“你真是好意思说。”
裴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再找一个,这份工作已经好好地做了十几年,为什么不能做一辈子?不会再有别人比他做得更好了。卢茜总是表扬裴灼,并且一再强
调:“哥哥身体不好,我们要多照顾他。”其实裴灼做这些事情跟庭嘉树的身体关系不大,就算庭嘉树是世界上体质最好的人,裴灼也会做的。因为在感情当中更重视的一方会不断付出,仅此而已。
算命的曾经对庭嘉树做出预言,说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他会把感情看重到什么地步,外面那些形形色色的过客难道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吗?
裴灼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回到庭嘉树的身边,他只离开了很短的时间,怕庭嘉树中途醒过来,好在并没有,但他的表情并不松快,裴灼摸他的额头,还在发低烧。庭嘉树身上的每一场病都不能轻视,不留神容易引发其他问题,一定要让医生看过。现在是晚上六点零三分,裴灼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数字,在没有发生变动的时候,时间仿佛消失了,这一刻永远也不会过去,庭嘉树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没有其他人来打扰。
今年的秋天比往常都冷一些,微小的黑影从玻璃上掠过,在余光中像一架飞机,侧眼去看才发现是蜜蜂,不知道从哪个花房里跑出来的,居然这个时间还在活动。
庭嘉树睡得很不安稳,仿佛被玻璃外振翅的声音打扰到,也可能做了不好的梦。外面是很危险的,会受伤,会生病,会迷路,也会知道家里才是最好的。
庭嘉树眼睛都还没有睁开先闻到一股香味。开心果、榛子、巧克力..还有点点海盐的咸香。
他把嘴巴张开,曲奇自己掉进他嘴里,脆脆的,甜甜的。
裴灼:“医生到了。感觉好点没有,哪里不舒服跟医生说。”
庭嘉树嚼吧嚼吧,指责用食物引诱他醒来的人:“床上不能吃饼干,碎屑会掉下来的。”
裴灼宽容地说:“我会打扫干净。”庭嘉树又抱他,说:“你怎么这么
好。”他照往常一样嘻嘻哈哈,睡觉前脑袋是昏沉沉的,睡完觉变得气球一样飘飘然,总之就是不安稳地放在脖子上,这大概就是生病。他不想裴灼太担心,撑起精神来开玩笑。裴灼问他为什么会生病,是不是吹了冷风,庭嘉树回答不上来,他不记得今天外面的气温,因为注意力都在韩嶷的身上,没有一刻分心给温度。也许冷气吹着凉了,也许没有。回忆在脑袋里面转了一圈,他记起来自己脱衣服的事情,虽然不是在外面,是在别人身上,但是台球厅里确实是冷,大概多少算是一个运动场所,没有客人喜欢温室一样暖和。
难道他是纸糊的,就这样解两颗扣子,也受不了吗,庭嘉树觉得不是的,是他心里太乱了,人心慌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无神论者也会被鬼怪打倒。所以这一切其实要怪裴灼,裴灼照顾他是理所应当的,并且应该把他钢铁般的意志还给他。
庭嘉树:“都坏你。”
他还在嚼饼干,甜腻腻的夹心糖浆糊在喉咙,话也没有讲清楚。
裴灼太早熟,很少因为口头上的几句言语跟他争吵,逞一时的口头之快没有什么意思,说什么比不上做什么重要,裴灼始终贯彻这个道理,他俯下身来靠近庭嘉树,吓得庭嘉树灵魂出窍,猛地把头缩进被子里。庭嘉树:“不要。”
裴灼:“不要什么?”
庭嘉树知道他要亲自己,虽然并没有亲到,但是他就是知道。说来很不公平,庭嘉树是可以主动抱主动亲裴灼的,但是他害怕裴灼这么对他,因为他们不一样,庭嘉树真的只是想要温馨地表达亲近,裴灼是吗?裴灼不是这样的人,他天生就不会撒娇,这样的人亲上来是很可怕的,像庭嘉树的梦那样可怕。
裴灼伸出一根手指把被子的边缘往下拉,庭嘉树就一直往里面缩,像洞里被逮住的兔子,后面已经退无可退了,现在挖洞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抓。
裴灼还说:“你不是分手了吗。”
这句话在庭嘉树耳朵里跟鬼故事没什么两样,不对,鬼故事是很有趣的,弟弟的真心话恐怖多了。
分手了所以可以跟他亲热吗,那裴灼如果之前在避嫌,他避的是什么,根本的问题不在他的感情生活上,是生下来就决定好的,而这个社会也约定俗成,每个人都遵守纪律,每个人都活在规则里面,只要他们生活在有人的星球上,就不可能避免。
庭嘉树:“我是跟陆竟源分手了,但是我谈了个新的。”
裴灼看了他一会儿,看得庭嘉树非常不自在,他想找个地方把头埋起来,但是可惜被子让弟弟扯走了。如果韩嶷在就好了,他可以把头埋在他身上。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惊悚。其实他们之间的了解是相互的,裴灼能够辨别他是不是在说谎,他或许只是在探究庭嘉树的态度,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其实庭嘉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是感情不是循规蹈矩,有一瞬间庭嘉树觉得自己愿意答应,所以他就这么做了,他没到考虑太多后果的年纪,脑袋上还悬着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剑,他尝试使用新的感情把那把剑吊得再牢固一些,有错吗?这个加固项目他甚至都无人倾诉,无论怎么想都是裴灼的错。
裴灼脸上的温和完全消失不见:“是谁?”
庭嘉树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嘟嘟囔囔地讲一些废话:“你可能认识,可能不认识,就是一个普通男生。”
裴灼:“庭嘉树,你很缺爱吗。”
到底什么样的人会出门分手然后回来的时候就谈好了新的。
裴灼以为自己要的只是庭嘉树能够回家来,他不是一定要庭嘉树热切地回应,没关系,他明白意志不能改变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他能够控制一切,庭嘉树早就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但庭嘉树实在是擅长给人制造意外。“我真的不缺,我主要是我很自恋,自己都够爱自己的了。”
庭嘉树自始至终没看他的眼睛。
裴灼:“你们认识多久,你喜欢他什么?”
庭嘉树感觉这话有一种莫名的熟悉,裴灼在质疑陆竟源的时候似乎讲过类似的。他有理由劝分他和陆竟源,但是韩嶷不一样,是一个很简单的男生。
“一阵子了,他..跟你是一个学校的,说不定你还认识。”
庭嘉树终于还是讲出来了,他不习惯隐藏秘密。
裴灼的表情有一瞬间竟然让他觉得陌生。“是不是谁都可以?”
当然不是,是意外,是巧合,是千挑万选的。
“你说我不能跟陆竟源这样年纪差很多的人好,我听取意见了。”庭嘉树拿出兄长的做派,不动声色地把被子拽回身前,昂首挺胸地坐直了,“让医生进来吧。”
第56章
初步检查结果出来,祝医生的结论是可以在家观察,不用住院。
“没有细菌感染,也没有炎症,是神经性发热,好好休息,很快会好起来的,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有退烧并且情况加重的话,再做进一步的检查。”她看裴灼作为病人家属,不担心焦急,反而沉着脸,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吓唬他,让病人保持身心愉悦。”庭嘉树听到不用做全身检查松了口气,歪歪地躺在床上:“什么是神经性发热?”祝医生:“简单来说,就是身体的应激反应。人受到刺激之后,大脑误判了情况,以为需要上调体温,这时候使用抗生素是没用的。如果心悸、出汗和失眠的症状严重,建议适量服用镇静剂。目前来看不推荐,尽量还是自己调节心情更好。”
庭嘉树心里咯噔一下,余光偷偷观察裴灼,果然他面色冷淡地看过来,庭嘉树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数被子上的条纹。
祝医生走了,门开了又关上,裴灼没走,站在门边抱臂看着他:“遇到什么刺激的事情?”
这话问出来已经判了他有罪,好像在外面偷情回家被逮住,他明明是两情相悦的自由恋爱。
庭嘉树扭过头去:“没有,我要睡觉了。”
他拒绝沟通,这可不是好兆头。
裴灼自问并不极端妒忌,大概他接受的阈值从小就在庭嘉树的花边新闻中变高。如果庭嘉树始终只关心他,那么任何人突然占据他的视野都是不能接受的。但事实上庭嘉树对谁都容易产生好奇,好奇是好感的温床。他擅长和人保持良好距离的社交,让人们喜欢他的同时认为他是没义务经营这段关系的,这样庭嘉树就在极少付出的同时,得到了良好的口碑和隐形的优待。
庭嘉树好像没有这个自觉,也没有刻意去做这件事,只是个性和习惯使然。
那些人拍他的肩、握他的手、摸他的头发、在不合宜的时段打他的电话,裴灼并没有说什么。
一部分人开暧昧的玩笑,真情或假意地说一些过界的话,装作落落大方的样子投机取巧,裴灼也只是沉默地看着。
庭嘉树选择了回应其中几个人的试探,他建立崭新的关系,跟陌生人交往。
并不够了解他的同学只是陪他多走几段路、多写几行文字而已,很快就消失在生活中。网络上的人虚占一个名头,年纪不够无关紧要。
庭嘉树大概自己也觉得跟小孩过家家没有意思,于是答应了成年人的追求。
如果他想尝尝鲜,跟不同的人随便玩玩,裴灼也能忍。
毕竟庭嘉树从来没有向他承诺过什么。但是他明明白白地说,新交往的人是他的同学。
庭嘉树不是不喜欢年纪小一些的,也不觉得中学生不够成熟或者课业太忙,他只是拒绝他,仅此而已。
难道出生就在一起的人们必须渐行渐远吗,为什么不可以厮守一生。
如果他不是裴灼,是某个张三李四,庭嘉树早就同意了,他耳根子很软,并不难追,只是追到了也容易被甩。
也许在出生前,上帝曾给过他选择的权利,告知心上人的情谊像云雨一样飘忽不定,问他是情愿如露如电,还是日月般长久又沉默。
裴灼从来没有对选择后悔过。
他来到床边,用食指拨开庭嘉树松松垮垮的领子,光洁的后颈像一湾春水。
庭嘉树本来感觉到了也闭着眼睛装死,但是他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捏住了领口。裴灼:“怎么了,不给看吗。”
庭嘉树:“看什么啊。”
裴灼:“看跟新人玩到发热是什么情况。”
庭嘉树愣了一下,可能是生病的原因,他思考起来有些缓慢,回忆了一会儿,才想:没有跟别人玩得很刺激,发热是因为想到你。
不过就算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这句话他永远都不会说。
庭嘉树:“没有玩什么。”
裴灼:“脱下来我看看。”
庭嘉树平时早就脱得一干二净在床上像马鞭一样甩着玩了,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坚定地说:“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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