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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周小姐的助理从上个月就给韩嶷发了邮件,在标题上使用红色标粗的文字,表明这是一场非常重要的宴会,请他务必出席。关于重要性,其实不用特意说明。从前住在村庄中,晚饭后韩嶷也没有休息,需要修补兔笼、整理饲料,外公坐在一边看冰箱上的那个小电视,里面的新闻频道曾经播报过这场盛会。
韩嶷的想法很简单,既然在他饲养兔子的时候这顿饭也能进行下去,那么他去不去完全就不重要。
周小姐得知他的回复之后亲自给他打了电话:你那个小男朋友没有你也好好活到现在,你跟他少吃一顿饭,他也不会饿坏。韩嶷心平气和地说:“他身体不好,每顿饭都要监督,免得吃太少。”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周椋对庭嘉树是不太满意的,但是并没有不满意到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闹不愉快,最后还是松了口,让他带着庭嘉树,她不介意跟这个年轻人见一面。韩嶷只是要她的态度而已,问了庭嘉树,果然他不太感兴趣,甚至更愿意在公司吃食堂。他去不去都无所谓,不过庭嘉树没有收到邀请和庭嘉树自己不想,是两码事。国内的司机没有过来,新司机来自一个人口稀少的岛屿国家,中文讲得不太好。韩嶷独自上车时,他用一种现在几乎听不到的腔调问:“先生,太太不去吗?”
韩嶷:“天冷,他懒得去。”
没什么归属感让他对什么都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讲话很有一种刻意装不出来的轻松。刚认回家时,长辈夸奖他,并不避讳他的过去,说起第一次去寻找他,只觉得他割稻很利索,然而没想到竟在什么环境中都能适应,在宴席上酒量好,记忆力更是厉害,听过就不忘,这样的人做什么事都会成。在捧场的虚假笑声中,韩嶷并没有回应。喝喝酒说说话而已,跟下地劳作完全比不了,为什么会拿来相提并论?那些叔伯表亲总是洋洋得意的样子,大概就是讲几句话便被奉承,这样养出来的。
他们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看得太重,殚精竭虑,说的每个字都要斟酌,别人口中吐露的也细细拆开,恨不能磨成粉末,嗅出诡计与错漏,怕被占去任何一分先机,像锢在执念上的鬼。韩嶷身处人群之中,还以为这也是他的归宿,不过他现在有庭嘉树了,其他人没有的庭嘉树,韩嶷想一直待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庭嘉树如果知道他的想法,可能会觉得他烦人。
韩嶷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利用空闲的时间看了会书,克制住了去看监控的想法,一分开就这样做,实在算不上很健康。
庭嘉树待在家里的时候总叼着叉子趴在他背上,顺便看他的平板。
他对韩嶷在阅读的书目产生过兴趣,问他:“这是什么文字?”
韩嶷:“英文。”
庭嘉树:“哈哈哈有趣,难道你觉得我不认识英文吗?”
韩嶷:“你认识它们,只是你不常用,所以忘记了。”
庭嘉树吐出叉子,用柄那端点点屏
幕:“这个是什么?”
韩嶷:“这是转矩。”
庭嘉树思考了一会儿,确定道:“我跟它真的不熟。”
韩嶷:“怪我,你跟它太熟我会吃醋。”庭嘉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韩嶷把他的叉子收走了,免得不小心伤到他自己。好半天他才静下来,感叹道:“学商科也要做这么多算术题。”
他连韩嶷的本科专业都不了解,但是韩嶷没有计较这个问题:“现在的课程只能算是课外拓展。”
庭嘉树:“跨度会不会太大了,你要竞选总统吗,样样都学?”
韩嶷:“为了更好地卖东西而已,如果不知道产品是怎么做出来的,很多问题不太好解决。”
庭嘉树:“你会做机器人吗?”
韩嶷耐心地说:“技术还没有达到,只是在学习其中的一部分零件。”
庭嘉树鼓励他:“你一定可以的,以后带我飞到月球去。”
他怎样许愿,韩嶷就怎样应承:“好。”庭嘉树坐进他怀里,玩他的袖口和修长的手指,撒娇道:“你真厉害,我连拧螺丝都不会。”
韩嶷坐怀不乱,正经地说:“你只要学,就一定会。”
庭嘉树不吝赐教:“不对,你要说,术业有专攻,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你知道我擅长什么吗?”
他灵活地解开了睡衣上的扣子,技巧算不上特别好,体力也差得要命,一会儿就没电了,不过身体十分柔软,叫得又好听。从此韩嶷记每一个公式都想起他,这其实并不能怪庭嘉树任性,毕竟他就算什么也不做,韩嶷也不会不想他。
感情和回忆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韩嶷没有留意窗外,直到司机跟他说有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很久了,询问他是否熟悉。
通过后视镜可以看到,是一辆随处可见的银灰色莫卡,车牌号是完全陌生的,始终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条路段在晚上车辆很稀少,跟车自然格外明显,后面的车辆似乎也没有刻意隐蔽到害怕被发现的地步,更多的是一种窥视和警告,像树干上窸窸窣窣攀爬的蛇,让人觉得厌烦。
能做出这种事的只有韩嶷那几个好堂叔,指标完成得不怎么样,恶心人倒是很有一套。
韩嶷:“掉头,去索赫绕一段,甩开那辆车。”
司机根据他的指示变道,后面的车也紧跟着,已经不再掩饰,当他们加速驶入市区时,灰色的影子终于从后面消失了。
“会比原定的计划晚到一些。”司机向他确认时间。
准点与否不要紧,不过在他明确切公开的行程中派人来跟车,显然不是为了获取额外的信息。如果必定产生问题,不是过程,那就是结果;如果结果必定产生问题,那么应当对过程保持警惕。
看来对韩嶷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确实让其他一些人非常在意,所以他们不想让他顺利到达现场,或者说不想让他过于顺利地抵达。索赫区的交通路线如一张蛛网,主路与巷道交织,正如夜市热闹的霓虹灯和人群亲密无间,它们一簇簇聚拢,令人头晕目眩的灯光下很吵闹,萧索的角落照不到光依然严寒。韩嶷注视着沉默的阴影,突然说:“停车。”
司机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减速了,但还是无法避开窄道中骤然窜出来的莫卡,冲击力撕裂金属,随着一声怪物踩碎山脊般的巨响,窗玻璃粉碎成极细的网,在飞溅碎屑的威胁下,韩嶷选择了优先保护头部,他抬起手,惯性将他甩向左边,手臂重重撞在门边,“咯嚓”一声宣告骨头断裂。烧焦物的刺鼻腥气与血腥味一同从鼻腔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空气中的亿万颗粉尘,像星星点点的宇宙星体,撞在韩嶷的鼻梁上。疼痛让他很清醒,碎裂的车窗把他的脸分成无数碎片,不过只要仔细观察,仍能发现是完好无损的。
司机的额头也渗出鲜血,幸好气囊保护了他的脖子,让他没有大碍,愤怒使得他先一步冲下车,将罪魁祸首从车里揪出来按在地上,两人扭打在一起。
韩嶷的右手臂已经完全变形,隆起的错位骨节戳破皮肤,他用左手脱下外套,将手肘暂时固定在身前,缓慢打开车门,站在边上,看司机一拳一拳打那人的脸。
他没有理由叫停,不过也没有参与的想法,如果条件允许,他想点一支烟。
还好今天庭嘉树不在,别的都无所谓了,蠢货干蠢事会让本来复杂的东西变简单很多,受点伤流点血也不算什么。
在地上被打的那个人实在受不住了,夜晚太吵闹,连围观的人都没几个,应该作为主要目标的韩嶷平静地站在一边,除了一只手吊在胸前看起来都很完好,说明计划并没有完全成功,想要拿到酬金,至少要把雇主摘出去。为此他将早就准备好的手机用力扔了出去,里面虚假的证据可以掩人耳目,也是他逃脱的机会。
十分凑巧,他没有刻意瞄准,手机却正好擦着韩嶷的左脸飞了出去,落在冷硬的地面上,濒死的鱼那样弹跳了几下,就失去了所有动静,没能成功转移任何人的注意力。那人还想补充:“那里、里面是...”不过没有人听他的,韩嶷对这种假得过分的戏码没有兴趣,他寻仇也不需要证据,清单很早就列在脑中。
他只是把幸存的后视镜掰过来,观察被坚硬手机外壳擦过的位置,那里果然留下了一道明显到无法忽视的血痕。
司机喘着粗气问他:“先生,这辆车的自动呼救系统是被切断的,需不需要我报警?”韩嶷没有让他去做,额外的介入会让对面有更多操作空间,没必要,现在更有利于他。躺在地上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看到韩嶷终于变了表情,断了手依然一副不痛不痒样子的男人居然笑了一下,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并不是高兴。
韩嶷深黑色的瞳孔中没有丝毫温度:“我老婆喜欢这张脸你知不知道?”
第92章
庭嘉树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埋进软绵绵的靠背中,韩少匀以为他冷,把外衣脱给他,庭嘉树听着电话中的回铃音,无意识地接过,很好心地替人把衣服抱在怀里。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咬手,这个坏习惯只在他4、5岁的时候有,居然会在这个年纪复发。
他不想破坏修剪整齐的指甲,这是韩嶷的劳动成果。
小时候卢茜看到,会塞给他一根磨牙棒,那是一种不怎么甜的饼干,比其他种类坚硬很多,可以消磨时间。现在他没有饼干,也没有空咀嚼,于是他把手递到韩少匀跟前。
“咬我。”
韩少匀沉默了一会儿,庭嘉树觉得他可能有点无语,正要把手收回来,韩少匀低下头咬住了他微微弯曲的食指指节,庭嘉树可以感觉到他收着力道,不过锋利的犬齿还是给他带来微小的痛感,庭嘉树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奖励似的摸了把他的发梢。疼痛不是完全的坏处,它让庭嘉树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像刚刚那样失去了全部意识,人生的一些片段被删去了,那些削减的时间中,他本人发生了什么和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都完全不可知,这比人类穷尽一生也弄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的哲学问题都更可怕。
身体发出的一些信号,在普通人眼里就像晚上听到的陌生脚步,即使觉得可怕,也知道并不是真的会出事。庭嘉树不同,他住在危房里,忽冷忽热的体温和不齐的心率像尾巴,永远跟着他。
电话终于通了,这是裴灼第一次这么久才接,而且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庭嘉树眼眶有点发热,他把头靠在胳膊上,抿着嘴需要人哄,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裴灼看不到。
终于还是对面先开口,裴灼冷冰冰地说:“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去。”
庭嘉树不要听这个,所以没回答。
他平时是叽叽喳喳的鸟,要他安静一会儿得拿东西堵住他的嘴,打来电话却沉默着实罕见。
裴灼容易生气,也容易向他低头,他改变了语气,不再那么强硬:“庭嘉树,是你吗,怎么了?”
庭嘉树用鼻子发出短促的气声表示是本人。裴灼:“现在安全吗?哪里不舒服?跟人吵架了?”
庭嘉树突然“呜哇”大叫了一声,韩少匀立刻俯身过来,以为他怎么了。
庭嘉树悲哀地说:“我快死了,裴灼。”裴灼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很温柔:“不会死的,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打附近的急救电话。”
庭嘉树:“我不要,我要你现在过来。”裴灼:“我十二个小时内到,你在流血吗?”
庭嘉树:“没有。”
裴灼:“你在恒温的室内吗?”
庭嘉树抽了抽鼻子:“嗯。”
裴灼:“你在哭吗?”
庭嘉树认真地说:“我没有哭。”
他很坚强,受多了死亡的威胁,流血流汗不流泪,裴灼也知道。不过他的眼睛虽然是干的,语调却太像哭腔,见不到面的人会胡思乱想。
裴灼:“韩嶷是死了吗,你身边有没有人照看你?”
“你不要讲他,他去外面吃饭了,我这边,嗯..”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韩少匀,缓慢评估能不能达到“照看方”的标准。据他观察,韩少匀是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男人,但是并没有责任和义务照顾他,所以很难下定义。
韩少匀出言提示:“我是人。”
庭嘉树觉得韩少匀可能把他当作分不清人和物体的疯子,不过他更明白,在当下的情况讲这三个字,就是不会抛弃他的意思。韩少匀离话筒有一些距离,裴灼依然听到了声音。陌生的年轻男人,庭嘉树身边总是不缺的。
他让庭嘉树把手机给韩少匀,庭嘉树照做了,不知道裴灼交代了什么,庭嘉树隐约听到只言片语,但没仔细去分辨,而是心不在焉地抠裤子上的装饰链条,出神地想,如果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条牛仔裤何去何从呢?
裴灼是穿不下他的衣服的,韩嶷显然也不行,吴彤说不定可以,她个子挺高,就算不能完全合身,她还有缝改衣服的技能,是非常厉害的女人。但既然能缝改,那就可以给裴灼了,他很喜欢这条裤子,想要留给最喜欢的弟弟。
弟弟从小就高,所以不像别的兄弟姐妹一样,穿他淘汰的衣服,大概率会把裤子烧还给他。属于他的东西永远都属于他,这倒是挺让人安心的,但又有点寂寞。
韩少匀讲完把电话挂了,站起来对他说:“我们先去医院。”
庭嘉树牢牢抓着椅子的扶手:“我不去。”
韩少匀:“为什么,你只信任熟悉的医生吗?”
庭嘉树紧张地说:“我等人。”
韩少匀突然俯下身来,庭嘉树退无可退,被按在椅背上,韩少匀摸了他的额头和掌心,又掰开他的眼睛。
庭嘉树:“你要拿手电筒照我吗?”
韩少匀:“我只是看你现在的瞳孔情况是否稳定,具体脑部有没有损伤需要让医生检查。”
庭嘉树像胆小的吸血鬼:“你别照我。”韩少匀向他保证:“不照,我送你回家。”
他抱小孩一样把庭嘉树抱起来,庭嘉树手里还替他拿着那件外衣,上车后总算盖在了身上。
一盏盏橙色的路灯从他的脸上掠过,依次划过眉眼唇,交错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漂亮得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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