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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师兄,那个如高山雪莲般清冷洁净、他视为毕生信仰和道心所在的师兄……
太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脸色瞬间惨白,默默地低下头,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沉默地跟随着重新上路的两人。
此刻,玉含章无暇分心去关注太簇的异常。
他的思绪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所占据。本就因冤屈和逃亡而有些不稳的道心,此刻更是摇摇欲坠。
他几乎无法清晰地回忆,方才,自己怎么半推半就,被步明刃按倒在了带着草木清香的野草堆上。
此刻,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隐秘的酸胀与不适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种事情带来的强烈羞耻感,灼烧着玉含章的理智。
以天为被,以地为床……
四周旷野的风微冷,吹拂在他裸露皮肤上触感微凉,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但这战栗,却远远比不上步明刃那具滚烫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和……仿佛能将他灵魂都点燃的炽热温度。
那双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仿佛燃烧。
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混沌的浪潮中,因承受不住而发出的破碎呜咽和细微哀求,可这反而像是刺激了身上的男人。
引得对方变本加厉,用更深的纠缠将他所有的抗议都堵了回去……
玉含章烦闷地前行,夜风冰冷,却吹不散心头的燥郁。
玉含章不受控制地陷入循环:这符合规则的吗?
欲望是天地规则的一部分,生灵本能,这无可羞耻。但……这种行为,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荒郊野岭……这分明就是古训中所斥责的“野合”,是“不知廉耻”,是严重违背礼制与修士行为规范!
他自幼接受的教诲、他所坚守的道,都在谴责着他方才的放纵。
越想,玉含章心头的火气就越旺。
这火气不针对任何人,只冲着他自己——他在那种情况下,失去了引以为傲的自制力,违背了信奉的规则。
玉含章猛地催动灵力,以灵力为剑,脚下光华暴涨,速度瞬间提升到极致,身影朝着前方疾驰而去,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步明刃的视野尽头。
“喂!你——!”
步明刃一个不察,就见眼前人影一闪,玉含章竟跑了!
步明刃大惊失色,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会是刚才太激动,把他弄疼了,生气了?
玉含章试图拉开距离,理清自己纷乱的心绪。然而,他没飞出多久,忽觉腰间一紧,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拉扯——是该死的捆仙绳!
这绳索如灵蛇般缠在了他腰间,另一端牢牢系在步明刃手腕上,将他们紧密相连。
玉含章反手,并指如剑,寒光闪过,“铛铛”两声劈砍在绳索上。
绳索却纹丝不动,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第23章 欲辨已忘言·二
就在玉含章挥剑的瞬间,步明刃已顺着急速缩短的绳索,落到了他的身边。
玉含章看着腰间的绳索,再看向步明刃那张带着得意笑容的脸,感觉自己不像是什么预备道侣,倒像是被步明刃捕获的囚徒。
刚刚平复些许的羞恼再次涌上心头,玉含章又并指如剑,泄愤似的砍了两下。
“你追来干什么?”
步明刃见玉含章真有些动气,手指悄悄松了松绳索,让它不再那么紧绷。
“别生气,别生气!你要是不跑,我也不会用这招是不是?我保证,就牵着,不干别的!”
“你解开!”
“那不行,那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保证不乱跑!”
“我不信。”
“……”
这时,太簇好不容易追上来,气喘吁吁。
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那位向来清冷自持、如高山白雪般不可攀附的师兄,此刻腰间竟捆仙绳缠着,脸颊因怒气泛着薄红,甚至还带着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气急败坏的神情在挥剑砍绳子……
这画面冲击力太大,太簇只觉得心中那个完美无瑕的师兄形象“咔嚓”裂开了。
而罪魁祸首,毫无疑问,就是步明刃!
“步明刃!我宰了你!”太簇眼睛红了,提剑就冲了上来,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左边,是脸色不善、眼神冰冷的玉含章;右边,是杀气腾腾、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的太簇。步明刃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悲从中来:刚才,就该趁机把这小电灯泡扔下山崖!
失策。
步明刃眼珠一转,立刻对着玉含章邀功:“含章,你看,刚刚我急着来追你,但我也没趁乱把咱们这麻烦师弟扔下不管,是不是很讲义气?很有……呃,师嫂风范?”
“谁是你师弟!”太簇怒吼,剑尖直颤抖。
玉含章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心力交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你们……我们都别闹了,上路吧。”
“好!我这就送他上路!”太簇立刻接话,剑势再起。
玉含章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太簇耳中:“太簇,安静。此刻我不想与你探讨你这个行为是否妥当。”
这话如同定身咒,太簇瞬间僵住,脸上血色“唰”地褪去,高举的剑悬在半空,最终悻悻然收了回去。
太簇抿紧嘴唇,狠狠瞪了步明刃一眼,却当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步明刃看得啧啧称奇,挑眉望向玉含章:“你一句话就能让这小炮仗这么服帖?”
“他害怕与我论道。”玉含章语气平淡。
“怎么个论法?”步明刃兴致勃勃地追问。
玉含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的那种论法。”
话音未落,玉含章先觉耳根发热,当即拂袖转身。
步明刃哪肯罢休,又凑到太簇跟前:“你们论道,到底怎么论的?”
太簇冷哼一声,就要开骂,却见前方玉含章回头淡淡一瞥,他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解释:“师兄道心坚不可摧。道心不稳之人与他论道,会被问得哑口无言,严重时甚至道心震荡,怀疑人生。”
“具体讲讲。”
“……”
“讲讲!”
太簇被步明刃问得烦了,又碍于玉含章的警告不敢发作,只得压着嗓子愤愤道:“当年,我不服西灵山的禁制规矩,自以为寻着了漏洞,兴冲冲跑去同师兄理论。”
“结果,师兄就那样平静地坐着,连一口茶都没喝,从禁制设立的初衷,一路讲到天地法则的运行之理……我被他三言两语,讲得道心千疮百孔。”太簇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一丝后怕,“整整三天三夜啊,师兄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剑一样,直指我的道心,到最后我不仅认了错,连自己过去十年修道生涯都开始怀疑……道心都快碎了!”
太簇心有余悸,朝玉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没有留意这边,才继续对步明刃嘟囔:“后来师兄又花了三天,才把我的信念重新拼凑回来。师兄那张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可怕。”
步明刃看着太簇心有余悸的模样,再瞧玉含章波澜不惊的侧脸,张了张嘴。
可刚要说话,记忆忽如云开雾散,惊鸿一瞥:无边云海,仙乐缥缈,高台之上,玉人执卷论道……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步明刃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太簇没好气地问。
“笑你不敢动手,只敢龇牙咧嘴。”步明刃漫应一句,人已掠过太簇,三两步追上了前头的玉含章,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太簇在后头气得跳脚,却只能狠狠瞪着那道嚣张的背影,无计可施。
于是,三人维持着这般古怪的队形——一个被无奈牵着;一个牵着人还不忘分神防备身后偷袭;另一个敢怒不敢言,只恨不能用眼神在步明刃背上戳出几个窟窿。
一路隐匿踪迹,朝着极北之地艰难行去。
越往北,气候愈发酷寒,来自几大仙门的追杀倒是渐渐少了。
周遭景色变得荒凉而诡谲,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视线,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能吞噬魂灵的流水声,幽幽回荡。
玉含唇线紧抿,沉默前行。
步明刃抬头望了望天色,一轮惨白的圆月已悬于天幕,清辉勉强穿透薄雾。
他皱了眉:“月亮倒是够圆,可阴阳裂隙在哪儿?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吧?”
太簇立刻望向玉含章。
在他心里,师兄几乎无所不知。
被两人注视着,玉含章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微微别开脸,低声道:“……我不知如何寻觅阴阳裂隙。”
“哈?”步明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玉含章忽而抬手,指向步明刃身后:“事实上,我知道。”
步明刃下意识回头,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缝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光,内里深邃漆黑,仿佛直通幽冥。
“这……”步明刃愕然,“巧合。一定是我站在这儿,它自个儿撞上来的。”
玉含章淡淡瞥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扳回一城的微光:“反正是我找到的。”
“说谎符合你修的道么?”步明刃立刻抓住话柄,追问。
玉含章神色微僵,随即恢复从容。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迎向步明刃,端正了神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规则如是,并非死板,亦包容变数。我指给你看,裂隙便现,这是‘指’之行为与‘现’之结果构成的因果,合乎缘起之法。”
“再者,万物有显有隐,我虽不知其精确方位,却能感知气息流转,循迹指出其显现之处,这是‘知’与‘不知’的辩证。”
“况且兵不厌诈,应对非常之事,行权宜之计,只要最终目的合乎正道,过程略作变通,也在情理之中,此所谓经权之道……”
虽有些牵强,但逻辑上总该说得通……
玉含章心中略虚,脸上却一本正经。
步明刃这一长串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却又仿佛哪里不对的言词绕得头晕。
他渐渐听不下去,只觉得玉含章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清冷悦耳,专注辩解的神情格外生动,看得他心旌摇曳,只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堵住这张能言善辩的嘴。
太簇在一旁忍了又忍,眼看步明刃的眼神越来越露骨,终于忍无可忍,再次爆发:“步明刃!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师兄,我拼了命也要宰了你!”
步明刃被打断旖思,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对着太簇挥挥手:“你这话都说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话音未落,步明刃突然抬脚,在太簇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踹——
“啊呀!”太簇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幽暗的裂隙,声音瞬间被吞没。
解决了碍事的小鬼,步明刃心情大好,转回身朝玉含章伸出手:“碍事的解决了。走吧……道侣。”
“还不能算。”玉含章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放在步明刃的掌心。
“你居然肯伸手?”步明刃猛地瞪大双眼。
玉含章指尖微动,便要抽回。
“嘿!”步明刃反应极快地收拢五指,将玉含章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玉含章永远锁在掌心。
步明刃咧嘴笑得痞气又满足:“既已到手,岂有放开的道理?”
玉含章觉得哪里不对,轻声强调:“我是去告状的,不是和你谈情说爱的……”
“我知道我知道,告完状,就能入洞房了。”
说罢,他牵着玉含章,踏入了幽光闪烁的裂隙。
一步踏入阴阳裂隙,周遭景象骤变。
刺骨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上来,饶是玉含章修为已恢复许多,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不再是荒原薄雾,而是一片死寂的灰蒙天地。
一条宽阔无垠、水流凝滞如墨的大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不起波澜——幽冥川。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悬崖——无回崖。
第24章 疑是故人来
河岸边,孤零零地系着一叶扁舟,样式古朴,非木非石,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苍白,仿佛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
步明刃一看到船,眼睛就亮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上冲:“有船!那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啊!”
步明刃一个大步跨向船沿,谁知脚刚沾到船边,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弹开,令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咦?”步明刃不信邪,稳住身形,周身神力微涌,再次尝试,结果比上次更狼狈,直接被那股力量推得坐倒在地。
玉含章看着他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步明刃,你能不能等我给你讲一下……”
步明刃揉着摔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抬头:“啊?讲什么?这破船还有什么讲究?”
玉含章走到舟边,指尖虚点苍白的船身,解释道:“古籍记载,幽冥川水鸿毛不浮,飞鸟难渡,除正统神仙不受影响外,其它生灵,皆要靠渡厄舟渡河。但是,渡厄舟需有‘灵’驱使。此‘灵’,并非随时都有。它需是修仙者的纯净魂灵,自愿放弃轮回转世,在此担任摆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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