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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看书,不知是真是假,但眼下看来,确是如此。”
玉含章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修仙之路漫长,谁愿中途放弃,来此苦寒寂寥之地,做这不知尽头的摆渡人?修仙者死后,皆会选择进入轮回,重修大道,以盼有一日能重续仙缘。故而,船在此处,船夫……却未必常在。”
步明刃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船夫?要是他一直不来,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鬼地方待到天荒地老?”
“跟你天荒地老倒也不是不行,但这地方也太晦气了……”步明刃眼珠一转,视线落到一旁正因为看到他吃瘪而偷偷幸灾乐祸的太簇身上。
步明刃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有一计,不然……我们杀了太簇?他的魂儿应该够纯净吧?让他来当船夫,正好送我们过河!哈哈哈!”
太簇被他这话吓得汗毛倒竖,“嗖”地一下躲到玉含章身后,紧紧抓住玉含章的衣袖,又气又怕地告状:“师兄,你看他,他其心可诛。你快给我评评理!”
玉含章额角微跳,只觉得带着这两个人,极度心累。
他侧身,将太簇拉了出来:“他不会。”
太簇:“……”
步明刃还想说什么,玉含章瞥了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步明刃瞬间噤声。
“你会唤神咒么?”玉含章忽然问道。
步明刃挑眉:“那是什么玩意儿?”
太簇立刻抢白,语气得意:“这你都不懂?就是通过特定咒文与天地沟通,向某方神明祈愿的法术。”
玉含章微微颔首:“不错。此地气息特殊,我想借这道法术,让执掌此间的神明听见我们的诉求,早些派掌船人前来。”
步明刃语气愤愤:“哦,原来这东西在修仙界叫这个名字啊。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试过不少次。可我连个土地公都没叫出来过。天上的同僚,没一个搭理我。”
太簇立刻呛声:“那看来你人缘堪忧。”
他转头看向玉含章,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最会这个咒,你来试试啊!”
玉含章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我确实修习过此咒,也曾……无数次以此向上天祈愿。”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静,略带涩意:“祈求的次数太多,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我……大概已经用不好它了。”
“哎,你再试试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也试试,我陪你。”步明刃鼓励道。
玉含章默默走到河边,撩起衣摆,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墨色无波的水,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在念叨着咒语。
灰蒙天幕与黑色河水的映衬下,他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步明刃倒是不着急。
他走到玉含章身边,学着玉含章的样子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侧着头,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看着玉含章的侧脸。看着玉含章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抿的淡色嘴唇,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步明刃甚至悄悄挪近了一点,肩膀几乎要挨着玉含章的肩膀,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心里竟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宁。
就这么待着也挺好,只要玉含章在身边。
太簇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他想问玉含章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或者是不是根本没有办法,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可看着玉含章的侧影,以及步明刃那虽然讨厌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陪伴姿态,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太簇焦躁地来回踱步,像只被困住的小兽,时不时瞪步明刃一眼,却又不敢真的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太簇都快把自己转晕了,步明刃都快数清玉含章有多少根睫毛的时候,一直死寂的弱水河面,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水面涟漪轻荡,一道身影自水中缓缓浮现——并非预想中的狰狞鬼魅,而是位身着玄色道袍、风姿清绝的道长,周身气息比寒潭更冷三分。
步明刃“嗖”地起身,条件反射地挡在玉含章身前半步,眼神警惕。
来人眉目清俊,神情淡得像远山薄雾。
玉含章瞳孔微缩,低声唤出那个久违的名字:“……沈无度。”
声音里带着一丝清楚的颤抖。
太簇惊得后退半步,失声道:“沈师兄!你、你怎么来了?!”
“我领了此间摆渡之职,职司交接未完,感应到熟悉的召唤,原来是你们。”
沈无度踏空而来,衣袂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落在岸边,目光掠过玉含章:“你亲手了结我与林钟,又为我们念了九千遍安魂咒,送我们往生。”
玉含章喉结轻滚:“……你都记得?”
太簇脸色唰地白了。
步明刃眉头紧锁,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心中警铃大作。
沈无度微微摇头:“记不清了。魂魄一入忘川,前尘往事,几万年的记忆汹涌而来,反倒都模糊了。只留下些深刻的碎片。你念咒的声音,就很清楚。”
沈无度顿了顿,想起了什么,“来就职的路上,我遇见了夷则的魂魄。她让我代她向你道谢,她说,她能安息了。”
“林钟呢?”玉含章问。
“他么?”沈无度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停在虚空中某一点,声音微微一凝:“他跑得快,投胎去了。说这辈子受够了西灵山的野菜,要找个厨子多的富贵人家投胎。”
玉含章阖上眼,久久没有说话。
一时沉默,沈无度率先开口,语气疏淡:“虽是故人,但幽冥川的规矩不可废。该付的船资,一分也不能少。更何况,你还是杀我的疑犯。让你多付些,也算公道。”
玉含章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你要什么?”
步明刃立刻抢道:“要什么,我来付。”
“渡厄舟以情绪为食,方能行驶。这段情绪,需至真至切,刻骨铭心。虚假或浅薄,徒劳无功。”沈无度目光淡漠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自己近乎透明的手上,“我初任此职,修的又是无情道,自身情绪几近于无,正需尔等以情绪供奉,充作舟楫动力。”
玉含章微微蹙眉,追问道:“具体需要哪种情绪?”
“喜怒哀乐,爱憎怨嗔,皆可。” 沈无度语气平淡,“唯有一点,需浓烈,需纯粹,能够动摇道心,而非过眼云烟般的淡薄情绪。此乃驱动冥舟之本。”
沈无度扫过三人,伸出手:“你们放心,我只会感知到情绪,看不到你们记忆的内容。你们谁给?”
“那让他来,他整体吵吵闹闹,情绪一定强烈。”步明刃一巴掌把太簇推了出去。
玉含章没有反对。
“我来就我来。”
太簇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沈无度,闭上了眼。
沈无度指尖轻触他的手腕,感受了片刻。
水中的渡厄舟微微晃动了一下,船头抬起了一丝,随即又沉了下去。
“是喜。” 沈无度收回手,客观地评价,“但,太淡了。孩童般的仰慕,纯粹却失之厚重。”
太簇不甘心,又接连尝试了几段他认为重要的回忆——第一次练成御剑术的兴奋,被玉含章夸奖时的骄傲,得知玉含章入魔的愤怒……
可沈无度均只是摇头:“不够。浓度,远不足以渡川。”
步明刃在看得嗤之以鼻,觉得这规矩麻烦又无用。
但为了玉含章能尽快过河,他撸起袖子,把太簇扔到后面:“让开让开,看我的!千军万马中浴血厮杀、斩将夺旗,这种快感,人间罕见事。”
步明刃才碰到沈无度的手,沈无度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抽回了手,眉头蹙了一下,摇头道:“煞气太重,而且……你并非以杀戮为乐的扭曲之人,并无沉溺的快乐。杀戮于你,是手段,非目的,亦非情绪。此等无感,于舟无用。”
“行了行了。”步明刃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耐打断,“不行就不行,不必说那么详细。”
第25章 还从此别离
沈无度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玉含章:“玉含章,你才该是情绪最汹涌的那个人。”
“挚友惨死,举世背弃,这般痛楚,理应能驱动渡厄舟。”
步明刃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半步:“含章,你的道心稳不稳?要是不稳,别勉强,我再想想办法。”
玉含章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无妨,我来。”
玉含章慢慢握住了沈无度的手,垂眸思量:无有乡惨案后,云何立于众人之前,一字一句指认他是凶手。
同门唾弃,千夫所指——这般背叛,不该愤怒吗?
沈无度静默片刻,摇头:“不够。”
在步明刃与太簇困惑的注视下,玉含章又忆起林钟与沈无度倒在他剑下的瞬间,鲜血浸透衣襟;想起夷则心魔反噬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昔日把酒言欢的画面尽数化为尘埃。
沈无度微微蹙眉:“痛是痛的,但你看得太透了。纯粹的、毁灭性的悲恸……太淡了。动摇不了你的道心。”
玉含章又垂眸交付几段回忆中的情绪,沈无度评价:“都太淡了。”
玉含章脸色渐白:“这些都不行,那我还有什么?”
“原来我想错了。”沈无度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气息已乱的玉含章,语气平静:“玉含章,你的道心太坚,目标太明。对你而言,为逝者陈情鸣冤是首要之事,个人的喜怒哀乐皆要为此让路。情绪若于讨回公道有益,你便利用它;若于事无补,你便摒弃它。如此,它们又如何能浓烈得起来?”
“我需要的是,能够动摇道心的情绪,你们提供的这些远远不够。”
玉含章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步明刃,眼神复杂:“步明刃,用你对我的、你说的那种喜欢,去试试。”
“啊?”步明刃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玉含章见他愣神,又问:“不愿意么?”
“愿意!当然愿意!”步明刃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应声,生怕玉含章反悔。
“你确定你看不见我的回忆内容,对么?”步明刃看向沈无度。
“嗯。”沈无度点头。
步明刃这才将手伸向沈无度。
步明刃摒弃了所有杂念,全心全意地回想,他与玉含章之间最私密、最炽热、最不容于世俗,却也最让他灵魂战栗的记忆。
意乱情迷下的亲密纠缠,得到后的无上欢愉、那份深入骨髓的满足与爱意……
刹那之间,一直死寂沉沉的渡厄舟,船身猛地亮起一层温润的白色光华,微微向上浮起了数寸,仿佛被注入了磅礴的动力。
看着那明显被驱动的冥舟,玉含章神色变幻莫测,眼睛深处翻涌惊涛骇浪,最终又归于沉寂。
步明刃感受到冥舟的响应,炫耀笑道:“看吧,我就说……我爱你,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起码足够动摇我的道心。”
按理说,玉含章绝非争强好胜之人。
但不知为何,在步明刃这句话出口后,在亲眼见证了步明刃真能驱动舟后,玉含章心底升起股莫名的情绪。
他转向沈无度,声音异样的冷静,确认道:“是不是只要情绪足够浓烈,能够动摇道心,无论因何产生的情绪,都可以驱动此舟?”
沈无度淡漠地点了点头:“是。”
“你看不见具体回忆内容?”玉含章又问。
沈无度颔首:“嗯。”
玉含章得到肯定的答复,不再犹豫,直接朝沈无度伸出手:“握手。”
沈无度打量了他一眼,依言伸出手,与玉含章的手握在了一起。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嗡!”
渡厄舟再次发出了清晰的嗡鸣,船身光华流转,甚至比刚才步明刃驱动时,晃动的幅度还要更大一些。
步明刃目瞪口呆,他几乎是扑过去,抓住玉含章的手,急切地追问:“你……你给他看了什么?是因为什么产生的情绪?”
“是什么、是谁能够动摇你的道心?”
玉含章猛地抽回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耳根红得几乎滴血。
他紧抿着唇,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步明刃,语气却十分平静:“没什么。”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窘至极的模样,一个猜测窜入脑海。
他先是震惊,随即嘴角疯狂上扬,凑到玉含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低语:“也是那天的记忆?是我能动摇你的道心,对么?”
太簇看得云里雾里,焦急地问:“师兄,你到底给了什么情绪啊?什么事能动摇你的道心?你怎么脸这么红?”
沈无度好心答道:“他们二人提供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
“闭嘴!”
“ 不准说!” 步明刃和玉含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断,两人脸上都浮现出不同程度的慌乱和尴尬。
沈无度顿了一下,依旧客观陈述:“……我看不到你们的记忆。但我能感知到,你们二人的情绪,源自同一段记忆。步明刃的情绪,很纯粹。”
“而含章,你的情绪要复杂矛盾得多……”
“不准说了!” 玉含章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他,脸上红晕更盛,几乎要烧起来,他这辈子从未如此失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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