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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度从善如流地闭上了嘴:“哦。”
步明刃看着玉含章羞愤欲死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爱,恨不得立刻把人搂进怀里,好好安慰一番。
步明刃强忍着笑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渡厄舟承载着四人,无声地滑行在水上。舟行处,不起波澜,唯有船身散发出的微光,勉强驱散黑暗。
步明刃紧紧挨着玉含章坐下,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船沿,实则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目光警惕,扫视着河面。
“那个……关于喜欢的本质与轮回关系,等以后有机会,我仍会寻你……论个分明。” 玉含章顿了顿,努力让语气恢复平日的清冷,“并非搪塞,只是眼下非恰当之机。待诸事了结,再行探讨。”
步明刃正飘飘然,嘴角噙着坏笑,压低声音道:“行行行,都依你!到时候咱们好好论,反正……论道嘛,光说不练假把式,实践印证,到时候再说,嘿嘿。”
玉含章懒得搭理他,又不说话了。
太簇抱着膝盖坐在船尾,看着前方玉含章与步明刃几乎相贴的背影,眼神复杂,时而愤懑,时而迷茫。
沈无度则独立船头,玄色道袍微微拂动,背影孤直,如同路标。他操控着渡厄舟,无需桨橹,全凭吸取的情绪引导方向。
渡厄舟轻轻一震,触碰到了岸边。一股的寒意瞬间席卷而来,伴随着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风。
玉含章甫一踏上土地,便忍不住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彻骨的寒意,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便兜头罩了下来,将他裹紧。
步明刃敏捷地跳到他身边,一边替他拢紧衣襟,一边嘴里抱怨着:“这登天的地方,怎么阴森森的。你可别冻着了。”
灰蒙蒙的天光映照着沈无度淡漠的侧脸,他漠然转身:“我就不跟着你们去了,在对岸等你们。”
话落,他驾着孤舟,缓缓驶向水深处。雾气渐浓,将舟与人一同吞没,最终只剩模糊轮廓,仿佛他本就属于那片寂灭,与这尘世间的爱恨情仇、清白冤屈,从无干系。
“我们也走吧。”玉含章亦转身,看向眼前的无回崖。
崖体并非想象中的嶙峋怪石,反而光滑如镜,高耸入天,仿佛一刀劈成。崖壁湿滑,凝结寒霜,十分阴寒。
仅仅是靠近,就令玉含章灵力运转滞涩。
步明刃皱着眉,打量这鬼地方:“我先去看看。”
他往前刚踏出两步,崖壁上骤然浮现出一行古朴遒劲的文字:“登此崖者,需至纯至性,无妄无欺。”
字迹流转光辉,无回崖结界浮现,照亮了崖下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玉含章凝望着这行字:“‘至纯至性,无妄无欺’……这个要求,近乎苛求。‘纯’指心念无杂,‘性’为本真不失,‘无妄’乃不行虚妄之事,‘无欺’则对己对人皆需坦诚。这八字,看似简单,实则囊括了修行者内外合一、心口如一的至高境界。欲达此境,道心需……”
玉含章一番话还没说完,身旁的步明刃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满脸“这有什么难”的表情,直接抬脚,一步踏入了结界之内。
“一步跨过来,这么简单的事儿,想那么多干什么。” 步明刃回头,冲沉思的玉含章一笑。
晦暗背景下,他的笑容格外耀眼。
玉含章一时失语:“……”
神仙的考验居然这么简单?
见玉含章还愣着,步明刃长臂一伸,直接抓住玉含章的手腕,用力往自己怀里一带:“走了!”
玉含章猝不及防,被步明刃拽得一个趔趄,直直撞进步明刃温热的胸膛。步明刃顺势搂住玉含章的腰,心中再次发出满足的喟叹,同时,不忘嫌弃地瞥了一眼崖外的太簇:“跟上啊。”
太簇效仿,迈步进来,却如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一股力量弹了回去,踉跄着,差点摔倒。
“师兄,等等我!我也要上去!” 太簇急了,用力拍打着无形的结界。
玉含章见状,下意识就想挣脱步明刃的怀抱,出去拉太簇。
“别动。”步明刃手臂一收,将人稳稳箍在怀中,语气严肃:“这结界古怪,出去就难再进来了。”
他瞥了眼结界外跳脚的少年,振振有词:“这小子早就辟谷,对岸还有沈无度看着,能出什么事?带他上去才是真麻烦。”
玉含章淡淡戳穿:“你只是不想带他。”
步明刃被说中,轻咳一声,立刻换上严肃神色:“我这是为他好。登天梯步步杀机,他修为尚浅,心性也不稳,连这结界都过不来,跟去送死么?”
玉含章沉默片刻。步明刃话中虽存私心,道理却不假。
他望向结界外满眼焦灼的太簇,终是下定决心:“太簇,你……”
“师兄!”太簇一见玉含章的眼神便懂了,声音骤然嘶哑,“你不能丢下我!”
玉含章放缓声音:“你留在对岸,沈无度会护你周全。待我了结此事,必回来寻你。”
“我不!”太簇猛地摇头,眼圈通红。
见玉含章转身欲走,太簇眼中蓦地掠过疯狂。
“铮”的一声清鸣,长剑已然出手,架上自己脖颈。
锋刃瞬间压出一道血线。
“师兄,你如果走了,我立刻死在这里!”
第26章 携手与君同
步明刃看得额角直跳,低声啐道:“……一哭二闹三上吊,麻烦透了。
玉含章脸色顿沉——他了解太簇的性子,逼急了,太簇什么都做得出来。
步明刃察觉玉含章身形僵住,心中暗骂。
他瞪了眼外头以命相胁的太簇,又瞅瞅身旁眉头紧锁的玉含章:“行了!把剑放下!带你上去就是……真是欠了你的!”
玉含章面若寒霜,一步踏出结界。
太簇被他眼神慑住,声音发颤:“师、师兄……”
玉含章在结界内外往返两次,随后看向步明刃:“你也来试试。”
步明刃会意,同样轻松穿越结界。
玉含章转向太簇,声音清冷:“如果在平日,我一定与你详细讨论这八字玄机,引你自破心障。可修行之路,终须自渡。”
“师兄还是要抛下我?”太簇手腕一沉,剑锋又入肉三分。
话音未落,玉含章并指如电,瞬间定住太簇身形。
少年眼中的疯狂尚未褪去,却已动弹不得。
“大道未竟,便为一时意气轻掷性命?愚不可及。”玉含章眼神如冰,“我不会带你。”
太簇心生惧意。
“喂——你刚刚说要带上我的!”太簇转向步明刃。
还没等步明刃说话,玉含章指尖浮现灵力,趁太簇不备,点住了太簇昏睡穴。
太簇倒地前,玉含章迅速转身,将自己垫在了太簇的下方。
“唔!”
后背重重撞上地面,玉含章疼得闷哼一声。
步明刃眼睁睁看着玉含章甘当肉垫,醋意翻涌。
他不情愿地上前,正要伸手搀扶,却见玉含章正低头凝视怀中少年,目光中满是怜惜与纵容。
细致入微,温柔体贴,那样的眼神令步明刃心头发堵。
玉含章轻手轻脚,将太簇安置在背风的岩石旁;又给他盖好厚实披风,取出疗伤丹药,仔细分类,最后将护身符箓与自身预警玉佩仔细塞进太簇衣襟。
一切妥当后,还留下一封简短书信。
步明刃抱臂旁观,酸溜溜道:“没想到,你对这小子如此上心。”
玉含章动作微滞:“即便他之前说我是妖孽,说要杀我;但其实,他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毫无条件信我的人了。”
步明刃一怔,看着玉含章低垂的侧影,醋意渐被复杂心绪取代。他忍不住追问:“那我呢?玉含章,毫无条件相信你的我,我又算什么?”
玉含章抬眸望来,声音平静:“你是神。”
步明刃:“……”
“走了,上山。”玉含章起身,走近了结界。
无回崖几乎看不到顶,步明刃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蠢蠢欲动。
“含章,这崖壁滑不溜手,阴寒彻骨,光是站着就耗力气。真不用我扛你上去?我保证,又快又稳,绝对比你一步步爬来得痛快。”
玉含章闻言,连眼神都未曾给他一个,只凝望着绝壁,淡声道:“不劳费心。我行。”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在周遭阴寒之气的侵蚀下,身影略显紧绷。
步明刃挑眉,也不强求,只是笑容更深:“行,那你先请。我就在后面……好好跟着。”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暧昧不明的意味。
玉含章并没有多少灵力可用。
在这无回崖前,灵力运转本就艰涩,妄动反而可能引来不测。
玉含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崖壁,寒气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令他猛地颤了一下。但,玉含章没有丝毫犹豫,五指用力,扣住那些细微凸起,脚下亦是如此,寻着落脚点,一步步向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每一步都极其审慎。
在如此狼狈的攀爬中,玉含章的腰背绷出好看的弧度,风仪不减。
很快,寒霜浸染了他的眉梢发尾,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玉含章偶尔眨动的眼睛,簌簌落下。
步明刃就跟在玉含章身后不远处,几乎是亦步亦趋。他攀得远比玉含章轻松写意,毕竟是个神,他无视了大部分环境带来的压力。
他甚至非常享受这个过程——享受欣赏前方那人展现出的坚韧。
步明刃的目光近乎贪婪,流连在玉含章身上。
看玉含章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腰线,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看玉含章修长的手指因紧抠岩壁而指节泛白,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看玉含章被寒霜浸湿的墨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黑白分明,刺眼又勾人;看玉含章偶尔因为脚下滑腻,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随即,又强行稳住身形的细微动作……
“啧,真是……”
步明刃在心里咂摸了一下,找不到特别准确的词,只觉得心尖又痒又麻。
他原本觉得这攀崖必定枯燥,现在却只恨这崖壁不能再高些,让他能多看一会儿。
他甚至坏心思地想着,如果玉含章脚下打滑,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地伸手揽住那截劲瘦的腰身……
触感是极好的。
光是想象那种画面,步明刃就觉得体内某种躁动更明显了。
他已经将自创的清心咒念了八万遍了!!
折磨。
玉含章正凝神寻找岩壁上的着力点,察觉到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步明刃的目光如有实质,牢牢锁在他腰间。
玉含章忍不住开口:“不用一直盯着我,我不会掉下去。”
步明刃眼神暗沉,声音是刻意的轻松:“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你扛起来,我们会不会快一点。”
玉含章指尖稳稳扣住岩缝,头也不回:“无聊。”
“怎会无聊?”步明刃低笑,轻松向上攀了一截,几乎与玉含章并肩,“这崖壁湿滑,我担心你失足。”
玉含章正遇上一处格外光滑的区域,岩壁上凝结着薄冰。他停下动作,仔细审视。玉含章的呼吸因长时间的攀爬而略显急促,额角渗出细汗,又在寒气中迅速消散。
“你方才在念什么?”玉含章一边观察发力点,一边问。
“嗯?”
“反反复复,同一个咒文。”玉含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步明刃轻咳一声,难得语塞:“……清心定神的口诀罢了。”
玉含章未再追问。他并指为剑,灵力微闪,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随即手腕一翻,五指扣入其中,借力向上。
“漂亮。”步明刃由衷赞道。
“专心。”玉含章声音清冷,“当心失足。”
步明刃闻言低笑,非但不恼,反而趁势又向上攀了几分,几乎贴着玉含章的耳畔低语:“那正好。如果我真掉下去,就换你来救我。”
“……”玉含章侧首淡淡瞥他一眼。
不待步明刃品出这一眼里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眼前衣袂一晃,玉含章已如鹤影凌空,倏然向上掠去数丈,将他独自留在原处。
不知过了多久,玉含章的指尖终于触到平坦崖顶。
玉含章深吸一口气,翻身而上。步明刃紧随其后,轻巧落地。
崖顶比想象中更为狭窄,仅容三五人立足。四周云海翻涌,正前方一道扭曲的裂隙静静悬浮,仙气氤氲,光华流转,似是天幕被撕开的一道伤口。
玉含章微微喘息,目光紧锁前方裂隙。
氤氲仙气自其中流淌而出,带着非人间的疏离与威压。
那后面是他洗刷冤屈的唯一希望,亦是最终的审判之地。
风声呜咽中,玉含章忽然轻声问:“步明刃,你不怕么?”
正在默念清心咒的步明刃一怔,侧头看他,唇角扬起惯有的弧度:“怕?这个字……与我无缘。”
玉含章的脸色因消耗与寒气显得苍白,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我……有些怕。”他像是把这句话咀嚼了很久,才慢慢说出,“怕上去之后,发现所有人都没错,错的是我。怕告到最后,反而证明我玉含章……确是有罪之人。怕你所见所感,我所知所得,皆为虚妄;我手上早已沾满挚友与无辜者的鲜血。我早已入魔,无法回头,却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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