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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玉含章拒绝得干脆。
“说说!说说看!好歹给个提示。”步明刃几乎是缠磨的语气。
玉含章还是不说话,只专注地望着前方阶梯,步履从容。云海在他素白衣袂间流转,衬得那张清冷面容愈发捉摸不透。
步明刃忽然停下脚步,眸光一闪:“玉含章。”
“嗯?”玉含章应得云淡风轻。
“如果我说——为匡扶正义而来,是不是就能过关?”
玉含章倏然侧首,眉间掠过来不及掩饰的惊诧。玉含章很快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我不确定。不过……我确实有此猜测。”
步明刃敏锐地捕捉到玉含章眼中那抹异色,瞬间恼了:“在你眼里,我连这点关窍都参不透?”
玉含章轻咳一声,端正面色:“没有。”
“我修的是杀道,习惯以刀剑说话。”步明刃逼近一步,目光灼灼,“但我不蠢,更不钝。该动脑时,我会思量。”
“我知道。”玉含章偏过头去。
“你不知道。”步明刃执拗地挡在他面前,“你如果知道,刚刚就不会惊讶!”
玉含章终是放软了声音:“这样吧,这件事容后再论。待了结眼前诸事,我……再与你细论。关于你……”
“行。”步明刃满口答应,“不管论什么,只愿意要和我论就行。”
“快些走。”玉含章耳尖微红,绕过步明刃继续前行。
“好,就来。”
当玉含章与步明刃重新立于三万阶平台时,司阶已捧着扫帚等在那里。他再度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摆出威严姿态:“来者登天梯,告天状,所为何求?”
玉含章率先开口:“为求公道,为逝者讨还血债,为生者正名立信。以此身,践此道。”
司阶战战兢兢地转向步明刃,声音发颤:“来、来者……”
还没等他问完,步明刃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字一顿:“为、了、正、义!”
声若洪钟,却带着明显的表演痕迹。
“过。”司阶如蒙大赦,扫帚一挥。
“二位请!”
话音未落,司阶已化作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步明刃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愤愤道:“说实话不过,说句假话反倒通过了?什么破规矩!”
玉含章眸光沉静:“真实的私念不被容纳,反倒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要说得足够坦然,便有人愿意相信。这大概就是告状者要奉行的规则。”
步明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弯弯绕绕,麻烦!不过……”
他看向玉含章,语气难得顺从:“不管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玉含章笑了一声,不说话。
步明刃目光顿了顿,恶声恶气道:“要我说,还不如揪住那扫地的揍一顿,逼他打开通道来得痛快。”
“司阶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傀儡。”玉含章望向云海深处,“真正的规则制定者,始终隐在幕后,看我们表演。”
步明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耳廓:“那你呢?你明知正确答案,却偏要等我出丑?”
玉含章耳根微热,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我总要先试试,才知道正误,才知其中曲折。”
“好啊——喜欢尝试?”步明刃低笑,“我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了?”
“我不告诉你,你猜。”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那不一定啊。”
云海翻涌,将两道身影渐渐吞没。
唯有玉含章骤然加快的心跳,在寂静之中回荡。
第四万阶遥遥在望,天梯中央,只孤零零地悬浮着一块通体漆黑、毫不起眼的石头,表面光滑,隐隐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问心石。
玉含章驻步,拧眉思考。步明刃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
“嗯?”玉含章一个疑问的眼神。
“等等。”他指了指玉含章肩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仙露,“你的衣襟湿了。”
玉含章脚步一顿,侧头看去。步明刃趁机凑近,指尖凝起一点暖光,轻轻拂过那片水痕。收回手时,他有似无,擦过玉含章的颈侧。
玉含章耳尖微动。
步明刃已经退开半步,摸着下巴打量他:“你是不是故意的?怎么总是衣衫不整?”
玉含章面无表情地整理衣襟:“胡言乱语!”
“怎么是胡言?”步明刃挑眉,“你看你——”
玉含章一步往前,步明刃的话音戛然而止。
“别碰!”步明刃急急去拦,“让我先来——”
可玉含章已抬手轻轻覆上了黑石。
刹那间,黑石迸发出刺目强光。
玉含章的指尖触上问心石的瞬间,眼前景象骤变。
震耳雷鸣轰然炸响,铅灰天幕沉沉压下。冰冷的雨丝无声飘落,将无有乡浸染成绝望的灰黑。
尸山血海之中,一个人影撑着油纸伞,缓缓转过身来——和云何很像,却更加阴柔,几乎男女不变。
紧接着,画面如利刃般刺来:沈无度万年冰封的脸上首次出现惊骇,林钟在错愕中被剑光贯穿,夷则被磅礴剑气震飞……
玉含章的指尖传来温热的、尚未凝固的鲜血触感。
——是我杀了他们?
不,不是!
——那为何不是我?
是栽赃,但绝不是我!
画面骤灭,石上浮现一行字:
“告天状者玉含章,请再度回想事情经过。”
“唔……”玉含章猛地松开问心石,踉跄后退。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间布满细密冷汗,宛如刚从噩梦中惊醒。
“看见什么了?”步明刃扶住玉含章的手臂。
“一些……无有乡的旧事。”玉含章声音微哑。
步明刃闻言,随手握住黑石。石面掠过几帧沙场飞升的模糊画面,他松开手,神色如常:“就这么点动静?你刚才反应怎那般大?”
玉含章沉默片刻,再次伸手:“让我再试试。”
“不行。”步明刃将石头攥紧,“捏碎了,直接上去就行了。”
玉含章抬眸看他,眼神执拗。
“……行吧。”步明刃无奈,伸出另一只手,“但你的另一只手,要握着我,不许松开。”
玉含章微怔,终是将指尖轻轻放入他掌心。
“……”
一遍,两遍,十遍,五十遍……
问心石一遍遍要求回溯,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诘问——你所言非虚,你确信无疑?
相同的景象反复撕扯神魂,玉含章从最初颤抖到逐渐麻木,唯有步明刃掌心传来的温度始终未变。
司阶终于现身:“过。”
玉含章却未移步,眼中发现薄怒:“这一关的评判标准,是要受试者无论被问多少次,都必须坚定不移,对么?”
步明刃很是不耐:“这有什么意义。”
司阶抱着扫帚缩了缩脖子,微微点了点头:“评判标准是这样写的。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别说了,走吧。”玉含章只觉没由来的烦躁。
又上行数百阶,玉含章脚步忽地一滞,光洁的额间渗出细密冷汗,迅速在仙风中变得冰凉。
“怎么回事?”步明刃一把扣住他手腕,触手一片冰凉,脉象虚浮紊乱。
步明刃眉头紧锁:“你何时受的伤?还是那破石头搞的鬼?”
玉含章试图抽回手,却因乏力未能挣脱,只得偏过头低声道:“无碍。只是……辟谷日久。”
步明刃先是一怔,随即朗笑:“原是饿着了!”
也对,玉含章一路从幽冥川闯到无回崖,连破三重天阶,又在问心石前耗尽心神,凡胎肉身如何撑得住?偏生他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倒叫人忘了这副仙姿玉骨也是要食五谷的。
玉含章耳根微红,强自镇定:“我把东西都留给了太簇。但我没想到,我终究不是神。”
步明刃瞧见玉含章泛红的耳尖与强撑的从容,心头焦躁化作难言的痒意。
“合欢宗有个补气的妙法,事半功倍……”步明刃掌心不着痕迹地摩挲着玉含章腕骨,“要不要试试?”
“休得胡言!”玉含章倏然转头,清眸含怒,苍白的脸颊因气恼染上薄红。
“好好好,不说便是。”步明刃从善如流地举手,眼底笑意却未减,“可眼下别无他法。”
他目光扫过玉含章虚浮的脚步:“我的神力要渡给你,唯有此途。”
玉含章静默片刻,忽然攥住他衣襟——“那你别动。”
不等步明刃反应,一个带着清冷的吻已落在他唇上。
玉含章根本不懂如何亲吻,动作生涩,只凭着本能轻轻厮磨步明刃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步明刃浑身剧震——仿佛堤坝决口,他周身神力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那些被封印的、未被封印的,所有蛰伏在经脉深处的力量,都疯狂地涌向怀中之人。
金光流转间,整个天梯都被这股磅礴气息撼动。
步明刃强压下翻腾的气血,硬生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他喘着气,嗓音沙哑得厉害:“含章,不是我舍不得给你,是怕你这幅身体,承受不住冲击。”
玉含章原本苍白的脸颊已恢复血色,周身灵力充沛盈润。他像是被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到,耳尖倏地通红,转身就要往台阶上逃。
第32章 天道无常怎可问·二
“你、不、准、跑!”
步明刃疾步追上,五指牢牢扣住玉含章手腕,见玉含章皱眉,他又不着痕迹地松了几分。
玉含章被迫停步,却背对着他,倔强不肯回头。
步明刃望着玉含章通红的耳廓,忽然低笑出声:“用完就跑?这算什么道理?”
“回、回头,这些问题,一起论。”玉含章声音不太稳。
“那好。没问题。”步明刃笑应道。
天阶之上云雾翻涌,两个纠缠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流光之中。
第五万阶台阶——司阶给它起了个相当文雅的名字,叫“对影成三人”。
没什么深奥缘由,纯粹是因为每次扫到这一阶,他抬头看天宫还远,低头看人间也远,累得只想原地搓两圈麻将。
可惜,掐指一算——日光、他自己、和他的影子,满打满算也才三个。
三缺一,人生至痛。
他只能靠脑补,在想象中过一把麻将瘾。
往常他最爱赖在这阶上摸鱼发呆,可今天,他极度不情不愿地上来了。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阶关卡的设计……实在让他很想逃。
他得问登天告状者一个问题。
一个,非常让人无语的问题。
望着云海中逐渐清晰的玉含章与步明刃的身影,司阶深深叹了口气,抬手一个符咒,“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仙体定在原地,只余一缕无情的魂,飞身迎了上去。
步明刃远远便瞧见司阶杵在那儿,眉眼低垂,一扫先前畏畏缩缩的小仙官模样,竟透出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步明刃顿觉惊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玉含章,乐道:“哟,快看,他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姿态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玉含章目光落在司阶身上,只一眼便看穿了虚实:“用了分身术。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他的一道分身。”
“分身?”步明刃眉峰一挑,语气戏谑,“怎么,怕我揍他,连真身都不敢露了?”
玉含章闻言,侧眸上下打量了步明刃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步明刃莫名有些心虚。
玉含章淡淡接话:“也许……”
“也许?”步明刃立刻截住话头,声音扬高了几分,“也许什么?你觉得我真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只会用拳头讲道理的混蛋?”
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不自觉地朝玉含章靠近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被信任的委屈,和非要问个明白的执拗。
玉含章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奈,唇角弯了一下。
他放缓了声音,安抚道:“你让我把话说完。我是说,也许,他觉得即将要做的事情,违背了他的道心。他不想做,却又不能不做。所以,才只用一个不会留下痕迹的分身来面对。”
“嗯?”步明刃若有所思,抬眼再次望向司阶的身影。
就在此时,司阶蓦然抬首,眼神空洞淡漠,语调平直,开口问道:“陈述你的冤屈。以及,你对此感到的心情……是什么?”
“心情”二字,念得格外僵硬,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陌生词汇。
步明刃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我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不想用真身来了。这问题问得,让人接不上话。也……让我想揍他。”
步明刃一边说着,目光却始终留意着玉含章的反应,见玉含章侧颜在云霭中更显剔透,心头那点因这古怪问题带来的躁意,奇异平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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