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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物尽其用。
就在步明刃心神微散,准备迎接下一波毁灭天雷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后心炸开。
步明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一截由纯净灵火凝聚而成的剑尖,正从自己胸前穿透而出——那是玉含章的剑!
诡异的是,鲜血还未来得及涌出,那些多年来缠绕在他灵台深处、几乎要将他理智吞噬的浓黑怨念与杀孽因果,竟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顺着灵火剑身倒灌,流向身后的玉含章。
“你……要做什么?”步明刃的声音嘶哑。
他艰难地转过头。
玉含章近在咫尺,眉眼垂着,视线落在他胸口的伤上,神情似是有不忍。
玉含章没有说话,反而将剑用力往前一捅——他不明白天道为何判定步明刃当入轮回,但他知道如何破解。
天雷按因果锁定,那么,只要将步明刃的罪业与杀孽因果,引渡到自己身上,便能化解。
步明刃身上原本的杀孽被剥离后,他所剩下的,便是两人相伴多年积累的所有功德与修为,足以安然承接紫霄神雷,代他飞升!
因果置换,以命换命。
“还给我!”
刹那之间,步明刃瞬间明白了玉含章的意图。
步明刃目眦欲裂,暴喝一声!
体内残存灵力不顾一切地轰然爆发,硬生生震断了那柄贯穿身体的剑。
步明刃猛地转身,甚至顾不上胸口那个仍在汩汩流血的可怕窟窿,一把死死攥住玉含章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玉含章的骨头,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深不见底的恐慌:“谁准你这么做的?!玉含章!”
玉含章盯着步明刃胸前的伤口,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说话!”步明刃怒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玉含章猛地抽回手,连带着将断剑彻底拔出,向后疾退。
“呃啊……”步明刃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以及力量的飞速流逝令他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只能用那柄已然断裂的长刀死死抵住焦土,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他身下迅速汇聚,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
玉含章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就想冲过去扶住步明刃,脚步迈出半步,却又硬生生钉在原地,只是死死握紧了手中残存的剑柄,指节泛白。
步明刃猛地抬起头,染血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低哑下去,几乎是乞求:“玉含章……你看看我……”
步明刃喘息着,随着他的呼吸,胸口伤处不断涌出鲜血。
“我已经……这么疼了……你不过来看看我吗?”
玉含章心神骤然一乱。
就是现在!
步明刃眼中精光乍现。
他强忍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身形如电,猛地欺近。
他太了解玉含章,太懂得如何抓住玉含章片刻的心软与动摇。
他一把精准扣住玉含章脉门,暂时封住玉含章灵力;另一条手臂死死揽住玉含章的腰身,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里,用一个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彻底禁锢。
“你……”玉含章惊怒交加,周身灵火因灵力受制而明灭不定,“放开我!”
“不放!”步明刃低吼,将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的肩窝,“死也不放!”
不等玉含章再挣扎,步明刃猛地低头,吻住了那双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又急又重,仿佛真要将玉含章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唇齿相交之时,原本被玉含章引渡走的那些漆黑因果与沉重罪业,竟被步明刃疯狂地逆向吸摄回来。
天幕之上,因因果混乱而暂时停滞的诛神煞雷,重新锁定了气息,毁灭之力再度疯狂凝聚。
玉含章心凉了半截。
一吻方毕,步明刃稍稍退开毫厘,气息不稳。他抵着玉含章的额头,继续说着,语速快得像是在交代遗言:“就是我平常不听你的话,杀孽造得太多,天道找上门算账。这种天雷嘛,顶多劈碎我这身皮囊,但我的魂肯定还在。”
步明刃试图扯出一个笑,却因剧痛而显得狰狞:“等我轮回几世,把这身因果偿还了,把自己洗干净了,就回来找你。到时候……你要记得下界来接我,别让我等太久。”
玉含章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轮回……意味着忘却前尘,重铸因果。
所有刻骨的爱恨,所有的羁绊,都将烟消云散。
步明刃会拥有全新的人生,与陌生的人相遇、结缘。
而他自己,却要在九重天之上,独自守着这漫长沉重的记忆,直至永恒?
这怎么可以!
玉含章合了合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再睁开时,眸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微哑,语气异常冷静:“步明刃,给我一半。”
步明刃一愣,试图蒙混过去:“嗨呀,都是我造的杀孽,合该我自己来承担!你凑什么热闹?”
“给我一半。”玉含章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遍,“你欠下的所有因果,都应该有我一半。如果你执意独自承担,被这天雷劈了,去轮回重塑道心,那我便就不要你了。”
他顿了顿,迎着步明刃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冷静得近乎残忍:“我会寻一个新的道侣,与他相伴。直至你修行归来,也不会再看你一眼。”
一瞬间,步明刃脸上的血色尽褪,眼神阴沉得骇人。
他的目光几乎要将玉含章生吞活剥,周身气势压抑,如山雨欲来。然而,这恐怖的神情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步明刃甚至还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看似轻松的笑意,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没关系。”
步明刃声音低哑:“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玩都行。等我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把你抢回来。”
“你不给,是么?”玉含章猛地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清冷。
步明刃迎着他的视线,笑容不变,斩钉截铁:“这时候还说这个干嘛?生离死别了,你不抓紧时间吻我一下吗?”
步明刃话音未落,玉含章猛地抬手——“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不留情,扇在步明刃脸上,力道之大,让步明刃的头偏向了一侧。
玉含章趁机彻底挣脱了步明刃的束缚,缓缓站起了身。
步明刃仰头望去,玉含章的红衣已然凌乱不堪,墨色长发也披散开来,几缕沾着汗湿贴在苍白的颊边。然而,玉含章眼神却十分清冷。
他居高临下,眼中倒映着半跪于地的步明刃,一字一顿:“好,你既决定独自承担,那你就自己好好受着这雷劫吧。”
玉含章甚至极轻、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勾勒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意:“我看着你,你去死吧。”
第57章 别离相见
步明刃很难形容这一瞬间的感受。
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几乎窒息。
如果不是时机与场合都如此不合时宜,他一定会立刻将这人死死按进怀里,用尽手段逼他把这些剜心的话一个个吞回去,直到他哭着认错求饶为止。
可现在……
激将法好用,但步明刃并不上钩。
步明刃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仰头看着玉含章,眼神复杂难辨:“好,我去死。”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诛神煞雷漆黑如墨,如同狰狞巨鞭,接连不断落下。
早在第一波雷击中时,步明刃上身的衣衫就化为飞灰,此刻每一次雷光落下,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闷响。步明刃贲张有力的脊背此刻血肉模糊,焦黑的伤口深可见骨,极其惨烈,触目惊心。
步明刃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牙根都已渗出血丝,鲜血不断从嘴角汩汩溢出,顺着下颌滴落。
然而,惨烈雷光之下,步明刃好像完全感觉不到这剥皮拆骨般的剧痛,只是固执地、死死地睁着眼睛,目光穿透肆虐的雷光,牢牢锁在清辉笼罩之地——玉含章所在之处。
紫霄神雷的光晕,纯净温和。玉含章被笼罩其中。
雷光洗练玉含章的神魂与躯体。光华流转间,那身灼眼的红衣羽化消散,月白青衣悄然覆体。泼墨般的长发柔顺垂落,衬得玉含章本就精致的侧颜更加出尘。
玉含章的容貌并无太大改变,眉宇间却沉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整个人仿佛一尊正在被精心雕琢的古玉,光华内敛。
氤氲的仙灵气与雷光中,玉含章的眉眼显得有些模糊,仙人玉体,淬火重锻。
步明刃看不真切玉含章的神情。
步明刃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用尽最后力气,艰难地、执拗地向前挪动了一步。
他想离那片清辉更近一些。
他想看清玉含章的脸。
他想听听,玉含章想对他说什么,哪怕能听清一个字,或者……只是看他一眼,给他一个眼神,什么都好。
这一瞬间的可望不可即,这种强烈的渴望,仿佛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些尘封的、无力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一片悬挂在破败屋檐下,冰冷、沉默、锈迹斑斑的铁。一块被遗忘的铁,存在的意义就是缓慢地、被动地走向腐朽。
身体在时光中一点点剥落,那种从内而外的衰败感,是他活着的证明。
直到供桌上,玉灯无火自燃。
那簇火苗,那么微弱,那么渺小,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温暖、明亮、跳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力。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不是通过锈蚀,而是小火苗带来的光与热的触感。
最初的渴望,简单而功利——它能烧掉我身上的锈吗?
他幻想着火舌舔舐过自己的身体,让他显露出内里存在的、坚硬的金属光泽。这成了他最初的执念——保护它,让它净化自己。
可是,那点火苗被困在这方寸之地。风雨来时,小火苗奋力抵抗,身形扭曲,瑟瑟发抖,光芒微弱,却不肯熄灭。
看着它这般模样,他很想靠近它,更近地为它遮风挡雨;又或者——如果能靠近它……拥抱它的光和热,哪怕只是片刻……
发热、发烫,最终熔化,失去形状,化为滚烫的的铁水,走向彻底的毁灭,换那一瞬炽热的拥抱,也值得了。
一百年。
小铁片看着小火苗明明灭灭,时而旺盛,时而微弱。
小铁片甚至生出过更阴暗的念头:“如果……如果我能把你据为己有,把你藏起来,让你的光和热只为我一人所有,那该多好?”
——可是,为什么那么远?不管怎么努力,都只能远远地望着、守着,怎么就是喷不到它呢?
步明刃眼神涣散,向着光的方向,伸出手,踉跄一步。
紫霄神雷的光华缓缓收敛。那片清辉,冰冷,高贵,是黑暗夜色中唯一的光。那里有他穷尽一生,跨越生死,才能靠近的、守护的光。
这一步,耗尽了步明刃仅存的所有力气。
步明刃眼前骤然一黑,所有支撑的力量瞬间抽离,他再也无法保持意识,彻底瘫软下去。
一道微弱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消散的魂体,自他那具焦黑残破、生机断绝的身躯中,晃晃悠悠地飘荡而出。
玉含章倏然睁开双眼,眼底清辉流转,天神威仪一闪而逝。
然而,目光触及那缕残魂的瞬间,所有新晋仙姿清冷尽数抛却,玉含章几乎是本能地、想也不想地疾冲上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疾,一把将步明刃存在这世间最后的证明,紧紧攥入了掌心。
九天之上,雷鸣渐息,神谕响彻天地:“玉含章度化苍生,平息战乱,功德圆满。今,敕封为心灯文尊,即刻飞升!”
云雾翻涌,霞光铺就万丈通途,缥缈仙乐似有还无。
一片祥云悠然降下,云何斜倚在云头,垂眸看着下方焦土与血迹,蹙了蹙眉,随即,挂上公事公办的的笑意,轻飘飘地落定。
“咳。”云何清了清嗓子。
云何刚站稳,目光就落在玉含章紧握的拳头上,再瞥了眼玉含章周身那过分沉静的仙气,他的心里咯噔一下——这位新晋文尊该不会下一刻就要给他表演个当场道心破碎,立地成魔吧?
那他这个接引仙官要倒大霉了。
年度考核铁定不及格,说不定还要被罚去南天门站岗。
云何暗自紧张,手心有些冒汗,但,他还是友好地玉含章伸出手,语气尽量放得和缓。
“仙友,在下云何,神号重云,随意称呼便好。奉天命前来接引你升天,还请随我前往南天门……”
却听玉含章声音嘶哑:“我亲手了结了人皇太簇的性命,为何诛神煞雷,劈的不是我?”
云何脚下一滑,差点从祥云边缘栽下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仙、仙友慎言啊!”云何语气慌乱,“这话可不能乱说!天道至公,明察秋毫。当时人皇太簇已是油尽灯枯,痛苦不堪,你震断他心脉之举,分明是慈悲解脱。此中区别,天道自是看得分明。”
他说着,忍不住又瞥了眼玉含章紧握的拳头,心里叫苦不迭——这个活真不好干!
见玉含章始终沉默,只盯着掌心那缕残魂。
云何心里直打鼓。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准备了一晚的台词全盘托出——这接引新神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得亏他资料背得熟。
“事情是这样的,”云何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专业,“人皇太簇命格非凡,身负帝星之运。按原定命数,他本该由你亲自教导,成为一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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