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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叹着,云何的神念一边扫过气息森然的十八层地狱深处。
步明刃那缕残魂,如今已凝实不少,正不知疲倦地挥舞着由魂力凝聚的刀影,在无数魔修残魂中杀得双眼赤红,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云何看得又是咂舌,又是无奈地摇头——哎,若要换个普通仙神,哪怕是专司刑罚的,在这地狱里日复一日地当屠夫,怕也早就被无尽的杀戮与怨念侵蚀,心智动摇,乃至堕落了。
可步明刃修的是至纯至烈的杀道,心志更是坚如磐石。
杀了这么多年,步明刃灵台清明如旧,反而愈发纯粹。
“多杀点,再杀狠点……”云何忍不住小声嘀咕,“把那些魔修残魂都杀服了,杀怕了,你家那位也能少还点儿因果,少受点儿罪……”
嘀咕完,云何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不太符合仙家身份,赶紧清了清嗓子:“啧!太粗鲁了!”
苦了他这个旁观者,看得揪心,还不敢乱说。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寒暑。
无射的道心最终通透圆满,一道浩瀚金光自九重天阙而落,宣告着司刑帝君的正式归位。
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庄严回荡,宣示着神旨:“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
一座巍峨肃穆的神殿在金光中于九天之上凝聚成形。
玉含章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仿佛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所有力气都被瞬间抽空。
多少年了……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玉含章听不清无射再说些什么,只是僵硬地转过身,凭着本能朝着南天门的方向缓缓走去。他的身形在祥云间飘忽,如同没有重量的游魂。
他清晰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从他神魂中被剥离。
那些具体的、鲜活的、关于步明刃的记忆——他的声音,他的眉眼,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他拥抱时的温度,甚至是最后在自己掌中残魂的重量……
都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色彩开始迅速晕开、变淡,轮廓模糊不清。
他能看见那些曾经纠缠不休、颜色浓重的因果之线,此刻正一条接一条地失去色彩,变得透明,最终悄然断裂,消散于无形。
玉含章一步踏上南天门的白玉阶,脚下却猛地一个踉跄,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栏杆稳住身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望向云雾翻涌的远方,眼底是一片空茫的雾气。
开始了……
天道索要的代价,正在兑现。
步明刃,这位新晋的武神,甫一登天,便被九重天上下公认为武神第一。
传说他飞升得道之时,九界魔修近乎绝迹。并非被度化,而是连残魂都被彻底打散,再无重修可能。
而步明刃飞升前,正是在十八层地狱的最深处,充当着最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将那些尚存一丝魔念、企图重操旧业的残魂,硬生生杀到胆寒魂飞。
据说,后来,但凡是魔修残魂,听闻“步明刃”三字便瑟瑟发抖,宁可投身畜生道从头开始,也绝不敢再沾染半分魔气。
如此辉煌功业,堪称前无古人,这九界第一武神的名头,自是无人质疑。
不过,步明刃自己对那段地狱生涯倒是记不清了。飞升时天雷淬体,涤荡神魂,许多前尘旧事,尤其是那些血腥杀戮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在他看来,忘了也好,反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步明刃只觉飞升时的天雷照在身上,手中长刀嗡鸣,灵台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在煌煌仙乐之中,他踏云而上,直奔南天门。
刚至天门,便对上了一张……颇为特色的脸。
来接引他的仙官,俊美是俊美,却带着一股子潮湿水汽。
步明刃在心里迅速下了判断:嗯,一个看着就不太健康、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这病秧子扯出一个职业化的、没什么精神的笑,有气无力地道:“武尊步明刃,恭贺飞升。在下重云神君云何,奉命前来接引。身为你的接引仙官,我有几事需与你讲明,这第一点……”
步明刃直接无视了这病秧子的番官方辞令,目光越过他,牢牢锁在了南天门白玉栏杆旁的一道身影上——那人身着月白长衫,外罩一件清透的青纱氅衣,墨发仅用一支青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温润,眉目修长,周身气息沉静如水。许是察觉到步明刃注视,那人微微侧首,眼底似有温润的心灯光晕悄然流转,令步明刃观之便不自觉心神宁静。
熟悉感冲上步明刃的心头,他只觉得与那人认识了千万年之久。明明那人一身天蓝水色,他却仿佛看见那人着秾丽艳色的模样。
步明刃目眩神摇,指着那人,直接问身旁的云何:“那是谁?”
云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内心疯狂呐喊:那是你豁出命去护着的人!是替你轮回千百世受苦还债的人!是冷漠地让你去死、和你分手的人!
但,云何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封号是心灯文尊,玉含章,亦称玉心灯。是位文神。”
“文神啊……”步明刃低声重复着,目光依旧直勾勾地黏在人家身上,那股从灵魂深处涌起的熟悉感和莫名的牵引,让他无法移开视线。“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云何内心扶额:可不是见过么!刻骨铭心那种!
云何试图拉回这位明显已经跑偏的新晋武神的注意力,拿出早就备好的、厚厚一摞玉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武尊,请你先随我来,熟悉一下仙界清规戒律,共计三万万条……”
步明刃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执着地追问:“那个文尊是什么来路?”
云何:“……”
他感觉自己的仙生,自从接了引渡玉含章飞升那桩破事之后,就一直在承受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压力。
云何强调:“这三万万条清规戒律,是由文尊负责编纂。”
“哦,那行,我看看。”步明刃这才慢慢把目光从那位文尊身上移开了,探入神识,感知清规戒律。
庞大的信息入脑,步明刃只觉——晕字!
第60章 象外风月皆吾友
《仙界八卦日报》最新一期的《神仙友谊排行榜》上,“玉章文尊与重云神君”这一组合,再次以压倒性票数稳坐榜首,这已是他们不知第多少次蝉联。
此刻的文神殿内,流水潺潺,白鹤漫步,梧桐树下仙影云集。
玉含章端坐于白玉亭中,指尖于琴弦上流转,清越琴音随之倾泻。一旁,云何并未持任何乐器,只是慵懒地斜倚在亭边的云柱旁,苍白的指尖缠绕着一缕雾气。
随着他的动作,稀薄莹润、带着朦胧水光的流云徐徐涌出,如有灵性般,依循着琴音的节奏与情绪,在玉含章周身翩跹流动。
云气时而聚合成灵动的鸟雀形状,与琴音相和清鸣;时而悄然散开,化作细密无声的春雨,衬托得愈发如梦似幻。
顿时,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有仙君抚掌道:“妙极!文尊的琴音洗心,重云神君的流云写意,此乃视听极致之享受!”
“正是!也唯有云何神君能如此完美地烘托文尊的曲意之辉,既不喧宾夺主,又能相得益彰。”
“真乃仙界公认知音!”
然而,被众仙誉为“最佳知己”的玉含章,私下里对自己这位挚友却颇有微词。
无他,只因云何总爱说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怪话。
譬如此刻,合奏结束后,两人于静室对坐品茗。
“我是火,他是铁?我们一同化形,因果共生?”玉含章执起茶壶,斟上清透的仙茗,雾气氤氲了他清俊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云何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旧事重提:“对。那位新飞升的、脾气不太好的武尊步明刃,他是你从前形影不离的道侣。你之前一次次下凡,是还为了替他、哦,不对,替你们偿还因果,去度化那些与他有怨的魔修转世。”
玉含章执杯的手顿了顿,眼神全然怀疑:“我道心如此通透,如此坚定,怎会为一莽夫,度化魔修?”
云何轻轻摇头,将茶盏放下,只笑不语。
玉含章又道:“云何,你定是又看了什么不靠谱的野史话本。我下界度化魔修,自然是为了宣扬大道,涤荡污浊,怎会是为了一己私情?”
云何一看玉含章那清澈见底、正气凛然的眼神,就知道他半个字都没信。
他叹了口气,也懒得再争辩,索性顺着玉含章的话头,有气无力地附和道:“对,对。是为了大道,绝对是为了大道,是我失言了。”
云何低头喝茶,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行吧,你说为了大道就为了大道。反正当年在诛神煞雷底下要死要活、后来又颠颠儿跑去人间受苦还债的不是我。
云何摆了摆手,像是要挥开刚才关于步明刃的话题:“行了,不说这个。倒是最近明辰神君同我提过一嘴,说司刑帝君那边,似乎……不太对劲。他毕竟是你一手带上来的,引导归位的司刑帝君,这事儿,你总该上心吧?”
玉含章闻言,脸色凝重了几分:“嗯。我也有所耳闻。有时他判罚极为严明,处事公允,令人称道;还设计了一座天梯,允许蒙冤修士直上天庭陈情,更是功德一件。但有时……”
玉含章顿了顿,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他行事又似夹杂私情,判决有失偏颇。或许……是我的过错。”
云何奇了:“你的错?你错哪儿了?”
云何实在想不出玉含章这温吞守礼的性子能有什么错处。
玉含章微微垂眸,语气无奈:“他……曾希望我能做他的道侣,我拒绝了他。我担忧此事会令他心生执念,乃至滋生心魔。”
刹那间,云何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内心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无数念头奔涌而过——他之前可是仔细查阅过这三位在人间那笔糊涂账的,这要是让那个步明刃知道,太簇这小子竟敢觊觎他的人,怕不是要直接提着刀杀上司刑神殿,把太簇吊在房梁上抽!
……等等,也不对啊。
记忆中那位人皇太簇是何等龙章凤姿、心高气傲,看玉含章那分明是和哮天犬看二郎神一个眼神,怎么转世一遭,反倒对玉含章起了这等心思?
云何这边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之际,玉含章已再度开口:“再观察些时日吧。若他当真因此再生心魔,道心不稳,我便带他下凡,重新历练,带他重塑道心。”
“你脑子抽了,还是我耳朵聋了!” 云何惊得差点从云团上滑下来,“他现在是司刑帝君,掌管三界刑罚秩序。天上少了一位帝君坐镇,天道法则可能产生紊乱。新帝君机缘未至,旧帝君岂能轻易离界?还有啊——”
云何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生无可恋:“我是你的接引仙官。这些年你一次次下凡,我回回都得去接你,已经够累了。你带帝君下界历练,我得跟着去!”
玉含章轻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我知道了……”
玉含章的话没有说下去。
他总觉得如今的司刑帝君无射,气质与作风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不似一位真正合格的执掌刑罚者。
然而,正如云何所言,新帝君机缘未到,旧帝君便动弹不得。他所能做的,也唯有再多开几场法会,多给无射讲些“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法不阿贵,绳不挠曲”的道理了。
想到此处,玉含章便觉一阵头疼。
幸好他不是无射的师尊,只是个接引神官,不然,得花多少心血啊。
不过近来,玉含章倒没把太多心思放在观察无射上,反而暗中留意起那位行事嚣张的武神——步明刃。
唉,武神。
玉含章心下轻叹。
终日打打杀杀,血气冲天,哪里像他们文神,干的都是涤荡心灵、清新雅致的精细活儿。
腹诽归腹诽,玉含章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道身影。
不得不承认,在一众或魁梧或粗犷的武神中,步明刃确实是长得最出挑的那个。五官深邃,骨相凌厉,身姿挺拔如松,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场……
就是那双桃花眼生得不好,看谁都显得过分专注,仿佛带着三分款款的情意,平白惹人误会。
这点,不好。
心念微动,玉含章铺开画纸,指尖仙力流转,不多时,一幅画像便跃然纸上——画中人墨发玄衣,身姿挺拔如岳,手中长刀斜指虚空,衣袂翻飞间似有风雷隐动,凛冽的戾气与从容的傲岸,被描绘得入骨传神,栩栩如生。
玉含章提笔,在一旁落下清隽的字迹:“青锋明刃武尊”。
“哟,这是在干什么呢?”不知何时,云何溜达了进来,凑到画前仔细端详,语气促狭,“哎呀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终于开始思念你的心上人了?”
玉含章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非也。近日九界论武盛会筹办,邀我为他们绘制宣传海报。”
云何狐疑地挑眉:“有这回事?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玉含章依旧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画,语气淡然:“他们亦邀请我担任大会嘉宾。”
“你?嘉宾?”云何更诧异了,“你去做什么?”
玉含章终于抬起眼,瞥了他一眼,语气理所当然:“我能打。”
云何:“……”
一时,他竟无言以对。
到了比武大会当日,云何才知玉含章所言非虚。
云何甚至连剑都未亮出,只一身素净青衣,静立场中。
当主持仙官宣布比试开始,他不过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跃跃欲试的武神。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上场前,武神们摩拳擦掌、战意昂扬,可被玉含章看一眼,一个个面色涨红,手臂微颤,竟是连手中的刀剑都提不起来,更别提运转神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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