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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平定人间祸乱,修得无上道心,最终功德圆满,飞升天界,受封司刑帝君,执掌赏善罚恶,秩序乾坤。”
云何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玉含章的神色,见对方没有当场心魔发作、立地成魔的迹象,才放下心来。
“这本是天道所定的相辅相成之局——你教导太簇向善,太簇肃清寰宇。二位功德圆满,一同位列仙班,共享尊荣。然而,如今天命倾覆。太簇陨落时,灵识蒙尘,认定了自己是因步明刃而死。帝星折翼的怨愤与不甘,已成最顽固的业障,缠绕太簇神魂,使太簇不得安息,更无法重归神位。”
“此劫,必须化解。这也是你飞升后的第一桩神职——寻得太簇转世,化解其怨,助其重塑道心,直至其重归神位,补全天庭此一缺憾。”云何顿了顿,小声补充,“当然,也是了却你与步明刃共同铸下的因果。”
最后,云何抛出那句最不想说的警告:“如果此事最终不成,天道法则反噬之下,你将受天雷惩处,神格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三界。”
说完这一大段,云何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他早有准备——自从被硬塞了这个接引任务,他就把相关资料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
虽然早就料到以玉含章和步明刃这纠缠不清的架势,这活儿肯定不好干。他三推四推,就差没去天帝面前哭诉,到底还是没推掉。
哎,云何暗自叹息,成了神还是要打工,还不如在人间得个好命格,胡作非为、为非作歹,死后下油锅……等等,他在想什么!
云何赶紧打住这危险的念头,神色变幻莫测。
云何仙体还在这儿杵着,魂已经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玉含章亦理清了其中的关窍——是他亲手震断了太簇的心脉,但太簇死前记恨的却是步明刃。
所以,即便他想要一力承担这弑杀人皇的业,天道也不认。
可这分明不公平!
“你刚刚说了,这是我们共同铸下的因果。为何诛神煞雷,只劈他一人?”
第58章 因果如此
怎么又绕回来了?!
云何内心哀叹,却敏锐地察觉到玉含章此刻的状态——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云何不好跟一个正沉浸在悲痛中的人计较,只得小心翼翼地观察对方。确认玉含章确实没有道心破碎的迹象后,云何才耐心解释:“步明刃平定魔修之乱,于世间确有大功。但他手段酷烈,杀孽过重,更兼误伤人皇。”
云何斟酌着用词:“那些死在他手中的魔修,临死前的怨念与诅咒汇聚成了沉重的业力。再者,步明刃剿杀魔修的发心,并非全然出于护卫苍生的公义,更多是源于私心执念。这一切,天道皆历历在目,故此降下责罚,以清算其罪业。”
“他的私心是守护我。他有罪,至少应该有我一半。”玉含章的声音渐沉,“如果不是我一定度化那些魔修,他也不会……还有,那些魔修恶事做尽,难道不该死么?”
云何轻轻叹了口气:“魔修自然该死。但对修道之人而言,死亡并非终点,化解怨恨才是。只杀不度,终究落了下乘。这些道理,你很清楚。你也一直在如此度化劝导步明刃。”
“步明刃不听你的度化,杀戮过重,当有此劫。那些陨落魔修的怨念不散,因果缠绕,都需一一了结。他需亲入轮回,要么度化魔修转世重归正道,要么承受他们的报复,要么获得他们真心的宽恕。”
玉含章的心却不断下沉。
以步明刃的性子,能指引魔修转世重归正道?还有,那些偏执入骨的魔头,历经轮回,就能洗心革面?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更大的可能,是在因果牵引下,步明刃的转世将一次次遭遇他们的报复——明枪暗箭,阴谋算计,在懵懂无知中承受无妄之灾,甚至可能在业力影响下遍体鳞伤、命运多舛。
玉含章几乎无法想象步明刃要经历何等苦楚。
玉含章低头看着掌心残魂,眼底痛楚更深:“这些年来,我之所以能道心无尘,不染杀孽;之所以能积累这身功德,皆是因为,所有黑暗血腥之事,都由他一力承担了。我的功德,理应有他一半……不,理应全部归他才是。”
云何见状,连忙宽慰:“仙友切勿如此想。步明刃的功过,天道自有衡量。功不唐捐,过亦须偿。待他历尽劫波,将业债偿清,灵台洗尽铅华,依旧有望重登仙途。届时,自有云开月明之日。”
“大概也就轮回个几百世,对神仙来说,弹指一挥间,几天的事罢了。”
云何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没想到,这一劝慰却是火上浇油。
玉含章却摇了摇头:“可是,还债的过程太痛苦了。我不想他……不想他……”
不想他在轮回中,与别的人结缘!
只是想一想,都不愿!
玉含章手指收拢,将那缕微弱残魂更紧地护在掌心,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替他了结那些因果?”玉含章目光决绝。
云何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玉含章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在我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他的’、‘我的’之分。因果是我们一起种下,功德是我们共同铸就。如今我独享功德飞升,却要他一人背负所有罪业因果,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至少……让我替他偿还一半。”
云何眉宇紧锁,心有不忍,却不得不规劝:“玉含章,点化太簇转世,弥补人皇陨落之憾,这已是你要承担的、你们二人共同铸下的最大因果了。步明刃自身杀孽,更大原因是他自身。他有他必须独自面对的劫,你亦有你不可推卸的职责。这是我,不……是天道为你们划分的责任。”
“我与他不分彼此。你如果忘了人间一世,那我重新说给你听。”玉含章看向云何,“自化形之初,我和步明刃命运交织,因果同担。若无他当年悬于梁上,为我挡尽风雨尘霜,我灵识早散,何来今日?若无我百年不息,以心火灼灼相炼,助他祛除锈蚀,他又何能孕育灵智,化形成人?”
“我们一同化形,一同修炼,因果早已紧密相连,难分彼此。就连天道派下来的接引仙官,都是同一个是你。”
云何闻言,脸色瞬间僵住。
下凡当差,投胎做书生那一世,他简直不愿回想——被债主追着跑了半辈子,迫不得已,得动用仙家手段“作弊”躲债。一边藏着掖着,一边偷偷摸摸引导玉含章和步明刃修道。
最憋屈的是,明明他才是神仙,却弄不明白玉含章要修的道,只能似是而非、胡说八道。
他本以为换了副皮囊,隔了漫长岁月,那段黑历史早已被时光掩埋。
谁想,玉含章竟然将他认了出来,这眼力未免也太毒了些!
云何肩膀一垮,长长地、认命般地叹出一口气。
玉含章不知云何心中所想,只继续道:“方才那场雷劫,其中既有助我淬炼仙骨、飞升神界的紫霄神雷,亦夹杂着天道要降于他的诛神煞雷……这本就说明,天道也认可,我们早已分不开了。”
“我不想让他入轮回,有办法么?”
云何心一横,索性和盘托出:“行!实话告诉你,你确实可以强行替他承揽所有业债!”
“也有办法不让他进入轮回。”云何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但是,你需要将他身上所有因果业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并一一偿还干净。等他重登神位的那一刻,你们之间所有的因果纠缠、记忆牵绊,都将被天道法则无情斩断。你们会彻底遗忘彼此,前尘尽散,相逢不识。”
“你历尽艰辛,独自承受所有痛苦,做完这一切。到头来,你和他什么都不会记得,甚至连彼此的存在都会忘记。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云何紧紧盯着玉含章,试图让他明白其中的代价。
玉含章闻言,却忽然笑了,解脱般的平静。
“意义在于……”他轻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掌心的残魂上,“我始终觉得……我欠了他的。还了他,我问心无愧。”
“至于遗忘,更是无妨。即便将来我们两人都忘了,但你会记得,这山川日月会记得,这天地法则——都会记得。”
“这世间,总会有什么……替我们记得。”
云何咬牙:“行吧,我同你寻个地方,温养他的残魂。”
时光荏苒,春秋更迭,玉含章自南天门降落修仙界。
“神君——你能带我走吗?”
眼前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
看着这张稚嫩却阴郁的脸,无数有关他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太簇生母逝后,那个小小的孩童红着眼圈,一声声带着哭腔唤他“师尊”,说自己一闭眼就能看见母妃血淋淋的样子,害怕得睡不着,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和师尊一起睡。
彼时,步明刃气得脸色发黑,却还是在玉含章的坚持下,不情不愿地用他那柄长刀,硬是劈砍打磨出一张能躺下五六人的巨大木床,只为在太簇偶尔留宿时,三人同榻而眠。
太簇稍大些,开始贪玩偷懒,深夜与宫女内监们嬉戏打闹,白日听讲时昏昏欲睡。玉含章起初还忧心太簇是否身体不适,是步明刃冷着脸查探后,一语道破“他只是熬夜玩乐”。玉含章握着戒尺,打了那小霸王的手心,太簇疼得眼眶含泪,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认错。可从那以后,他再未那般荒唐过。
还有,那个最终长成的、高傲卓绝的人皇,曾用那般眷恋而隐含期盼的目光望着他,说:“师尊,你做我的太傅,步明刃做我的将军,一文一武,辅佐于我,这人间江山,定能太平安宁。”
一刹那,悲欣交集,无数过往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玉含章合了合眼,强行将翻腾的心绪按下。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孩子的脸上,心头微微一滞。
依旧是那副极好的骨相,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未来英俊的雏形。
可这一世的太簇,与记忆中那位龙章凤姿、眉宇间自带傲然贵气的人皇,已然不同。
最大的变化在那双眼睛。
人皇太簇的眼神是清冽而睥睨天下的,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天成的威仪。而眼前这孩子的眼瞳,颜色似乎比常人更浅淡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眼神深处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阴郁。
那不是孩童的顽劣,更像是在污浊泥淖中浸染过后,留下的、难以磨灭的印记。
至阴至邪的魔气,在他灵识上刻下了痕迹吗?
“我就是来接你的。”玉含章向着那孩子,缓缓伸出了手,“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
那孩子仰着头,脏污的小脸上,眼睛茫然,渴望如旧。
“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恶。去倾听那些无法被轻易度化的怨与恨,去理解你未来将执掌的、裁定罪罚的权柄有多么沉重。”
“而我,会倾尽所有,帮你塑造一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第59章 自言身朽心不朽
那孩子似懂非懂,追问:“为什么是我?”
玉含章蓦然喉头一酸,鼻腔也跟着发涩。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话落,玉含章稍稍俯身,令自己的目光与那孩子齐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小声回答:“我叫——无射。”
玉含章点了点头,将他脏兮兮的手轻轻握住。
“好。我记住了。”
无射这孩子,与昔日的太簇可谓是天壤之别。
当年的太簇是何等的天资卓绝,一点就透,举一反三,修行进度一日千里。
可无射却总是懵懵懂懂,修行进度慢得如同老牛推磨,一个简单的引气入体,玉含章反复讲解示范,他也往往只是一知半解。
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除却孩童的茫然,更是不经意间流露出阴郁,像是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待得太久,沾染了洗不掉的潮气。
玉含章从不着急,也未曾流露过半分烦躁。他将无射带在身边,如同对待一株生长缓慢却极其珍贵的灵植,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他教无射辨认善恶,体察人心,将那些关乎道心、关乎公义的道理,掰开揉碎,细细讲给他听。
与此同时,玉含章履行着他的承诺,一次次选好特定的命簿,投身凡尘,偿还如山如海的因果。
玉含章经历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报应”——或是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江湖仇杀,或是遭遇精心策划的阴谋陷阱,甚至是在市井中遭遇无妄之灾。
那些曾死于步明刃刀下的魔修,转世后虽无记忆,但因果业力牵引之下,总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到玉含章身上。
时间越来越久……
久到在寂静的深夜,玉含章试图勾勒步明刃那张张扬又深情的脸,却发现记忆中的轮廓,竟有些模糊了。
反倒是房梁上悬着的铁片,愈发清晰。
硌得玉含章心口疼。
九重天上,关于这位新晋心灯文尊的八卦也渐渐多了起来。
“那位文尊,怎么总爱往凡间跑?还专挑那些戾气深重、与魔修有牵连的命簿?”
“是啊,怪哉。莫非是……特殊的修行法门?”
神仙们不明就里,议论纷纷。
云何虽知晓内情,但从不多嘴。
他每日依旧驾着那朵不大不小的祥云,懒洋洋地布着云,偶尔给晚霞调个不那么刺眼的颜色。
听着耳边飘过的议论,他半眯着那双凤眼,慢悠悠地叹道:“唉,孽缘啊……”
他这声叹息,七分是真觉得这俩人折腾,三分是心疼自己——明明只是个管布云的小神,却被迫知晓了这么一桩麻烦又纠葛的秘辛,还不能往外说,憋得他只能对着云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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