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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无射登临司刑帝君之位,开辟独立的神殿后,玉含章从未踏足过那座象征着三界刑罚权柄的森严殿宇。
此刻,他心念微动,刚起意准备亲自去司刑神殿看看——
只听窗外云气微澜,一个声音已含笑响起:“你找我?”
玉含章抬眼,便见无射已悄然立于窗前。
如今,无射是真正的帝君之尊,身着紫底金纹帝君袍服,象征着刑罚与秩序的繁复纹路在衣袂间流转。依旧是那副极好的骨相,眉眼轮廓比少年时更显深刻俊朗,只是在帝君威仪的加持下,那双浅淡的眼瞳,非但没有变得清明,反而像是蒙着一层更深的、化不开的阴郁薄雾。
玉含章诧异:“来的这么快?”
“但凡是真心唤我神名的愿念,无论身在何方,我皆能感知。”无射唇角微扬,笑容却未真正触及眼底,“自从我登临帝位,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想起要见我。”
某些词的语气微妙,格外重一些。
玉含章恍若不察,只问道:“你最近感觉……道心如何?”
无射眉梢动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文尊,我已经是帝君了。你是在询问一位帝君的道心是否稳固?”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始终是你的接引仙官,有责任关心你的修行。”
无射唇角弧度意味不明,回答得很快:“道心通透,并无滞碍。”
玉含章心中疑虑未消:“从今日起,在你每日早晚休憩的时辰,我会亲往司刑神殿,与你论道静修,巩固道心。”
无射身子僵硬了一瞬,随即,他的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但他立刻收敛了过于外露的情绪,急声道:“不,怎敢劳烦文尊往返。应该是我早晚前往文神殿,向文尊问道求学。”
玉含章皱了皱眉:“你如今是帝君之尊,频繁往来文神殿,恐惹闲话,于你声威有碍。”
无射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压低声音道:“无妨,我可以暗中前来,绝不会让旁人察觉。”
文神殿内,熏香袅袅,临窗的玉案前,玉含章端坐,处理着文卷。
他微垂着眼睫,神情专注,手执着笔,落下批注。天光透窗,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连他微微颤动的长睫都清晰可见。
无射被允许坐在离他不远处的另一张矮案后。玉含章给了他几卷颇为深奥的道经,让他自行研读、抄录,并写下感悟。
殿内安静,只能听见玉含章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以及无射莽撞的心声。
这样的静谧时光,与他尚是懵懂少年、跟随在玉含章身边修道时一般无二,却在他登临帝君之位后,变得如此珍贵而难以触及。
无射佯装伏案书写,眼尾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挑,目光悄悄环视着文神殿。
布局陈设,甚至许多摆件的位置,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清冷雅致。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似乎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过的、明亮的色彩。
是几盆叶片肥厚、泛着莹润光泽的疗伤仙植,被精心养护在窗边;是多宝架上,多了一尊由暖玉雕成的武神法相;是空气中,隐约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烈酒与兵刃的凛冽气息……
无射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神殿由主神道心显化,这些细微的改变,是因为那个叫步明刃的屠夫吗?
无射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阴郁了下去。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像少年时那样,执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抄写道经,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方式平复心绪。
眼尾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偷偷瞥向窗边——玉含章已批完了公务,正坐在那里抚琴。
天光透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连飞扬的发丝都染上了淡淡金色。他微垂着眼帘,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指尖生长出来般自然。
无射偷看他低眸时,睫毛投下的浅影;看他唇角无意识抿起的细微弧度;看他被光影温柔描摹的侧脸轮廓。
这一幕美好得让他心口发紧。
这双手批阅文书时,分明从容;这双眼眸凝视众生时,分明悲悯。而此刻,这书卷清音,这满室清辉,都只为他一人存在。
曾几何时,过往经年,他就是这样,借着不经意的抬眼,或假装沉思的间隙,一次次地,将玉含章抚琴的身影悄悄收藏。以目光细细描摹玉含章的侧颜,将每一分细节都珍藏心底。
与以往无二,在玉含章察觉前,无射迅速收敛了目光,装作全神贯注于抄写。
然而,案几一角,微微露出的一截画纸。
那纸张带着玉含章独有的清隽神息。
无射见玉含章仍沉浸在琴音中,悄悄将那张纸抽了出来。
画卷展开的刹那,无射的呼吸几乎停滞——画面上,玄衣墨发的步明刃持刀而立,桀骜凌厉,而在他身侧,竟是玉含章!
月白青纱,清雅出尘。两人并肩而立,一个如出鞘利刃,一个似静水深流,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气质,在画中却呈现出一种刺眼的和谐与相配。
画旁还有玉含章亲笔题写的名号:“青锋明刃武尊”、“含章心灯文尊”。
无射捏着画纸的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画中步明刃那张扬的脸,眼中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迅速将画卷恢复原状。
可他的脸色,晦暗难辨。
“在看什么?”玉含章停了琴音,走了过来。
第63章 身经风雨亦难倾
无射几乎是瞬间调整好了表情,抬起脸时,已是一派温顺疑惑的模样,他晃了晃手中那张已被他卷起的画,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偶然看到这幅画,笔触精妙,道韵流转,一看便是……文尊的手笔。”
“哦……这个。”玉含章眸光微动,“云何准备筹办一场讲道法会,邀我与步明刃同为主讲。云何托我画些宣传之用的人物画像。”
无射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据我所知,重云神君似乎并无筹办法会这等雅好。”
云何最大的爱好明明是偷懒和看热闹。
玉含章面不改色,继续圆谎:“他近日刚培养的。”
说着,玉含章极其自然,从无射手中取回了那幅画。
玉含章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珍视——他并非胡乱一卷,而是细致地将画纸抚平,小心地卷好,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拂去了并不存在的微尘,这才将其收入了案几旁一个青玉画筒中。
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珍视姿态,狠狠扎疼了无射的眼睛。
最近九重天的气氛明显紧张了不少,武神殿那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据说是魔族又开始蠢蠢欲动,频繁滋扰生事。
步明刃自然首当其冲,扛着他那柄长刀,领着麾下天兵天将出征了好几次。
如此一来,玉含章便许久都未曾见过那道暴躁的身影了。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明明在步明刃出现之前,他千万年的神生都是这般过的——抚琴、论道、处理文卷、参加必要的宴饮法会。
可如今,同样的生活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抚琴时,总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期待,琴音渐缓,仿佛在等待某个不速之客突然闯入,用不耐烦的声音打断这份宁静;然而,等到琴音彻底停下,殿外也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开法会讲经时,阐述到精妙处,思绪会莫名飘忽一瞬,下意识地在心中预备好应对某种“歪理邪说”的反驳,想着那人会不会又跳出来抬杠;结果,台下依旧是一片如痴如醉的安静。反倒他自己讲着讲着,偶尔乱了原有的思路。
甚至连参加那些千篇一律的仙家宴会时,他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武将席,仿佛那里理应坐着一个浑身不自在、只会对着仙酿大开杀戒,眼神却总像小刀子一样刮向他这边的某某某;可看过去,那里要么空着,要么坐着别的武神。
文神殿内,玉含章搁下笔,望着窗外流云,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情绪来得莫名,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却挥之不去。
云何向来敏锐且八卦,察觉玉含章异常后,近来往文神殿跑得愈发勤快,美其名曰关心挚友,实则是来看热闹兼“对症下药”。
玉含章正临窗批注,见云何又揣着什么东西溜达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我有个秘密你快来问我”的神秘表情。他低下头,故意视而不见。
云何晃了晃手中一枚萦绕着淡淡金光的玉简,凑到玉含章案前:“喏,刚到南天门的捷报,影像版,清晰得连头发丝都能数清,看不看?”
玉含章眼皮都没抬,继续批注着手中的卷宗,语气平淡:“武神征战,平定魔患,乃其分内职责。捷报有什么好看?”
“哦——”云何拖长了调子,作势就要将玉简往旁边正在煮茶的灵火小炉里丢,“那算了,我拿去烧了,省得占地方。”
云何动作刚做出,便见玉含章搁下了笔,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虽未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云何心里偷笑,面上却故作不情不愿,将玉简递了过去:“给你给你,就知道你口是心非。”
玉含章刚接过玉简,还未打开,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神息。
“文尊、重云神君。”无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副恭敬温顺的模样,目光落在玉含章手中的金色玉简上,略带好奇地问道,“二位是在看什么新奇之物么?”
玉含章面色不变,将拿着玉简的手往袖中微微一掩,另一只手指向书案一侧早已备好的几卷经文与空白玉简,语气如常:“昨日的功课我已批阅,新的在此。今日便先研读这几卷,将心得记录下来。”
“是,文尊。”无射顺从地应下。
话落,无射走向不远处专属的矮案,姿态端正地坐下,开始研墨,准备抄写。
这位在外界传言中冷酷无情、执掌生杀大权的司刑帝君,在玉含章面前听话得如同初入山门的小弟子,云何心中不禁啧啧感叹。
玉含章未理会云何,将神识探入捷报玉简。只见其中一段动态影像闪过——步明刃玄衣墨发,手持长刀,立于万千魔物尸骸之上,周身煞气凛然,眼神明亮,嘴角带笑,杀得酣畅淋漓、肆意快活。
虽略显疲惫,但那战意昂扬的风姿,确实夺目。
玉含章的唇角不自觉向上弯,虽瞬间便收敛了,但一直暗中留意着他的云何还是捕捉到了。
云何正想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调侃一句“你又动心了”,眼风却不经意地扫过了那边的无射。
这一看,令云何心头猛地一凉。
只见那位正低眉顺眼抄写着道经的司刑帝君,不知何时已停了笔。他并未抬头,可侧脸线条绷得极紧,捏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眼神,阴鸷、冰冷,如同淬了毒的寒刃,死死地盯着玉含章手中的捷报。
这与他平日里在玉含章面前表现出来的温顺判若两人!
云何心里一个咯噔,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这口气还没缓过来,只听文神殿外,毫无预兆地传来——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地动山摇般的震动,猛地传来。
云何被那声巨响骇得脖子一缩,还没来得及转头看清状况,却见坐在他对面的玉含章非但没惊,唇角反而先扬起了一抹笑意,语气笃定:“是步明刃来了。”
云何缓缓扭过头,内心充满了巨大的问号:这动静明显是来拆家的,玉含章怎么还笑上了?!
文神殿门处,烟尘弥漫,步明刃提刀而立,周身凛冽煞气。惊天一刀,竟是直接将文神殿外的牌匾给劈了个粉碎!
步明刃大步踏入殿内,无视了簌簌落下的木屑与粉尘,目光如刀,直直钉在玉含章身上,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异常冰冷:“玉、含、章。”
步明刃缴清魔渊,路经无回崖,一身血腥未洗,满心疲惫与杀戮后的躁郁。他本无意停留,却见天梯上哭嚎不断,绝望祈求无数。
所谓能“直达天听”的天梯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下界修士。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有的甚至身负重伤,鲜血淋漓。
天梯的每一级台阶,都布满灼烧神魂的业火,想要踏上去,便需以自身修为乃至魂力硬抗。许多人拼尽力气爬上几阶,便修为尽废,神魂受损,惨叫着滚落下来。
瞬息之间,全无活口,只剩一个人族剑修。
剑修的双腿已被业火烧得焦黑,却仍固执地以剑拄地,试图向上攀爬一步,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这便是下界设立的公道?”步明刃胸中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一把抓起那名几乎油尽灯枯的剑修,吼道:“我带你上天,去给你讨个说法!”
司刑神殿象征三界刑罚最高权柄,然而,司刑帝君不知所踪。殿内,只有一位自称“南吕”的清冷女神仙。
“武尊。”她面无表情地告知,“帝君不在,他去寻他的道侣了。”
“他在哪里?!”步明刃耐着性子追问。
南吕抬起眼,微微地笑,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文神殿,心灯文尊,玉含章。”
无射滥用职权,设立酷刑般的天梯,而玉含章,是他道侣?!
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战场带下来的杀意,以及一种被欺骗、被辜负的莫名刺痛,让步明刃彻底失去了理智,直奔文神殿,几乎是想也没想,一刀劈了过去!
刀光落下,牌匾碎裂的巨响还在耳中轰鸣,步明刃冲进殿内,却觉得喉咙像是被扼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又一遍地重复:“玉含章。”
“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玉含章站起身,拂去衣上尘埃,看向怒气勃发的步明刃,语气依旧平和,眼神略带关切,“在下界征战,还没打够么?”
看着这双眼睛,步明刃理智稍稍回笼,可怒火仍灼着五脏六腑。他冷哼一声,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在打生打死,你在天上逍遥快活也没问题……但你可知你那好徒弟、司刑帝君无射,在外头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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