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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含章闻言,淡淡瞥向仍静坐案旁的无射。
不知何时,无射已搁下了笔,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
无射眉眼低垂,姿态温驯,仿佛周遭一切剑拔弩张都与他毫不相干。
第64章 寸功累千峰仞
“武尊可能是误会了什么。”玉含章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我玉含章,从未正式收过任何弟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射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低下头,脸上掠过极古怪的神情上,那是一种想笑又像是悲伤,混杂着阴郁与自嘲的复杂表情。
步明刃听了玉含章的撇清,神色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冰冷——不是师徒?那难道真是道侣?!
步明刃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燥意,一字一句道:“我从无回崖回来,途经司刑帝君所设的天梯。你可知那是什么东西?”
玉含章沉吟未语。
步明刃见玉含章一副维护姿态,声音高了不少:“那根本不是给下界修士申冤的通道,而是折磨他们、断绝他们希望的刑具。无数人在上面修为尽废、神魂俱损。司刑帝君无射,他罔顾天道,而你……而你……”
步明刃“而你”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哽住,怎么也接不下去。
一直沉默的无射忽然抬起头。他脸上已恢复成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一双眼睛微微发红,委屈地望向玉含章,轻声问:“文尊……您信他说的么?”
还没等玉含章开口,步明刃抢先一步,语气又快又急:“事实就摆在眼前!信与不信,你自己去看!门外就有一个我从天梯下带来的、差点被折磨死的人族剑修,你可以亲自去问,看我说的有半句虚言没有!”
玉含章没有立刻唤人族剑修,而是将目光转向无射:“一会儿,我会细问你原因。”
无射猛地抬头。那双总是蒙着阴郁薄雾的浅淡眼瞳,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泪水在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与他身为帝君的庄重仪态,形成了极其刺目的矛盾对比。
“你信了?”无射盯着玉含章,“文尊……您居然连问都不多问我一句,就这么轻易相信了他的说法?!”
“我与武尊步明刃相识虽不算久,但深知其性情。他行事不羁,但在大是大非上,从不屑于捏造事实,构陷他人。”
步明刃原本爆裂气势,滞了一瞬。怒火消融大半,紧绷的下颌线条都柔和了少许,但脸上还撑着冷硬表情。
“先不必解释。”玉含章淡淡看无射一眼。
无射眼中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文尊,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都是……都是因为……”
玉含章深知无射心高气傲,无意当着云何、步明刃的面继续质问。于是,他不再看无射,倏然转过身,面向步明刃,语气异常客气:“武尊,我身为司刑帝君的接引仙官,对其有督导之责。此事既然为我的职责,能否请武尊暂息怒火,将此事交予我来处理?”
步明刃故意端起架子,冷哼一声,语带讥讽:“交给你?谁不知道你与他关系亲密?谁知道你会不会徇私包庇!”
“既然你知道我们关系亲密,那你就该消失!” 无射猝然发难,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玄光,直取步明刃心口!
步明刃早有防备,反应快得惊人,赤红长刀悍然迎上。
“哈!我看你该去重新轮回!”
两道磅礴力量轰然对撞,整个文神殿剧烈震颤,逸散的气劲将殿内陈设掀得七零八落。
两人动手的瞬间,玉含章飘然后退,衣袂翻飞,避开了能量中心。
吃瓜吃到文神殿要塌了。
云何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玉含章的袖子:“你还不快阻止他们?无旨……”
……无旨而对帝君动手,天道会降下神雷惩戒步明刃!
云何的话还没说完,玉含章骤然出手。
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唯有无数细小的、纯净的火苗自他袖中无声涌出,迅疾如电,瞬间蔓延开来,精准地插入步明刃与无射之间,形成一道火墙,强行将缠斗的两人分开。
“住手。” 玉含章的声音不高。
步明刃被火墙阻了一阻,战意更盛,长刀指向无射:“我今天非要替天行道,除了这个祸害!”
“无需你插手。他是我的责任,理应由我来。”
话音未落,玉含章眸光一凝,那道心火所化的墙壁光芒大盛,一股推力轰然爆发,冲着步明刃而去。
步明刃猝不及防,竟被这股力量推得“蹬蹬蹬”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步明刃脸上满是错愕。
玉含章已彻底隔在了他与无射之间,神情疏冷。
“武尊,请回。” 玉含章一字一顿,如同最后的通牒,“如若再不离开,休怪我无情。”
玉含章见步明刃不动,反手一道屏障,将无射牢牢隔绝在后。
他直面步明刃,语气和缓了不少:“论公,督导司刑帝君,厘清是非,是我接引仙官职责所在;论私即便未有师徒之名,我与他亦有相伴引导之实。无论从哪方面看,此事都与武尊并无干系。”
玉含章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态:“请回。”
步明刃只觉得心被狠狠撕裂,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愤怒、嫉妒、乃至那一丝被信任的隐秘欢欣,都一一泄去……
所有的力气顺着紧握刀柄的手指一点点流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茫和钝痛。
是啊,他凭什么过问?
他这个外人,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妄图介入?
步明刃脸上血色尽褪,面色青白交错,死死攥着手中的长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要将刀柄捏碎,却又无力挥出。
一旁,云何眼见气氛僵持,又见步明刃眼神都开始发空,心里连连叫苦。
云何连忙硬着头皮,凑上前打圆场,伸手就去拉步明刃:“武尊,走走走!这事儿啊,复杂得很,咱们就别在这儿添乱了!轮回殿那边新到了一批瑶池仙酿,据说劲头十足,我请你。保证让你忘了这些烦心事。”
云何几乎是半推半拽,使出了全部力气,才将钉在原地的步明刃拉着转向殿外。
玉含章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人族剑修,还请留下。”
云何头也不回,连连应声:“对对对!留下留下!人证物证,不管什么都留给文尊处理!咱们不掺和,绝对不掺和!走走走,喝酒去,一醉解千愁!”
步明刃就这样被云何生拉硬拽,几乎是踉跄着被“请”出了文神殿。
殿外,明亮的日光刺得步明刃眼睛发酸。步明刃几乎是茫然地走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被劈碎的牌匾碎片随风飘舞。
所有情绪一一褪去后,最后显露出的是伤心。
是的,伤心。
这种陌生的情绪极其锋利,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步明刃。
它不似战场上受伤那般痛得鲜明强烈,却有一种绵密无尽的窒息感,让他周身澎湃的神力瞬间失去了方向,空有一身能劈山断海的力量,却不知该向何处宣泄,只能困在这具躯壳里,无能狂啸。
无射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背靠着倾倒的书架,脸上却反常地绽开一个狂喜的笑容,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文尊,你终究是护着我的……”
玉含章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无射,你的道心已经扭曲了。”
“可我相信,不管我做了什么,您会理解。”无射急切地辩解,眼中闪烁着偏执的光,“您常说,世间万念,皆有缘由。您一定能明白我为何要设立天梯,为何要那般严苛。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为了……为了长生。”
“您会理解我的……只是,您不会支持我,对不对?”
玉含章忽然俯身,一把攥住无射的衣领,直接将无射从地上提了起来。
玉含章动作快得惊人,额间光晕大盛,神识化刀,强行撞入了无射的识海。
“呃啊——!”无射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整个身体都剧烈地痉挛起来,他徒劳地挣扎着,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与哀求,“不要!文尊……不要看……求您……”
比起那些渎职滥权的罪状,他更害怕的,是让玉含章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些见不得光的挣扎,那些卑微的仰望,那些因爱生妒、因妒生恨的阴暗心思!
这比任何刑罚都让他感到羞耻和恐惧。
良久,玉含章猛地松开了手。
无射脱力地跌坐回去,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神魂如同被撕裂般剧痛。
玉含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一万年。”
“这一万年内,我会倾尽全力,助你重铸道心,拨乱反正。”
无射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随即被疯狂的光芒取代。
无射嘶声高喊:“你说真的?那你发誓!你对着天道发誓!”
玉含章抬起手,指尖引动微光,语气无喜无悲:“我在此立誓:以一万年为期,清除司刑帝君神魂中的谬误。”
“太簇?”无射眼中闪过茫然,下意识反问,“太簇是谁?”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更不明白为何玉含章的誓言会与一个陌生的名字捆绑在一起。
第65章 百年好合
一刹那,玉含章的眼变得极其深邃,仿佛穿透了无射的皮囊,在看另一个灵魂。
“方才探你识海,我感应到了另一个被压制、被混淆的神魂气息。其名,便为‘太簇’。天道给我的启示清晰无误,他才是我真正要寻找、要点化的司刑帝君。还有……”玉含章没有和盘托出,另一道魂念的存在“而你……不是。”
他的语调近乎残忍的平静:“你取代了他的天命。”
无射猛地抓住玉含章的衣袖,恐慌而疯狂:“那我呢?我……究竟是什么?如果我不是司刑帝君,那我这数百年的人生,我对您又算什么?!”
“司刑帝君之位,不属于你。”玉含章抽出手,声音冷淡,“这一万年,我会对你施以离魂秘术,厘清你与他的魂魄,助他归位,重掌帝君权柄。如果万年之期满,我仍无法做到,我会带走无法胜任帝位的你。”
玉含章抽身要走,无射不顾帝君威仪,紧紧抱住了玉含章的小腿,将脸深深埋入玉含章衣摆之中:“文尊,那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啊!”
玉含章身形微僵,低头看着脚下痛哭失声、几乎魂不守舍的无射,没有立刻挣脱,任由无射抱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无射痛哭渐止,转为压抑的抽泣。
玉含章缓缓俯下身,将一方帕子递到他眼前。
“现在,起来。” 玉含章的动作宛如施舍,极其优雅与从容。
“回去妥善处理那个人族剑修的冤情,立刻着手重整天梯的运行机制,彻底整顿司刑神殿的内部事务。三日后,我要看到你亲手拟定的、合乎天道至公的新方案。”
玉含章眼中清晰地映照出无射的狼狈,眼神温和。
无射眼睛通红,怔怔地仰望着玉含章,像是要从玉含章的眼中找到一丝裂痕。
可玉含章的眼神中只有温和,温和以外,毫无涟漪。
“文尊,你无权干涉帝君的政务。”无射哑着嗓子,冷冷道。
玉含章一怔。
“但我还是会按你说的做。”无射脸上又流露了笑意,“我想问你……等您用离魂术,将那个叫‘太簇’的魂魄,从我体内彻底分离出来之后……我,我又会去哪里?我……还能留在您身边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
玉含章没有直接回答,将手中的帕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塞进无射的手中。
“那是以后的事了。”
“修道之人,与天地同寿,只要魂魄尚存,灵识不灭,终有重见之日。”
他没有承诺“会”,也没有断言“不会”,通透得令无射几乎心碎。
无射捏紧手帕,慢慢站起来:“好,我听您的。”
“我都听您的。”
步明刃酩酊大醉,整整三日。
云何送来的仙酿后劲十足,喝得步明刃心火四起——他发现自己连个借酒消愁的正当名分都没有。玉含章是他的什么人?
朋友?
连朋友的边儿都沾不上,顶多算个……冤家对头?
再一想到那个司刑帝君无射,是玉含章亲手点化、带在身边教导了漫长岁月的人,他们之间拥有着他步明刃完全无法触及的过去与羁绊……
步明刃的心就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隐秘而持续地抽痛,比挨了一掌还难受。
这三日昏沉中,一些光怪陆离、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更是趁虚而入。
梦里,那个清冷如玉的文尊,竟会主动靠近,手指白皙修长,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顺着他胸膛肌肉的沟壑,一路蜿蜒向下……
那双总是平静清冷的眸子里,氤氲着前所未见的迷蒙水色。
每一个梦里,他都恨不得将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反复逼问玉含章的心意。
可梦里的玉含章一声不吭。
这些没由来的梦,更让他心头火起。
每次从这等荒唐梦境中惊醒,步明刃都恨不得给自己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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