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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不好怎么办?打架?”林薇被自己的想象逗乐了,“那去医院挂号怎么说?‘医生,我跟我室友共用身体,最近他老熬夜打游戏,影响我白天上班’——”
她笑得前仰后合。陈满跟着扯了扯嘴角,心里却沉甸甸的。
如果真的是两个灵魂,他们关系好吗?
从日记看,好得不能再好。
那为什么分开了?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陈满修改着海报配色,眼睛却总往手机瞟。最后他还是没忍住,点开了昨晚的搜索记录,又输入新的关键词:
“多重人格日记笔迹不同”
这次跳出来的内容正经了些。有心理学文章解释分离性身份障碍,有患者自述,还有讨论治疗方法的论坛帖子。陈满点开一个匿名分享帖,楼主写道:
“我有三个人格。我们共用一本日记,每个人的字迹都不一样。医生说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
陈满看得入神,直到身后传来主管的声音:“小陈,这个方案客户催了。”
他慌忙关掉网页:“马上就好!”
下班时已经七点半。走出写字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陈满站在公交站等车,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人。
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那本日记在说:不是的。
回到家,陈满没有马上开灯。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蓝色日记本安静地躺在旧杂志上。
这次他没有细读,而是快速翻动。果然,在日记的三分之二处,两种笔迹的对话频率明显增高,内容也变得更……亲密。
工整字迹:“今天物理课,你传过来的纸条被老师没收了。上面写的什么?”
潦草字迹:“不告诉你。(画了个鬼脸)”
隔了一页。
工整字迹:“我看到了。你写的是‘放学后小卖部见’。”
潦草字迹:“!!!你怎么偷看!”
工整字迹:“就许你偷塞我书包里?”
潦草字迹:“……那你去吗?”
工整字迹:“嗯。”
再往后翻,对话里开始出现更多只有彼此才懂的暗号,更多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满甚至找到一段类似“吵架”的记录:
潦草字迹:“你能不能别总那么听话?他们让你干嘛你就干嘛?”
工整字迹:“不然呢?像你一样跟所有人对着干?”
潦草字迹:“我是在保护你!”
工整字迹:“我不需要这种保护。”
那一页的纸张有些皱,像是被水滴过又干了。
陈满的手指抚过那些褶皱,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他继续翻,翻到日记的后半部分。时间显示是高三上学期,笔迹突然变得稀疏,有时好几页才有一两句对话。
工整字迹:“最近好累。”
潦草字迹:“再坚持一下。等高考完,我们就自由了。”
工整字迹:“‘我们’?”
潦草字迹:“……对,我们。”
陈满合上日记,靠在椅背上发呆。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凄切切的。他起身走到阳台,看见楼下流浪猫正蹲在垃圾桶旁,眼巴巴望着他。
“等着。”他回屋拿了根火腿肠,下楼。
喂猫时,隔壁单元的刘奶奶正好散步回来。
“小陈啊,又喂猫呢?”刘奶奶笑呵呵的,“你这孩子心肠好,跟你小时候一样。”
陈满随口应道:“我小时候也喂猫?”
“喂啊!不仅喂,还为猫跟其他孩子打过架呢。”刘奶奶回忆道,“就那时候,你也就……初中?有个男孩拿石头砸猫,你冲上去就跟人推搡起来。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那天可凶了。”
陈满愣住了:“有这事?”
“怎么没有!你爸妈后来还带你去给人家道歉……”刘奶奶忽然停住,摆摆手,“哎,瞧我这记性,可能记混了。老了老了。”
她拎着购物袋慢慢走远了。
陈满蹲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半截火腿肠。大橘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才回过神来。
完全不记得。
打架?为了猫?
这根本不是他会做的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满满,这周末我们回来,给你带了鲜花饼。记得在家吃饭啊。”
陈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妈,我初中是不是为猫跟人打过架?”
但最终只回了句:“好的,路上注意安全。”
回到屋里,他重新打开日记本,这次翻到初中时期的部分。一页页找,终于,在初二那年的记录里,看到了相关的内容。
工整字迹:“今天放学看到有人欺负流浪猫,好难过。但我什么都不敢做。”
潦草字迹在旁边,字迹格外用力:“我做了。我把那小子推沟里了。活该。”
工整字迹:“你打架了?!受伤没有?”
潦草字迹:“小意思。就是被爸妈知道了,晚上得挨训。不过值。”
工整字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潦草字迹:“傻不傻。保护你是应该的。”
陈满看着这页,看了很久。
刘奶奶没记错。
但记住这件事的,不是他。
是“他”。
夜里洗澡时,陈满站在镜子前,盯着里面的自己看。水汽模糊了镜面,他用毛巾擦出一块清晰区域。
“如果你真的存在过,”他对着镜子低声说,“现在去哪儿了?”
镜子里的人沉默着。
“为什么离开?”
依然沉默。
“那个银杏树下的答案……是关于你为什么离开的吗?”
只有水滴答落下的声音。
睡前,陈满查了天气预报。周六,晴,最高气温二十一度,适合出门。
他点开地图,把森林公园的位置收藏起来。从家到那里,地铁转公交,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
“就当郊游了。”他对自己说,“反正周末也没事。”
但心里知道,不是的。
这不是郊游。
这是一场奔赴一个约好的地点,去见一个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关灯前,陈满最后看了一眼抽屉。
日记本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光。
也包括他自己。
黑暗中,他忽然想起日记里的一句对话。
潦草字迹问:“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你会忘了我吗?”
工整字迹答:“永远不会。”
可现实是,有人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
陈满闭上眼,在入睡前的混沌中,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去找那个答案,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而是为了——
对谁说一声对不起。
至于对不起谁,为什么对不起,他还没想明白。
但周末的银杏林,他非去不可了。
第3章 银杏林里的七步
周六早晨,陈满在地铁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银杏林里,落叶像雨一样下个不停。有个人背对着他,穿着连帽衫,肩膀很瘦。
“喂——”他喊。
那个人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东边。
然后梦就醒了。地铁报站声冰冷地响起:“森林公园站到了,请从左侧车门下车。”
陈满揉了揉脸,背着包走出车厢。站台上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家庭或是拿着相机的老人。他跟着指示牌出站,又转乘了一趟公交车,晃晃悠悠二十分钟后,终于看到了森林公园的大门。
门票二十元。检票的大爷看了他一眼:“一个人?”
“嗯。”
“往东走,银杏林现在正好看。”大爷递了张地图给他。
公园里比想象中热闹。有跑步的,有野餐的,还有组团来拍照的大妈们,穿着鲜艳的丝巾在树下摆造型。陈满按照地图指示往东区走,脚下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越往深处走,人越少。等真正走进银杏林时,四周已经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
陈满停下脚步,仰头看。
满树金黄,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拿出手机,对着林子拍了张照,犹豫了一下,发到了家庭群里:“来森林公园走走。”
母亲很快回复:“挺好的,多呼吸新鲜空气。”后面跟着三个点赞的表情。
父亲问:“吃午饭了吗?”
陈满回:“等会儿吃。”
他收起手机,开始观察周围。
银杏树很多,哪棵才是“最大的”?
他沿着小径慢慢走,比较着树干的粗细。最后,在林子深处靠近围墙的地方,看到了一棵特别粗壮的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应该就是这棵了。
陈满走到树下,抬头望去。树冠像一把巨大的金色伞盖,遮住了大半边天空。他想起日记里的指示:往东走七步。
他站定,面朝东方,心里默数。
一、二、三……
数到第七步时,脚下是一片厚厚的落叶。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叶子。泥土露出来,带着湿润的气息。
没有石头。
陈满皱了皱眉,又往周围扩大范围摸索。手指在泥土和落叶间翻找,触到枯枝、松果、碎石子……然后,在距离第七步位置大约半米的地方,碰到了一块坚硬的、边缘平整的东西。
他拨开覆盖物,一块青灰色的石板露了出来,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石板边缘有被撬动过的痕迹,缝隙里塞着泥土和苔藓。
陈满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于是他用手指抠住石板边缘,用力往上抬。
石板比想象中重。他使了劲,才勉强撬开一条缝。缝隙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石板掀开。
底下是一个不大的土坑,坑里躺着一个密封的透明防水袋。
陈满的手有点抖。他取出防水袋,擦掉表面的泥土。袋子里装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写字。还有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拴在褪了色的红绳上。
他先拿出了钥匙。钥匙很旧,齿纹都磨平了,上面刻着模糊的数字:217。
像储物柜的钥匙。
陈满把钥匙放回防水袋,又取出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他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迹是那种洒脱的、潦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字迹。
“亲爱的满(或者,现在正在看这封信的,不管是谁):
如果你找到这里,说明两件事:第一,你看到了日记;第二,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钥匙是火车站旧寄存柜的,编号217。柜子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们,关于为什么分开。
但打开之前,我想请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现在的你,快乐吗?
如果快乐,也许不必再往下看了。把钥匙扔了,把信烧了,回去过你平静的生活。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好。
如果不快乐……
那就来找我吧。
我在答案里等你。”
信到此为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陈满捏着信纸,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风一阵阵吹过,金黄的叶子落在他肩上、头发上,他也没去拂开。
快乐吗?
他想了想自己的生活。工作不算讨厌,同事关系还行,父母身体健康,自己没病没灾。每天按时吃饭睡觉,偶尔和朋友聚聚,周末看看电影打打游戏。
应该算快乐吧。
可是那种心里漏风的感觉呢?那种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东西的空虚呢?
还有这本日记,这封信,这把钥匙。
它们像一块块拼图,拼出一个他不认识的自己。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陈满回过神,把信和钥匙仔细装回防水袋,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他把石板盖回原处,重新铺上落叶,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些,他靠着银杏树干坐下,从包里掏出出门时带的面包和矿泉水。
面包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林子深处。
“如果你已经不在了,”他对着空气说,“那我找到答案又有什么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吃完简单的午餐,陈满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伙子,这就走了?”
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公园工作服的老爷爷,正拄着扫帚看他。
“啊,对,下午还有点事。”陈满说。
老爷爷眯着眼睛打量他:“我好像见过你。”
“可能吧,我以前也来过几次。”
“不是最近。”老爷爷摇头,“好几年前了。那会儿你……嗯,跟现在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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