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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妇女拿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穿过那条窄巷,旧站厅在晨光里完全显露出来。高高的窗户脏得看不见外面,几缕浑浊的光线漏进来,照出空气里的灰尘。
陈满径直走到B区第三排,站在217号柜前。
柜门上的绿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像生了疮。但锁孔周围是干净的。
钥匙插进去,严丝合缝。陈满的手很稳。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握住冰凉的把手,停了三秒。最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里面出奇地干净。只有一个黑色的旧手提箱,皮质的,边角都磨白了。箱子不大,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像等了很多年。
陈满把它拿出来,不重。他随便找了个塑料椅坐下,打开了箱子。
最上面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皮夹克。他手顿了顿。这衣服……他不记得自己有。款式有点旧,但皮质很好,肩线硬挺。他伸手碰了碰,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这料子他曾经无数次地触摸过、穿上过。
他心里那股异样感更重了,默默把衣服放到一边。
下面是几本黑皮笔记本。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满页都是那种潦草的、他熟悉的字迹。是笔迹B的。但这回不是对话,是独白。一大片一大片,汹涌的、不加掩饰的独白。
“3月12日。满今天又被数学老师训了。他在日记里写‘我真笨’。放屁。那老头自己讲不明白。”
“5月20日。有人给他塞了情书。他在日记里问‘怎么办’。能怎么办?不喜欢就还回去。不过……算了,这是他自己的事。”
“6月15日。他做噩梦了,在日记里写‘有人在哭’。哭个屁,有我在,谁也别想让他哭。”
陈满一页页翻着,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越来越沉。这些独白比日记里那些简短的回复狠多了。狠在真实。这个笔迹B,他现在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把他所有的愤怒、无力还有那种近乎偏执的在意,全都摊开了。
看着看着,陈满忽然有点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日记吸引。那个温柔的、会写“好冷”的笔迹A,是被这样一个存在,用这样滚烫的、全神贯注的目光,死死护着的。
谁看了,心里能没有点动静?
可心动之后,是更深的空。这么好、这么真的一个……存在,现在在哪呢?信里那句“我可能已经不在了”,轻飘飘几个字,这会儿像铅块一样坠在胃里。
他放下笔记本,缓了缓,才继续看箱子里的东西。
有个老式MP3,白色机身已经泛黄,没电了。一袋光滑的鹅卵石,大大小小,摸上去温润润的。还有一件叠好的灰色连帽衫,洗得发白,袖口有点起球。
最后,在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写字,封口用胶带仔细粘着。
陈满的手顿了顿。他知道,这就是了。
银杏树下那封信指引的“答案”。
他小心地撕开胶带。
里面是几页纸。纸已经有些发黄变脆了。字迹是那种熟悉的潦草,但比笔记本里的更稳,更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你会看到这些。如果你看到了,说明两件事都发生了:你找到了日记,也找到了这里。”
“首先,回答你在日记里问过,但可能已经不记得了的问题:我是谁。”
“我叫陈渊。深渊的渊。”
陈满的呼吸停了一拍。陈渊。原来笔迹B真的有名字。深渊的渊。
他继续往下看。
“这个名字……是满起的。他说,我像他生命里的一道深渊。我说,那你就别往下看。他说,早就掉下来了。”
“关于我们……该怎么解释呢?我们共用同一个身体,同一个名字,同一个世界。但我们是两个人。他是陈满,我是陈渊。”
“他负责柔软,而我保护他的柔软。他害怕的时候,我站出来。他想哭的时候,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这样很久了。久到我觉得,这个世界就该是这样:有他,有我。”
“但这个世界不这么认为。”
写到这里,字迹忽然顿了顿,墨水有点晕开,像是写字的人停笔了很久。
“他们说,我们这样……不对。说满需要好起来。而好起来的意思,就是没有我。”
“满哭过,闹过,在日记里写‘我绝不答应’。可我知道,他撑不住的。他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压力最终会压垮他,不是我。”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
陈满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同意离开。但我要留下这些东西,留下这封信。我要你知道,陈渊存在过。不是作为一个错误,而是作为一个……在意陈满的人。”
“对,在意。这个字我从来没对他说过。但写在这里,应该没关系了。”
“在意他,是我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是我选择消失的唯一理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陈满猛地仰起头,使劲眨眼,想把那阵酸热憋回去。可没用。滚烫的液体还是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咬着牙,继续往下读。字迹开始变得有些乱,但每一笔都更用力。
“柜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夹克是我最喜欢的。笔记本里的话,都是我想说但没机会说的。MP3里的歌……算了,你大概也不会听。”
“石头是我们一起捡的。每个都有故事。”
“最后那件连帽衫……是满的。有一次我穿上的。后来就一直留着,上面有他的味道。”
“如果你看到这里,还在看……那我猜,你大概过得不太好。”
“对不起。”
“为我的出现道歉,也为我的离开道歉。但就算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这样。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他的方式。”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去问周哲吧。他是满大学时唯一知道我们的朋友。虽然知道得不多,但至少,他能告诉你,陈渊曾经存在过。”
“就这些了。”
“陈渊。”
“(照顾好自己。)”
信到这里结束了。
陈满拿着那几页纸,手抖得厉害。纸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陈渊。陈渊。
这个名字,这封信里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原来是这样。
笔迹B叫陈渊。他因为在意陈满而存在,又因为在意陈满而选择消失。
陈满忽然想起自己读日记时,心里那股莫名的汹涌的情绪。那股想要保护什么、想要靠近什么的冲动。原来那不是对自己的怜惜。那是……对陈渊的共鸣吗?还是对那个被陈渊深深在意着的过去的自己,产生的某种……愧疚?
他弄不明白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被掏空了。满得发胀,空得发慌。
陈渊为了他,选择了消失。
而他,甚至连陈渊的存在都忘记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闷棍,打得他头晕目眩。他算什么呢?被一个人这样在意着、保护着,最后却连这个人的名字和存在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配吗?
他胡乱抹了把脸,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一件件收拾箱子里的东西:皮夹克、笔记本、MP3、石头、连帽衫。每一样,都沉甸甸的,带着陈渊的气息,也带着他沉甸甸的愧疚。
收拾笔记本的时候,从最后一本的封皮里滑出了一张照片。陈满捡起来。
不是合照。是两张分开的照片,被人仔细地并排贴在一张硬卡纸上。
左边那张,是他自己。穿着白T恤,坐在图书馆的窗前,侧脸对着阳光,表情温和宁静。右边那张……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角度,但他穿着那件黑皮夹克,头发有点乱,直视镜头,嘴角挂着那种张扬的笑。
照片下面,有人用银色笔写了一行小字:“陈满&陈渊。同一个地方,不同的眼睛。”
陈满盯着这两张照片,盯着那行字。心被撕扯得更厉害了。左边那个温和的自己,右边那个张扬的陈渊。他们曾经那么近,近到共用同一个身体,同一双眼睛看世界。
可现在,一个坐在这里对着旧物发愣,一个……已经不在了。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
把所有东西收回箱子,扣好搭扣,站起身。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
走到217号柜前,柜子里已经空了,只剩一点浮灰。他看了几秒,伸手,轻轻关上了柜门。
咔。
轻响一声。多少年了,这个柜子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陈满提着箱子往外走。晨光已经大亮,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拿到了陈渊留下的答案。
可这答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更黑、更深的门。
他现在知道了陈渊的名字,知道了陈渊的在意,知道了陈渊的消失。
也知道了自己——陈满——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竟然能把一个这样在意自己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以及,周哲……那个大学时唯一知道“他们”的朋友。陈渊在信的最后,指向了他。
陈满走出旧站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
是同学群的消息,在讨论周末的聚会,@了他好几次。最新一条是周哲私发来的:“陈满,我回来了。这周六聚吧。好久不见了,想跟你聊聊。”
陈满盯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陈渊的事。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
“好。”
第9章 旧友口中的“你们”
聚会约在周六晚上,一家胡同里的私房菜馆。
陈满下午在家就坐不住,那箱从217柜子取出来的东西放在书桌下,像一块沉默的磁石,时不时就把他的目光和思绪吸过去。最后他干脆提前出了门,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多小时,咖啡没喝几口,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渊信里的那些话。
菜馆不好找,藏在弯弯绕绕的胡同深处。门脸很小,挂着褪色的蓝布门帘。
陈满掀帘进去时,里面已经隐约传来笑闹声。是个小院改造的,天井里摆了几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棂里透出来,有种不合时宜的温馨。
他站在天井里,突然有点迈不开步子。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哲发来的语音:“到了吗?我们在最里面那间‘竹里馆’。”
陈满深吸一口气,穿过天井,推开“竹里馆”的门。
包厢里烟气缭绕,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大学同学,面孔熟悉又陌生。四五年没见,有人胖了,有人瘦了,有人头发稀疏了。大家正围着一个戴眼镜的微胖男人说笑——那是周哲,看起来比出国前成熟了些,但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样子还是没变。
“哟!陈满来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陈满感到一瞬间的无所适从,勉强扯出个笑容。
“陈满!你可算来了!”周哲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我还以为你得放我鸽子呢。”
“说了来就会来。”陈满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来来来,坐这儿。”周哲把他拉到身边空着的位子,“大家正说起以前的事儿呢,你来得正好。”
陈满坐下,接过同学递来的茶杯。温热的瓷杯捧在手里,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凉意。他悄悄打量着周哲,这个陈渊在信里提到的人,这个唯一知道他们存在的朋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大家开始追忆往昔。谁谁谁追过哪个系的系花,谁谁谁在宿舍养仓鼠被宿管抓了,谁谁谁考试前夜通宵背书结果睡过了头……笑声一阵接一阵。
陈满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周哲脸上,观察着对方说话时的神情。
周哲很健谈,是那种天生的焦点人物,能把平淡无奇的故事讲得妙趣横生。但陈满注意到,周哲好几次看向他时,好像都欲言又止着什么……
“对了陈满,”酒酣耳热之际,一个女同学忽然问道,“你最近怎么样?还在那家设计公司?”
“嗯,还在。”陈满点头。
“感觉你变化挺大的,”另一个男同学插话,“大学时候你……嗯,怎么说呢,有时候挺安静的,有时候又挺……活泼的?记不太清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很微妙的一瞬。
陈满感到周哲的身体似乎绷紧了些。他转头看向周哲,对方正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顿了顿。
“人嘛,总会变的。”周哲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笑容,“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
话题被带开了。但陈满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聚会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约着下次再聚。陈满故意磨蹭到最后,周哲似乎也有意等他,两人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后面。
胡同里很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今天挺开心的,”周哲先开口,声音比在酒桌上低了些,“好久没这么聚了。”
“嗯。”陈满应了一声。他揣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出汗,思忖着该怎么开口。
走了一段,周哲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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