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心里一动:“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爷爷想了想,“有时候来,安安静静的,就坐那儿看书,一看一下午。有时候呢,又特别活泼,满林子跑,还帮我捡过垃圾。”他笑起来,“我还问过你,是不是双胞胎兄弟轮流来。你说不是,是一个人。”
陈满的喉咙有点干:“那……我说为什么一个人有两种样子吗?”
“你说……”老爷爷皱起眉头回忆,“说什么来着……哦,你说‘我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他不在的时候我就安静,他在的时候我就高兴’。当时我还想,现在年轻人说话真有意思。”
朋友。
陈满想起日记里那些对话。那可不像是普通朋友的对话。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他低声说。
“没事儿。”老爷爷摆摆手,“今天你那朋友没一起来?”
陈满沉默了两秒:“他……可能来不了了。”
老爷爷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最后他只是点点头:“那你自己好好的。银杏再过一个礼拜就落光了,要来看抓紧。”
离开公园时,陈满又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的银杏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美得像一场梦。而他在梦里弄丢了一个人,现在要沿着线索,去把那个人找回来。
回程的公交车上,陈满查了火车站的寄存柜信息。这个城市的老火车站三年前改建过,旧寄存系统已经停用。
他在网上搜了半天,才在一个本地论坛的怀旧帖里看到有人提过:旧寄存柜的钥匙如果还在,可以去车站后勤办公室问问,有些柜子一直没清理。
他记下办公室的位置和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今天周六,去不了。
陈满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城市在眼前展开,熟悉又陌生。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四年,却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并不完全了解其中一段,或者说,不了解其中一个人。
那个人用他的眼睛看过这些街道,用他的脚步走过这些人行道,用他的身体在这个城市里存在过。
然后消失了。
不留痕迹。
除了那本日记,这封信,这把钥匙。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陈满打开灯,把防水袋放在书桌上,和那本蓝色日记并排。
他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然后坐在桌前,看着它们。
信里的问题还在耳边回响:“现在的你,快乐吗?”
不。
他不快乐。
他不痛苦,也不悲伤,只是感觉自己就像拼图少了一块,像歌曲缺了一句,像自己的人生被悄悄删掉了一章。
而现在,那一章就躺在桌上,等着他翻开。
但他突然有点害怕。
如果答案是他不想看到的呢?
如果真相会毁掉他现在平静的生活呢?
突然,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满满,到家了吗?”
“刚到。”
“森林公园怎么样?”
“挺好的,银杏很漂亮。”
“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对了,你刘奶奶今天碰到我,说前几天看到你了,还提起你小时候喂猫的事。”
陈满握紧了茶杯:“嗯,她也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陈满忽然问,“我小时候……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就是……有时候像变了个人似的?”
长久的沉默。长到陈满以为信号断了。
“妈?”
“……你听谁胡说八道了?”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你就是你,哪有什么变不变。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电话匆匆挂断。
陈满听着忙音,慢慢放下手机。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茶凉透。
最后,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工整的字迹落下:
“今天是十月三十日。我找到了一封信,一把钥匙。写信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但他留给了我一个答案。”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
然后,换了左手,尝试用那种潦草的方式,在下面写道:
“如果你能看见……我想知道答案。无论那是什么。”
左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丑得可笑。
但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和“他”对话的方式。
陈满合上新笔记本,把它和旧的蓝色日记放在一起。
周一。
周一他就去火车站。
找那个编号217的柜子。
找那个等待了太久的答案。
第4章 等待的周末
周日早晨,陈满被门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透过猫眼看到父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开门时,母亲先挤进来,捏了捏他的脸:“又睡懒觉!看看这都几点了?”
父亲跟在后面,把土特产放在餐桌上:“鲜花饼,你妈非要买,说你就爱吃这个。”
“我是爱吃啊。”陈满抓了抓睡乱的头发,“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晚上到吗?”
“你爸想早点回来收拾,说家里肯定被你弄成狗窝了。”母亲说着就直奔卫生间,检查她心爱的绿萝有没有被养死。
陈满和父亲对视一眼。父亲耸耸肩,小声说:“你妈在车上就一直念叨,怕你一个人不好好吃饭。”
早餐是外面买的豆浆油条。三人围坐在餐桌旁,陈满咬着油条,余光瞥见书房门。
那里藏着日记、信和钥匙。
“森林公园好玩吗?”母亲问,“照片我看了,银杏是挺好看的。”
“还行。”陈满说,“就是……碰到个老爷爷,说以前见过我。”
母亲的手顿了顿:“什么老爷爷?”
“公园的工作人员。他说我好些年前常去,有时候安静,有时候活泼,还问是不是双胞胎轮流去。”陈满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闲聊,“我说不是,就我一个人。”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父亲低头喝豆浆,喝得很慢。母亲擦了擦嘴,笑着说:“老人家记性不好,肯定记混了。你小时候是爱去公园,但哪有那么夸张。”
“我也觉得。”陈满说,“不过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挺有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对了,”父亲忽然开口,“你刘奶奶昨天跟我说,你问她小时候打架的事?”
陈满心里一紧:“随口问问,不记得有这回事,觉得奇怪。”
“小孩打打闹闹很正常。”母亲迅速接过话,“你都多大了还翻旧账。快点吃,吃完帮我收拾行李,给你带了不少东西呢。”
话题被强行扭转。陈满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饭后,母亲从箱子里拿出各种特产:鲜花饼、普洱茶、扎染布、还有一串奇形怪状的木雕挂件。
“这个挂你床头,辟邪的。”母亲说着就要往他房间走。
“妈,我自己来。”陈满连忙拦住。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最后她松开手:“行,你自己弄吧。我跟你爸收拾屋子,你看你这里乱的。”
陈满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把木雕挂件随手扔在书桌上,正好落在蓝色日记本旁边。
两个东西摆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产物:一个是纪念品,一个是墙里挖出的、颠覆一切的秘密。
他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防水袋还在,钥匙还在。
编号217。
明天就是周一。
门外传来父母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能听见片段:
“……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别瞎想,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就怕……”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吸尘器的噪音里。
陈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知道,几年前,或者更早,在这个房间里,是否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父母在门外担忧地低语,而他坐在门内,写着那本现在看起来不可思议的日记。
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下午,父母说要去看望亲戚,出门了。家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陈满重新拿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现在的你,快乐吗?”
他现在简直像走在一个迷宫里,每条路都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他又翻开日记,这次专挑那些提到“未来”的部分。
工整字迹:“高考完你想去哪所大学?”
潦草字迹:“你去哪我去哪。反正我们得在一起。”
工整字迹:“要是考失败了呢?”
潦草字迹:“那就复读。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总能考成功。”
工整字迹:“傻不傻。”
潦草字迹:“我乐意。”
还有一页,时间是大一开学前。
工整字迹:“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紧张。”
潦草字迹:“别紧张,有我在呢。新同学要是敢欺负你,看我收拾他们。”
工整字迹:“你别乱来,大学不是高中。”
潦草字迹:“知道知道。我会装得很乖的,像你一样。(画了个戴眼镜的乖巧表情)”
陈满看着这些对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日记停在大二那年。之后呢?
为什么没有了?
他想起公园老爷爷的话:“好几年前了。那会儿你……跟现在不太一样。”
不一样到什么程度?
不一样到需要被“治疗”的程度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满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那卷被撕碎又粘好的纸,上面模糊的“诊断”“治疗”字样。
还有信里那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离开?选择消失?还是选择……被治疗?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讨论周末聚会。陈满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大家提到一个叫“阿哲”的人。
“阿哲下周回国,必须聚!”
“记得叫上陈满,他俩以前关系多好。”
“@陈满,在吗?下周聚啊!”
陈满盯着屏幕。阿哲,全名周哲,是他大学室友,关系确实不错。但毕业后联系少了,听说出国读研了。
他正准备回复,忽然看到有人发了张旧照片。是毕业旅行时拍的,四个人在海边,勾肩搭背笑得很傻。
陈满点开大图。
照片上的自己站在最右边,穿着白色T恤,笑得很灿烂。但仔细看,那笑容有点陌生。
咧着嘴、眼睛都笑弯了,他几乎没这么笑过。
他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再放大。然后从手机相册里找到最近的自拍,对比。
同样的五官,不一样的神采。
门锁响了,父母回来了。陈满迅速关掉照片,在群里回了句:“看时间,尽量到。”
晚饭时,母亲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饭桌上气氛轻松了些,父亲讲起旅行中的趣事,母亲吐槽父亲拍照技术烂。陈满跟着笑,心里却像揣着一块冰。
“对了,”饭后洗碗时,母亲忽然说,“你王阿姨的儿子下个月结婚,请我们全家去。你到时候把时间空出来啊。”
“好。”陈满擦着盘子,“王阿姨儿子……是不是比我大一届?”
“对,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母亲顿了顿,“不过后来就不怎么来往了。你大学后……嗯,性格变了不少。”
“变了不少?”陈满看向母亲。
母亲避开他的目光:“就是长大了嘛,稳重了。以前还有点……毛毛躁躁的。”
毛毛躁躁。
这个词和日记里那个活泼的、爱打架的、会画鬼脸的“他”,微妙地重合了。
“妈,”陈满轻声问,“我大学时……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母亲洗盘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能有什么特别的事?读书、考试、毕业,跟所有大学生一样。”她的声音有点紧,“你怎么老问这些?”
“随便问问。”
“别胡思乱想。”母亲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
她走出厨房,留陈满一个人站在水池边。
盘子在手里滴着水,凉凉的。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但如果过去根本没过去呢?如果过去就藏在墙里,藏在日记里,藏在银杏树下,等着被挖出来呢?
夜里,陈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明天就去火车站。
他想象着那个217号柜子。里面会有什么?更多的日记?照片?还是别的什么?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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