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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沂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下面即使俯首跪着也依旧不减端华气质的少女,世家倾力雕琢出的一块美玉,原来情之一字可以让人做到这种地步。
他原本可以大手一挥成全这一对璧人,只是......
他又想到白日里袁惜真收回手时,她心爱的男子受伤的眼神。
付聿笙爱而不得的眼睛,真的和那个人很像。
“那就恭喜了。”
林鹤沂听见自己的声音。
袁惜真眼中最后一丝希冀湮灭,闭目磕头谢恩。
翌日早晨,徽音殿书声依旧。
付聿笙心神不宁了一晚,脸上有明显的疲色,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迫自己将心思放在眼前的书本上。
袁惜真进来的时候,步履平稳,面色无澜,斟茶的姿势美得像一幅仕女图。
贾绣笑着看她告退行礼,突然感慨道:“能娶到袁娘子这样一位淑女,秦公子好福气。”
袁惜真的脸刷的白了,身形轻晃了下,行礼告退。
付聿笙的笔“啪”的一声掉在了桌上。
众人低头噤若寒蝉之时,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付聿笙失神的双眼,眸色渐深。
......
回到流光殿后,林鹤沂独坐殿中,对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那些年的这个时候,徽音殿的课也就停了,除夕将近,温习躁动个不停,早些停课对学生和夫子都是一种解脱。林家的人会专门进宫一趟,告诉他今年也不用回去过年。
他进宫的第一年,得知姜皇后同意他可以回家过年,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写信给家中让父亲派人来接自己。
细雪飘零,他穿着姜皇后为自己准备的新的冬衣和年礼,在宫门外等了一天,等到了家中仆役来告诉自己,父亲的病还是老样子,无暇顾及自己,母亲也已经去了承恩侯府过年,今年就不用回去了。
那时他还会失落。
他规规矩矩把年礼送到仆役手中,叮嘱他们好好照顾父亲,又看着林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视线。
同样等了一天的祁言嗤笑出声:“林鹤沂,你娘又骗你呢,她有时间筹备她那些恨不得连着办的宴会,没时间......”
还没说完,就被温习满头满脸地砸了一个压的梆硬的雪球。
“温习!我好心陪你在这淋雪,你就这么对我!你今天别想好过!”
两人的身影缠斗在雪地里,扬起一片浊雪,林鹤沂最后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着往宫里走。
“鹤沂!等等我!”
有人从身后追上来,见林鹤沂看向自己,立刻把身上沾着雪粒的外套脱了,两三下捋齐了头发,露出一张洋溢着少年气的精致的脸。
“你在宫里过年也是一样的,绝不比你在林家差。”
祁言也追上来,脱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罩在温习头上:“你要点脸吧,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你是什么东西?嗯?你是什么东西?”
林鹤沂的脚步猛地一顿,看着玩闹推搡的两人,眼神看向温习,小小的身板绷得挺直,冷冰冰的:“他说的对,年是要和亲人一起过的。我只是宫里的质子,温晗杀我族亲,伤我生父,你我是仇敌,永远不可能一起过年。”
温习一脸愕然,却在他转身后又不依不饶地追上来,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说了什么呢......
林鹤沂皱了皱眉。
听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会是他的声音。
......
夜半,李晚书被小芝麻的禀告吵醒。
林鹤沂去了沈若棋那里,这是除掬风阁外他头一个踏足的男宠住处。
他靠在床头,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免娇嗔(三)
小芝麻顶着寒风, 把自己整个儿缩进厚衣服里,觉得眼前的事情好虚幻。
他的主子李晚书此刻斜靠着秋暝阁的外墙,抱着手臂一言不发。
宫里的男宠得知皇上摆驾别处后大半夜起来冲过来堵人是正常的吗?
好像不是吧。
尤其这个人还是李晚书。
虽然阖宫公认李晚书此人手段频出、恃宠而骄, 小芝麻却知道李晚书对皇上的恩宠没那么在意,皇上来了他热情乖顺地承迎, 皇上走了他轻松自在地休息, 从不处心积虑, 遑论患得患失、嫉妒他人。
小芝麻想不明白, 只能挪了挪位置, 替他挡一挡风。
同样没想明白的还有李晚书本人。
他听明白小芝麻在讲什么后一个起跃就下了床,边穿衣服边往这边冲,要不是因为深夜,宫道上只有值班的零星几个宫人, 怕不是他善妒泼辣的传闻又要席卷宫廷。
因为......因为沈若棋明显不是个好人。可林鹤沂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他还亲自解了二人的禁足, 可见他心中有数,也自信能掌握全局。
那就是......对, 因为付聿笙和袁娘子的事, 他和付聿笙算是拜把子兄弟了,如今的情形,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求求情。
可这是一个男宠该做的事儿吗,凭李晚书的敏锐和胆量又敢这么做吗......
“哟,那是李公子吗?”
漆黑的宫道上照落几束灯光, 随风晃动着, 映出几个身影。
贾绣执一柄宫灯, 快走几步靠近过来,看清李晚书的身形, 关心道:“李公子,这么晚了怎么在这儿站着呢,莫不是睡不着了出来走走,赶明儿小的给您送些安神的药去,风大,您快些回去吧。”
真是个齐备的人,为他找补得滴水不漏。
李晚书却没接话,透过夜色相袭下昏昧的灯光,一动不动地打量着几步之外的林鹤沂。
贾绣暗自心惊,这李公子平时那么玲珑剔透一个人,怎么今天那么轴呢。
他只好动了动脚步挡住了李晚书的目光,轻轻咳嗽了下。
林鹤沂冷笑了一声,慢慢走到了李晚书面前,疏冷的眼中有一丝嘲讽:“争宠也不是这么争的,脑子正常的皇帝都不会喜欢这种方式。”
他的衣裳还是白日里那一件,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折痕,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束在冠里,一根都没乱。
李晚书顿时气顺了,连直呼脸上的刺骨的寒风都有了几分春风的温暖。
他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道:“小的才不是来争宠的,小的只是觉得,秋暝阁太偏僻了,想陪陛下走一段。”
林仞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那就走吧。”林鹤沂看都没看他一眼,说不出是嫌弃还是懒得搭理。
李晚书轻快地跟上去,两人隔着一人的距离,踏着夜色缓缓而行。
灯火萤萤,夜月相溶。
李晚书看着林鹤沂神色淡淡的侧脸,心念微动,突然说了句:“陛下,新年打算怎么过。”
贾绣蓦地皱起了眉。
林鹤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一瞬后说:“孤年节不封印,还是和往常一样过。”
“可今年宫里不是多了我们吗?”李晚书笑得人畜无害的:“曲台殿可是很认真地在准备过年,人多热闹,陛下要不赏个脸?”
“孤不喜欢热闹。”
“来不来自然全凭陛下心意,曲台殿上下都会认真准备的,”转弯就是曲台殿,李晚书折了进去,又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添了句:“我会一直留着您的位置的。”
林鹤沂微怔了怔。
直到看着李晚书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恍惚想起。
当年温习说的是这个。
“你来不来都行......我一直给你留位置啊。”
******
除夕当日,曲台殿摆了一桌丰盛的筵席。
宫里还真跟满福说的那样,没什么年味,大半宫人还出宫过年了,连诺小心谨慎地挑拣着规格,总算准备好一桌既有年节特色又不至于太惹眼的年夜饭。
“别的菜都是添头,饺子可都是我亲手做的!便宜又应景,你们都要尝尝!”连诺弯着身子给众人盛饺子。
宫人们也都分到了一碗,满福捧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眼眶发红,虽然跟着连诺飞黄腾达是别想了,但是他在曲台殿过的舒心,过的自在,这样的日子拿什么换都不行!
众人吃着饺子和乐一堂之时,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陛下,咱们来的正好,能赶上一顿热乎的呢!”
连诺刚叼住一个饺子,闻言差点把脸浸到饺子碗里面去,抬头看着正带着莲子走进来的林鹤沂,心都漏跳了两拍。
他在心里怒骂门口的值守太监怎么不通报,余光一瞥看见了今日的值守的太监,捧着饺子碗,也是一脸呆滞。
林鹤沂好笑地看了他们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莲子的狗头:“都不必行礼了。”
跟着他一起来的凌曦招呼着连诺:“快给我上饺子!大老远就闻到香味了!我前几日就跟你说的,我要芹菜馅儿的。”
“有有有,我去给你盛。”连诺扭头就想跑,又被凌曦从后面一把箍住了脖颈,悄声说:“现在,立刻,马上,去做一碗纯肉的、没有任何芹菜韭菜或者酸菜的饺子,要快,知道吗?”
连诺一个劲地点头,闻言一愣,说:“不加菜的饺子?有啊,小晚哥做的,还没下锅呢,这不是巧了吗?我当时还说他做错了肯定没人吃呢。”
凌曦也没多想,听说有就松了一口气,拍拍连诺的屁股:“那就快去!”
吩咐完连诺,他坐回了林鹤沂身边,看着被曲台殿的喜气围绕的林鹤沂,心中暖意流淌。
老实说,听到林鹤沂要来曲台殿看看他还吓了一跳,想了一万种可能都没想到他居然是来过年的。
曲台殿,人多,温馨,虽然比不得从前,这次的过年终于不再是他和林鹤沂两人一狗孤零零地吃完一顿饭。
待饺子端上来,林鹤沂吃了一个,神情为之一顿。
连诺抖了抖,吓得筷子都拿不稳了。
幸而林鹤沂停顿片刻后把饺子咽下去了,看着一桌的饭菜,道:“曲台殿的年夜饭貌似比起平常的也就多了几个菜。”
贾绣忙吩咐人去添菜,连诺狂嚼了几下吞下饺子,开口道:“是因为那个......”
满福一口气噎住,以为他要把皇上不过年宫里不敢大肆准备的事儿说出来。
连诺:“因为大家都想吃饺子,等吃完饺子一会还可以去花厅里烤鹿肉吃,所以这些也就够了,书上说过要勤俭嘛。”
林鹤沂笑了:“鹿肉,这个倒有意思。”
眼看宫人因为他这句话纷纷欲放下碗筷,他又说:“都吃完了再去收拾,不急。”
没一会儿,花厅里的暖炉子生了起来,厚厚的皮垫子围作一圈,中间是一个烤盘,每个人的座位前一应调料粉盘俱备,新鲜的鹿肉放在一边。
凌曦第一个冲了进来,坐下后拍拍主位的位置:“鹤沂快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林鹤沂依言坐下,身边空了好几个位置。
连诺自然不敢和他坐得近,付聿笙一直心不在焉,随意坐了个最外面的位置,白渺紧挨着他坐下。
李晚书最后进来,眼神扫了一圈,略带羞涩地坐到了离林鹤沂隔着一个的位置,做作的样子喜获凌曦一连串白眼。
凌曦最先动手,鹿肉被放上烤盘后滋滋地冒着声响,鲜香的味道瞬间传了出来。
第一块鹿肉毫无悬念地放到了林鹤沂的碗里,凌曦美滋滋地放上面撒了点孜然,一副讨夸奖的样子:“尝尝?”
林鹤沂点点头,低头尝了一口,眼中有惊喜:“很好吃。”
连诺早已按捺不住,招呼众人赶紧动手烤肉。
凌曦的指导声、连诺的赞叹声和烤肉声、餐具碰撞声混作一处,是大周皇宫久违的热闹,林鹤沂觉得吵闹,但却不怎么想离开。
就像那一年的除夕,他捧着一本书独自坐在嘉禾殿内,生怕看一眼窗外望着宫内的张灯结彩和笑语声声就会再也静不下心来。
然后窗被叩响了,他盯着窗户,表情一定呆呆的。心里想,除了温习没人会来敲自己的窗子,可他是太子,这个时候不用陪在温昀和皇后娘娘身边吗。
窗外传来两人的说话声。
“温习我告诉你,我饭还没吃完就被你拉来了,我现在浑身发软,撑不住了你就等着摔个狗吃屎吧。”
“废什么话,这点儿功夫都撑不住你也别当什么将军了,进厨房拉磨吧。”
“行,那我现在就撑不住了。”
他怕温习真在他这里出什么事,连忙放下书去开窗,迎面而来的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饺子。
站在祁言肩上的温习探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鹤沂,新年要吃饺子。”
闻见饺子里的芹菜味,他皱着眉后退了一步,本想说的“我不吃饺子”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我不吃芹菜饺子”。
结果就是温习听见后又拉着祁言跑了,嘴里还说着:“等我一会啊鹤沂。”
他本该立刻关窗关门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就是动不了手。他安慰自己,本就是自己没说清楚让温习多跑了一趟,那自己等他一会也没什么不对的,只是一个人最基本的信义罢了。
后来温习带着几碗现擀的饺子在嘉禾殿陪他一起吃,吃完了还和祁言拉着他一起玩叶子戏。
子时的时候,外边的焰火声响起,温习顶着那张贴满纸条的脑袋,笑着同他说“新年快乐”。
他先前担心玩物丧志,对叶子戏这种游戏敬谢不敏,可那天居然和温习玩了一晚上。
第二天温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见来拜年的朝臣,被姜皇后好一顿揍,他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他脸上的黑眼圈。
......
见林鹤沂似在出神,李晚书悄悄的,挪了一个位置坐到了他身边,把他怀里莲子的小肉爪拉到了自己手上。
莲子凑过去舔李晚书的脸,林鹤沂这才回神,把莲子的爪子又扯了回来。
李晚书失笑,在第一个焰火升起的刹那,对他说了句:“新年快乐。”
......
走出曲台殿后,林鹤沂的脸上依旧挂着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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