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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书一路哇哇叫个不停。
“李公子,留步吧。”眼看就要进入内殿,侍卫叫住了他,同时慢慢抬起了手臂......
“我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到呢怎么就要留步了。”李晚书嘟囔着头都没回,仿佛已经沉溺在奢华美景中无瑕顾及其他。
“算了,这一遭也不算白来,我这可都是为了不让你为难......诶不对!”
李晚书突然转身,面对面看着身后的侍卫。
“怎、怎么了。”侍卫连忙收回举到一半的手,紧张又心虚地盯着他。
“我要出恭,一刻都不能等了。”
“啊?这......”
李晚书不满地催促:“快带我去快带我去,解决完我就走了,愣着干什么呀。”
侍卫思索片刻,想着若能不动手将这位难缠的公子请出流光殿,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请。”
两人来到值守处的茅房,侍卫看着李晚书走进去后便在门外认真候着。
李晚书进去站了一会,开始冲外喊:“哎呀,这是吃什么了,怎么出不来呢。”
侍卫面色微红,稍稍别开了脸。
李晚书说完后,双手在窗框上摸索了一阵,按下几处,转瞬就把整个窗子卸了下来,然后一个起纵跃了出去。
用冰凉的池水净了手,他穿过一片花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殿周围,站在柱子后面探头观察着。
整个流光殿静得出奇,一路都没看见什么伺候的人。
他收回探出去的身体,背靠柱子慢慢思索着。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他该撤了。
不对,他就不应该来。
林鹤沂能有什么事,这人从不为自己做的事后悔,更别说是为了……
他闭目呼出一口气,迈出一步准备离开。
而那一步迈出去后,又丝滑地在半空转了弯,直直朝主殿的方向去了。
——来都来了。
主殿这边静得让人心慌,连飞鸟停落在瓦片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李晚书垂眸细听着,终于捕捉到一丝殿内的声音。
酒杯翻落在地,声音在空寂的殿中回响。
酒香几乎是同时漫延出来,他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大口。
未几,他睁开眼,自嘲一笑,转身走出廊下。
辛辛苦苦酿的酒,就被这混蛋这么糟蹋,看得气人,不如回去睡觉。
可下一瞬,他的眸光一震,腿像被钉住了似的,僵硬着再动不了一步。
——那是一声呜咽。
克制的、混着水汽的、仿佛自肺腑辗转碾碎了无数次,咬死牙关破碎着宣之于口。
李晚书如遭雷击似的愣了许久,猛地回身力竭一般靠在了墙上,怔怔地看着前方。
身体仿佛不听自己控制,他不能动,也动不了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冲进去看看他。
……为什么哭呢。
一片细雪打着圈儿落在李晚书脚边,他侧头看着这零星的飘雪,心中钝痛,一时恍惚。
那声呜咽没有再继续,李晚书认真听了会,捕捉到一阵极短促的吸气声,显然是在极力压制着情绪。
你不常哭的......为什么呢。
李晚书心想一定是春桥问雪的劲头太足了,他必然是醉了,醉在了早春零星的雪,醉在了心思深沉之人的那一声剖白,否则如何解释,他明知该离开了却迈不开腿。
等到殿内的动静完全消失,他如梦初醒,伸手接了几片雪。触感冰凉,带来几分清醒。
他深呼吸一口,眨了眨眼准备走人。
却不想刚走出几步,就听见了拉弓的声音。
杀意迸现,森然寒气直逼自己的脖颈。
“温习。”
林鹤沂声音微哑,咬牙切齿的,被恨意浸透:
“你连做鬼都比别人慢一步吗?”
李晚书沉默着,心念千回百转,没有回答,也没有离开。
见他不说话,林鹤沂冷笑了声,一字一句地:“你不是说希望我幸福吗?我现在很幸福,这世上,没人再能钳制我。”
李晚书勾唇笑了笑,音色与以往不同:“挺好的。”
闻言,林鹤沂的眼睛倏然一红,握着玉张的手骨节泛白,眼中渐渐蓄起疯狂,声音也几近歇斯底里:“为什么......你说话那么灵验,为什么不许愿让自己活得久一点呢?!”
片刻的寂静后,李晚书开口了,同时慢慢转身:“其实我......”
林鹤沂怔了一瞬,握弓的手蓦地松了。
李晚书的袖口动了动,一粒圆润的果仁自袖中嚯地飞出,轻而精准地击在了林鹤沂的穴道上。
玉张落地,林鹤沂脚步一软,整个人向下倒去。
李晚书上前一步揽过了他,就着抱着他的姿势半蹲看着他。
只穿了件薄薄的月白缎袍,瓷白的皮肤因为激动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如细雪被晚霞映照,那抹绯色在微湿的眼角渐深,衬着濡湿覆在眼下的乌黑长睫愈发分明,稍颤一颤就能拨动心弦。
李晚书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他走向殿内:“喝了酒还只穿那么点往外跑,你可真行。”
林鹤沂紧闭的双眼动了动,忽然紧紧抓住了李晚书的袖口。
李晚书心下一紧。
却听怀里的人迷蒙却雷霆万钧地道:“温习……你……你不准转世!”
李晚书失笑:“好好好,我不转世,我像鬼一样缠着你。”说罢快走几步走进殿内。
殿内烧着地龙,满屋子都是春桥问雪的香气,地上洒落着几本书和满地的诗稿、信笺,李晚书低头草草看了一眼,耳后有些泛红。
他把林鹤沂轻轻放在了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上被子摁好被角,再伸手贴了贴他的额头。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打量了一圈,视线落在了殿中一副画上。
结合林鹤沂坐的方向,他刚刚就是在看这幅画。
画上是一个舞象之年的男子,华服玉冠,临水而立,嘴角恣意轻扬,眼底灿若晨辉,意气风发,无限张扬。
三春盛景,不及君眸光稍驻。
画下有一行小字。
——帝i姿容,美仪质,气华清阳,玉成英雅,绰然似仙临也。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免娇嗔(六)
离开内殿的时候, 李晚书还打翻了一壶酒,让战战兢兢不敢出现的宫人终于赶来内殿查看。
凌曦在宫道上等了半天,一开始的兴奋和期待都变成了纳闷, 在看见李晚书好端端地走出来的时候“咦”了一声,拷问了一路才放他回曲台殿。
翌日, 林鹤沂风寒罢朝。
连诺虽然平时害怕林鹤沂, 但此时也担忧不已, 和几位公子一起去了流光殿探望, 不出意料地被拦在了外面。
“公子们的心意小的会禀告陛下的, 只是陛下这会儿不见人,等什么时候能见您几位了,小的定来曲台殿告知。”门口的小太监笑得恭顺。
连诺点头:“那好,嗯......你和陛下说, 我会好好练字的, 我绝对不偷懒。”
小太监笑着应是。
几人刚走出几步, 发现漏了一个人,一回头, 看见李晚书还在原地站着, 眼神黏在了流光殿的殿门上似的。
连诺过去拉他:“小晚哥,走了。”
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崔循钟思尔方同雪三人,看样子是刚从徽音殿过来,也被拦在了殿外。
两方人一照面, 钟思尔走近几步, 对几人友好地笑笑:“表哥生病就不爱见人, 几位公子,我们住在宫外终究是不方便, 还要麻烦你们好好照顾表哥。”
连诺傻呵呵地笑:“其实也不是我们照顾,主要是御医在照顾。”
正说着,在门口的几个小太监突然眼睛齐齐一亮,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一顶朴素梓木的轿撵,在流光殿前甚至显得有些简陋,侍女恭敬地拉开轿帘,扶住了那只白皙纤细的手。
来人素色衣裙无甚花纹,披风半旧,只一根岫玉簪子外全无装点,仍不掩其高华气度,一个眼神就让人自心底折服。
众人向她行礼:“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夫人点了点头,笑得温和动人:“你们有心了,陛下只在这个时候有些孩子脾气,我去陪着,你们回去吧。”
钟思尔凑到她身边,满脸孺慕:“母亲,你带我一起进去好不好,我也很担心林表哥。”
承恩侯夫人佯装恼怒地点了点他的脑袋:“你们几个我还不知道啊,叽叽喳喳个不停,鹤沂见了你们,怕不是更要不好。”
“母亲~”钟思尔委屈地晃了晃她的手臂。
承恩侯夫人拍拍他的手,没有再接话,只是示意几个小太监领自己进去。
路过李晚书几人身边时,她自言自语地半叹了一句:“……偏生今年就病了,若让我知道是谁的缘故,定不轻饶。”
李晚书不禁愣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擦肩而过的时候,李晚书总觉得承恩侯夫人的目光在自己停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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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夜风习习,李晚书躺在掬风阁院子里的藤椅上,枕着手发呆。
小芝麻乖乖地坐在一边,时不时帮他拨一下炭火。
“芝麻。”李晚书忽然转头看他。
“公子。”小芝麻立刻站了起来。
“我今天的燕窝粥呢?”
“我去端。”
“等等,”李晚书从藤椅上支起了半个身子,眯着眼看着小芝麻:“小芝麻,你不像是会忘了这件事的人啊。”
小芝麻点点头:“小的没忘。”
顶着李晚书打量的眼神,他实话实说:“公子每次这幅样子,都是吃不进东西的,我想等晚点再让您吃。”
李晚书拍了拍藤椅,恼羞成怒:“我怎么了!我难道和平时不一样吗?”
小芝麻从善如流:“一样的。”
李晚书一时语塞,瞪了他一眼,又忿忿地躺了回去。
小芝麻眨眨眼,思索片刻,突然说:“公子,莲子有两日没来了。”
李晚书身形一僵,睨他一眼:“那怎么了?”
小芝麻面不改色道:“陛下今日又病了,它一只狗在流光殿,也没人照顾它,饿了不开心了怎么办,要是有人能去看看它就好了。”
说完,还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
李晚书挑起了眉,点头表示赞同:“你这么一说,这宫里好像也没有比我更有爱心的人了。”
小芝麻眼含希冀地看着他:“是啊公子,眼下这情形,咱们跑一趟,说不定就能挽救一条可怜的小生命啊。”
“行吧。”李晚书施施然起身,直奔门口:“真拿这冷漠的宫廷没办法。”
小芝麻抱起他的披风,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他。
等两人到了流光殿门口,听见了一阵交谈声。
侍卫声音冷硬,已有了明显的不耐:“曲公子,您先回去吧,陛下今日不会见任何人的。”
另一个声音放软了,满是讨好和哀求:“侍卫大哥,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我心急如焚啊,这情况特殊,应当是能通融的,您就放我进去,他日我发达了,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公子请回。”
“你!”曲一荻怒极,刚刚装出来的和善彻底维持不住,愤声道:“再不让我进去,你就闯大祸了!我是带了东西来的,这是我老家治风寒的秘方,我熬了整整一天!要是耽误了陛下的身子,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你有大麻烦了!”
说完还上了手欲把侍卫推开。
“你倒是和我说说,他会有什么大麻烦。”
一听见这个声音,曲一荻突然被扼住嗓子似的哑了火,身体都下意识一缩,惊疑不定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李公子。”侍卫对他行礼。
“嗯。”李晚书淡淡应了声,凭着身高和气势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看着曲一荻。
曲一荻看着他身上那在夜里都闪闪发光的名贵衣料,以及全身上下戴着的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精致配饰,肚子里酸水直冒。
“你来做什么。”他虽问了出来,心里却是清楚得很,陛下身体不适,这个绝佳的在陛下面前献殷勤的机会李晚书又怎会放过,这人最有心机了。
李晚书:“看狗。”
……
曲一荻不可置信地抬头,不敢相信李晚书敢在流光殿前这么羞辱自己。
侍卫忍俊不禁,对李晚书说:“怕陛下记挂,贾公公吩咐这几日不准莲子出流光殿,它好好地待着呢。”
曲一荻这才明白李晚书真是来看狗的,只是心里还是有一些膈应。
李晚书对侍卫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到曲一荻身上:“问你话呢,你要怎么找他的麻烦?”
曲一荻一愣,挺了挺后背给自己壮声势,指了指身后的小太监捧着的盅子:“我为陛下熬了风寒的药,是我家乡的方子,很灵验的,若是这人坏了事,我自然要禀告陛下重重责罚他。”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就凭李晚书这阴险狡诈的做派,知道自己有这么有用的宝贝,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儿。
果然,李晚书听完,朝着那药盅走了几步,还就近闻了闻。
曲一荻急了,连忙说:“你走那么近干什么,这可是我熬的药,你该不会是想......”
他的话戛然而止,被李晚书忽然看过的眼神震得心神一颤。
他从没见过李晚书这样的眼神......
不过只是一瞬,李晚书就恢复了平时懒散的样子,只是语气有些发沉:“你家乡的方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敢端来给陛下喝吗?谁准你不经允许就做东西给陛下吃的?你有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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