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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主一仆往回走去,小芝麻安静地跟在后面,他能感受到李晚书心情不好。
走进掬风阁,李晚书直直朝殿内走去,经过一个莳花的小太监时突然停下,语气冷厉:
“叫你主子来见我,现在,立刻。”
小太监愣了一瞬,赔笑道:“公子说什么呢,小的的主子不就是您......”
“如果耽搁了,我不会动你,他就不一定了吧?”
小太监脸色一白,对李晚书行了一礼,慌忙朝外跑去。
李晚书进了屋,让小芝麻给自己沏了杯茶,静静等待着。
约莫小半炷香的功夫,有人上门了。
“小晚,你找我?”
祁言微笑着走进内殿,看见李晚书阴沉的脸色时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抹讥诮,脸上的笑意却更深。
他在李晚书对面坐下:“终于想通了?”
李晚书喝茶的动作一顿:“想通什么?”
“和我私通啊。”
李晚书差点把茶喷他脸上:“我疯了我和你私通?”
“哦,那你和我说说,”祁言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晚书:“宫门都落锁了,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在寝殿里干什么呢?”
李晚书懒得和他扯皮,单刀直入:“陛下今日晕倒了。”
祁言作惊讶状:“哦,我忘说了,是在陛下昏迷的情况下,你一个男宠,我一个外臣,孤男寡男的相约在寝殿里做什么呢。”
李晚书的脸倏地沉了,握着的茶杯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放。
祁言收敛了刚刚随意的神色,冷笑了一声,道:“好,我倒想听听,陛下晕倒了,李公子想如何问责本将军。”
“清剿天净教,为什么没有北翊军?”李晚书抬眼看他,眸光泛冷。
祁言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好一会儿才听明白李晚书在说什么,听到了笑话一般:“北翊军为什么要去清剿天净教?天净教专挑世家下手,我等着看那些蠢货的笑话还来不及,怎么会出兵?”
李晚书一掌拍在了桌上:“你是大周的将军!陛下是你的君上,大周子民是你的职责!为君分忧难道不是你分内的事!”
“不是!”祁言也拍了拍桌子,声音比李晚书轻些:“我的君上只有一个,他剑之所指,我死生同往。”
李晚书简直想给这张道貌岸然的脸狠狠来上一拳,觉得荒谬又可笑:“你的君上?不会是温习那个倒霉蛋吧?”
祁言面色一变,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急切道:“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说!”李晚书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乎是吼了出来:“我不管你的认定的君上是谁,你既然决定帮陛下走到了今日这一步就好好辅佐他。天净教没那么简单,龙骧军不行,清剿的事只有北翊军合适......难道真要他把云蹊卫都派出去剿匪吗?!”
祁言脸色紧绷,眼中竟掀起一阵淡淡嘲弄,盯着李晚书的眼神仿佛要把他拆吃入腹一般,一字一句地说:
“你觉得林鹤沂是因为天净教的事儿才累倒的是吗?不只吧,他的心腹大患,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才是他真正受不了的原因。天净教嚣张至此,却独独不敢沾染云涉,为什么?因为矩阳军!矩阳军威震天下,林鹤沂是因为这个才气得病倒了吧。你打算怎么做呢?要不要帮他彻底除了这个心结啊?”
李晚书沉默片刻,转过了头淡淡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
“好,最后一个问题,”祁言闭了闭眼,极力压制着什么,看着李晚书的眼神竟带上了几分希冀:“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和我说今天这番话?”
李晚书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了句废话:“陛下的男宠,不行吗?”
祁言一时有些气结,一言不发地看了他许久。
等到李晚书的耐心耗尽,又想拍桌子的时候,祁言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苦笑了下,对他慢慢摇了摇头:“男宠不行。”
李晚书皱眉等着他说下去。
“要和我私通的男宠才行。”
......
一声重重的皮肉相击声从殿内传出,桌椅倾倒的声音紧随其后。
叶述眉心一跳,想走上前想推门看看,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了脚步。
当初李公子出宫和自家将军温存了几日,转头就回宫重投皇上的怀抱了,若那时两人断了也好,可今日他想见将军了,勾勾手指就让将军放下军务来见他,这又算个什么事儿,我家将军岂会再搭理这种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坏男人?
......好吧,搭理了。
总之,李晚书那样伤了将军的心,挨上一拳头又怎么了,那话本里两个相好的上头了互扇嘴巴子的也不是没有,还有越打越黏糊的呢。
他偷偷瞄了小芝麻一眼,打算盯着小芝麻不让他进去坏事。
小芝麻感受到了叶述打量的目光,静静站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只作不知。
刚刚那一拳肯定不是公子挨了打,如若是的话,凭李晚书的做派早就闹起来要和祁言不死不休了。
那就是......将军挨了公子一拳?!
应该就是这样没错了......可这个叶副将,自家将军挨了打,为什么反倒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
小芝麻想不明白,悄悄挪到离门近一些的位置,防止叶述冲进去对李晚书不利。
等到祁言顶着一个大大的黑眼圈出来的时候,叶述呆立在了原地。
小芝麻乘机溜进了内殿,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将、将军......你你你的脸,你......刚刚是李晚书打的你!?”叶述磕磕巴巴道。
“嗯。”祁言不以为意地碰了碰青黑的眼角,又补了一句:“以后,我俩发生什么动静你都不用管,当做没看见就行。”
“哦哦哦,”叶述忙不迭点头,又猛地瞪大眼:“还有以后啊?”
“废什么话,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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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鹤沂强撑着去上朝,出乎意料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祁言自请出兵清剿天净教。
林鹤沂迟疑了片刻就同意了。这份迟疑并不出自怀疑或者不信任,相反,是太清楚北翊军的实力了,所以才会惊讶于祁言此举的动机。
他登基后和祁言的关系一直微妙。没有祁言,当初的逼宫不可能成功,所以天下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识于微时、志向相投、共患难的君臣。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并不像表面那么和谐,甚至不像是平常的君臣。祁言手握北翊军,就连羽林军也只是北翊军属军,自己根本奈何不了他。
若不是祁言对大周,确切说是对温晋留下的江山还在意,如今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口口相传的君臣一心外征氐族内平谋乱的光辉事迹。
大周君贤将忠的表象得以维持也是因为——祁言不肯去做的事林鹤沂根本不会开口。
比如这次的清剿天净教,祁言就差在脸上写下“免开尊口”四个大字,林鹤沂自然不会去找不痛快。
为什么他又愿意了呢?
这个世界上能让祁言改变主意的人不多。
林鹤沂摁了摁还有些发沉的脑袋,眼含思索。
......
祁言出兵剿匪的事传进后宫,李晚书才松了口气,正琢磨着想什么理由进流光殿看看林鹤沂时,就碰上了失魂落魄跑来的连诺。
连诺惨白着脸,整个人簌簌发抖,在李晚书记忆中,这孩子进宫以来从未这么害怕过。
“小晚哥不好了......陛下借我的字帖不见了......它它它没了……”
第44章 免娇嗔(九)
李晚书愣了愣:“丢了?”
连诺忙点头, 眼泪成串的往下掉:“我今天去徽音殿练字带着的,然后我练得有些累了就出去吃了点水果,后、后来我回去的时候, 那张字帖就已经不见了,我找了半天, 看见它在湖里飘着呢。”
李晚书叹了口气, 眼下也只能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别哭, 先别急, 不过就是一张诗稿, 我想陛下他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不是的不是的,”连诺抽抽搭搭地摇头:“陛下很看重那张诗稿的,他让贾公公来问过我好几次练字的事了,要我练好了就还回去, 还不准折了污了, 我一直都很小心保存的。”
他越说越害怕, 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办啊小晚哥,我弄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陛下肯定会生气的, 他本来就还病着,这次肯定不会放过我了呜呜怎么办啊。”
“你别哭, 先别哭......让我想想......”李晚书被连诺哭得脑壳发疼,低头思索了半晌,认命地叹了口气, 拍了拍连诺的脑袋:“不准哭了, 你......跟我来。”
连诺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抽噎着跟李晚书走了几步,想了想, 小声道:“小晚哥还是算了吧,你去跟陛下求情的话,陛下迁怒你怎么办,其实我知道的,陛下对你......我挨上几板子就好了呜。”
李晚书被他逗笑了:“谢谢你替我着想,不过咱们不是去求情。”
“啊,”连诺疑惑地擦擦脸:“那我们是去再找一遍吗?可是我看着它漂在湖上的,现在都该成渣了。”
“别说话了,跟我来。”
连诺懵懵懂懂地跟着李晚书到了自己殿内练字的地方,看着李晚书捋起袖子收拾桌面才明白过来他想干什么,走近了几步急切道:“小晚不行的,那个是折兰体,写不到一样的。”
李晚书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自顾自挑拣起笔架上的笔来。
连诺想了想也不再言语,总之李晚书是不会错的,利索地转身去拿纸。
“小晚哥,纸。”他殷勤地递过去。
李晚书看了那纸一眼,摇摇头:“不是这种。”
他越过连诺,自己去架子上看了一圈,挑了一张纸。
连诺探过去看了一眼,完全没发现这两张纸有什么不同。他开始练字的时候满福就领了一大堆纸来,说是哪哪儿产的纸都有,他挨个摸过去,愣是没觉出差别在哪。
小晚哥居然能分辨出来......
他只当李晚书是好东西见多了也有了些经验,见李晚书又在找什么,连忙冲过去双手捧起一块墨献到李晚书跟前:“小晚哥,墨在这。”
李晚书看了眼,仍是摇头:“也不是这块。”
连诺会意,转身又从柜子里翻出了几块墨摆在桌上:“都在这儿了!”
李晚书点点头,眼神在那些墨块上一一掠过,在其中一块上停了下来,轻轻抛给了连诺:“研墨。”
“好嘞。”连诺忙不迭点头,认真研起墨来。
等墨研好了,李晚书舒展了下身体,提起笔,蘸墨、下笔——
纸笔相触的一瞬间,连诺紧张到了极点,控制不住地低低惊呼了声。
李晚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笔下却是稳如磐石,没有一点抖动。
连诺紧紧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出声了。
李晚书低头,继续写字。
一室寂静,只有李晚书的衣袖和纸张轻轻的摩擦声。
连诺捂着嘴,眼中的忧惧渐渐被震惊所取代,目光在李晚书和纸上的字之间来回扫,眼睛一点点睁大,最后定在李晚书身上,瞪得足有铜铃那么大。
那张诗稿他很熟悉,李晚书现在写下的这一张,完全跟原件一模一样,内容、字体,甚至字与字之间的间隔都没有分毫差别。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李晚书,全身上下的气质与以往判若两人,那些懒散、不着调此刻荡然无存,他一手抚纸一手写字,笔墨翻飞间一个个隽雅的文字绽放纸上,神色从容,气度沉着,比他在徽音殿看到的任何人都要好看、有气势!
李晚书写得很快,约莫一刻钟就将诗写好了,他活动了下手腕,提着纸吹了口气:“晾干了在书里放放应该就差不多了。”
连诺呆呆地看着他,连他说了什么都没听,整个人傻了一般。
注意到连诺的目光,李晚书叹了口气,认真道:“连诺,今天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往外说......”
“我知道!”连诺突然被打了鸡血似的大吼一声。
“我知道的小晚哥!”他冲过来紧紧抓着李晚书的手,十分激动:“小晚哥,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连我都瞒着,不过这件事是得瞒好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没想到连诺竟然这么上道,李晚书内心欣慰又复杂,低声说:“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你......”
“小晚哥你太聪明啦,以后皇上再生气了,你突然就来这么一手,皇上肯定开心,不舍得罚你了!”
李晚书一时没反应过来。
连诺拍了拍他,一脸“我都懂”的样子看着李晚书:“小晚哥,凌乐正教过我,这叫什么来着,宠妃的专业素养!你看你,知道皇上喜欢折兰体就偷偷练字,如今写得那么好!太厉害了,我太佩服了,他们总说你是走了狗屎运,其实我知道,你是最该成为宠妃的那一个!”
李晚书:......
他沉默了会,一脸真挚地对连诺点点头:“好吧,竟然被你看穿了,你要答应我,千万不能说出去,我会在必要的时候用上的。”
连诺用力拍拍自己的胸脯,表示自己是个靠得住的人。
......
几天后,连诺战战兢兢地把李晚书写的那张《腊月初八醉濯雪亭有感》交还给了贾绣,后者看了一眼就收进了匣子里,还说了句连公子辛苦了。
连诺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低着头不敢看人,心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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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了正月,就是上巳节。
上巳节是大日子,永信侯夫人几日前就进了宫着手准备上巳宴,她几十年来只热衷此道,宫宴细节无一不精致完备,琼林玉宴中听着夫人娘子们对自己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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