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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鹤沂无声笑了笑,抬手擦了擦石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那如果她知道,我害死了她的儿子呢,她会不会后悔,曾经没有杀了我。”
李晚书抬头看了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漫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声轻笑。
林鹤沂冷冷瞥了他一眼。
李晚书赶紧收住笑,颇为认真地说:“要是姜太后真的怪您,恐怕您还没走进这皇陵,就有雷劈下来了吧。”
他自以为开了个玩笑。
岂料林鹤沂没有任何被逗笑的意思,只是吐出几个字:“胡言乱语。”
李晚书只好讪讪地又把头垂了下去。
林鹤沂最后再看了石碑一眼,转身往外走去,边走边说:“孤一会儿要去附近看看童老将军,你就不必去了,和其他人一起等着孤就是。”
李晚书点头称是,和林鹤沂一起走回了神道外面。
林鹤沂带着一支轻骑队伍,策马而去。
见林鹤沂走了,连诺才凑了过来,叽叽喳喳地和李晚书说着到避暑山庄之后要如何如何。
不巧李晚书听到一半便打起了瞌睡,连诺十分贴心地把他送回了马车,叮嘱他好好休息,等吃饭了再回来叫他。
......
片刻后,本该在马车上睡觉的李晚书突然出现在了刚刚来过的两个宝顶处。
他先环视了一圈,迅速走到温晗的石碑前,跪下以额触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念念有词。
“伯父啊,事情就是这个事情,情况就是这个情况,我想你一定不会怪我的,不过这真要说起来,当初也还要怪你。”
“......好吧不怪你,也不怪他,还是怪我吧。您既然已经战神归位了,请一定保佑大周,保佑温氏。”
“来得急也没带您最爱吃的年糕,下次一定补上。”
他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顿说完,头都不抬地又飞奔去了不远处的另一个宝顶。
快跑到时他放缓了步伐,缓步走到了刚刚站过的地方,看着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石碑,慢慢跪了下来。
一时沉默无言,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爹......娘。”
他看着林鹤沂刚刚点了三炷香,心口的话都似那缭绕的烟雾,蜿蜒涌出,又立刻消散于空中,最终只剩了一个苦笑。
“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打把他照顾好了。但是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娘你要揍我的话,就快点来吧。”
他独自在石碑前跪了许久,最后慢慢靠近石碑,轻轻把头贴了上去,指尖在两个名字上一寸寸地抚过。
冰冷的石碑上因他眼中的热意而凝了一层雾气,他注视着“姜向蘅”三个字,破碎的语调混着水汽传出:“娘你是对的,您当初说的,我现在能理解了,我能感同身受了娘亲,我真的能感同身受了......”
“……我真的很想你们。”
******
林鹤沂回来的时候,拉开车门看见了正靠在矮几边看话本的李晚书,几本装订精致的话本甚至和奏折混在了一起。
他的目光在李晚书的脸上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
李晚书见他回来了,放下话本殷勤地去接林鹤沂脱下的披风:“陛下回来啦。”
林鹤沂点点头,越过他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李晚书竟然没闲着,又是沏茶又是整理奏折的,勉强可以用乖巧来形容。
御驾在既定的时辰到了行宫,林鹤沂打发了几位来接驾的想陪同用膳的太守,和众人一道吃了晚膳。
晚膳过后,林鹤沂挑挑拣拣,见了一个还算满意的太守。他坐于上首听着,太守语调激昂,双目含泪,一句述职要配上三句对自己的歌功颂德。
终于听完了所有自己想要听的,林鹤沂抿了口茶,草草看了那太守一眼,打算下逐客令了:“洛卿手腕上的饰物倒是挺别致。”
太守蓦地住了嘴,顺着林鹤沂的目光看向自己腕间的红绳木牌,脸上竟泛起了绯红:“陛下见笑了,这是骐山近期兴起的小玩意儿罢了,说是一对儿有情人要戴上图案一样的木牌手链,图个同心同德、广而告之,拙荆颇有些孩子心性,微臣也就陪她胡闹罢了。”
林鹤沂这才多看了那手链一眼,样式精致,上面还饰以珍珠、流苏,隐约能看出竟是一个鸡毛掸子,不禁失笑:“尊夫人很有意思。”
太守不禁跟着嘿嘿笑了几声,听出林鹤沂不欲多言的意思,连忙告退。
等他走到殿外,突然停住脚步,猛地一拍脑袋。
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木牌子了,他怎么没想到,皇上这次可是带了一大堆男宠去避暑山庄的!其中还有最为得宠的李公子!
圣意昭昭,他竟险些错过!
他心下有了主意,连忙吩咐小厮:“快去搜罗几个最精美的木牌子手链,都送进行宫来,要快!”
于是,林鹤沂忙完去花园散步的时候,看见男宠们手上都挂着一块木牌手链。
凌曦提溜着一块朝他跑过来:“鹤沂,太守送来的情侣手链,你说我们一起画一个什么样式的好。”
林鹤沂下意识向李晚书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手上也戴了一块儿,语气冷了下来:“你们喜欢就自己画着玩儿吧,不用讲究别的意思了,这东西用在后宫里也不合适”
“啊,也是,那我画腹肌猛男了。”凌曦边说边招呼着连诺:“连诺,快过来一起画。”
最后,连诺的牌子上画了一块糕点,付聿笙画了一张截红烛,白渺画了一本诗集,李晚书拿着笔还在画,隐约能看出是一只大白狗。
……
夜凉如水,林鹤沂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手上的线报,时不时皱眉。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是一行人散了牌局,还能听见连诺懊恼复盘的声音。
他正想叫贾绣,就听见了后者的禀报:“陛下,李公子来了。”
林鹤沂目光微顿,低头继续看奏报:“他来干什么。”
贾绣却是低头一笑,出去把李晚书请了进来。
李晚书走进寝宫,步履轻快地笑着走近:“陛下怎么这么晚还在忙,明天还要赶路呢。”
林鹤沂头也不抬:“无妨。”
李晚书一愣,稍稍低头仔细打量了林鹤沂一眼,试探地问道:“那......小的留在这陪陛下一会儿?”
“不用。”
李晚书一个转身,径直坐在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观赏起寝殿内的装饰来。
林鹤沂的目光则在奏报上的一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之后,林鹤沂放下了奏报,起身到内间换下外袍,边走边说:“不早了,你回去吧。”
李晚书的声音竟不似平时谄媚,细听尽是温柔:“是,陛下辛苦了。”
随后传来的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林鹤沂换下外袍,正想让贾绣进来灭灯,忽见案上露出的一截红绳,愣了愣后走了过去。
穿着木牌的红绳手链静静地躺在桌上,他拿起一看。
一只笑得憨憨的大白狗。
******
七日后,御驾抵达柔安避暑山庄。
柔安避暑山庄历经几朝,又在梁朝大加修缮,远远就可见恢弘朱顶掩映于蓊郁绿叶之中,美轮美奂,恍如仙境。
御驾停在行宫正门外,金红宫门大开,羽林军肃立两侧,早已恭候多时。
青石御道一尘不染,两侧是参天的翠柏,林鹤沂走下龙辇步入其中,后面的马车上陆续下了人。
“去知会一声儿,让各位公子们先去各自的宫里安置了,歇歇腿。”
贾绣吩咐完小太监,正想跟上林鹤沂,却见前面二人,林鹤沂走在前面,李晚书紧随其后,虽并不交谈,但有种莫名的默契和一致,硬是把其他人隔绝在了外边。
被树影筛碎的阳光变成了光点萦绕在他们脚下,倒像是只这二人约好了来郊游似的。
他低头一笑,保持着距离跟在后面。
......
“小晚哥,我们吃好去玩蹴鞠......诶?”连诺兴冲冲地冲下马车,却见李晚书已经走远了,他想追上去,想到李晚书身边的皇上,便只能在原地巴巴地看着。
“怎么站这儿发呆呢,快进去吧我都饿了。”凌曦点点他的肩膀。
连诺仍是看着李晚书的背影,嘴里小声嘟囔着:“上一次皇上对小晚哥那么好,小晚哥就出事了......”
凌曦听清他在说什么,面上划过一丝尴尬,道:“你这脑瓜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现在世家被治得可服帖了,哪儿还会有那样的事儿啊,你就放一百个心。”
“真的呀?”连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当然是!快,咱吃了饭,扎那个草蜈蚣去。”
连诺这才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地跟在了凌曦身后。
午后,李晚书吃饱喝足,躺在玄雎宫的廊下吹风,琢磨着怎么把林鹤沂拉出去兜风。
忽的,殿中传来动静,他转头一看,宫侍们正把林鹤沂的箜篌搬出来。
他倏地从躺椅上坐起来,惊喜道:“陛下,今日这么有兴致。”
林鹤沂嗯了一声,抬手转着弦轸,修长手指轻轻一拨,流云般优美的琴声碧波一般荡漾开来,顿如春风拂面,心旷神怡。
他调了几个音,片刻后乐声顿起,起调平和灵动,如溪水出涧,潺潺而来。
李晚书又躺了回去,闭目聆听。
此曲名为《不思夜》,急管繁弦,极难演奏。常言若能奏出此曲,便可称为大家了。
林鹤沂第一次奏出《不思夜》时,刚满十二岁。
曲至重头,婚礼上的少女追随月神的指引逐青鸟而去,簪环作响,嫁衣翩跹,被围绕周身的花和风托着朝天空奔去......李晚书正听得如痴如醉,却在一个音之后蓦地睁开了眼,转头看了过去。
这一下,恰好对上了林鹤沂早等在那儿似的眼睛。
......
他尴尬地笑笑,立刻又转了回去。
毕竟李晚书不像是能听出来错了一个音的人。
这一曲下来,又错了几个音,李晚书强忍着回头的冲动,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最后一个音奏罢之后才稍稍睁开眼睛往林鹤沂的方向看了一眼。
——咱们的陛下这是又想干什么呢?
此时微风入堂,恰吹起了林鹤沂轻轻垂在琴弦上的青色绸质衣袖,飘然如仙袂,抚过根根琴弦与那色泽醇厚的琴身,露出一段骨廓清晰,白瓷般透着莹润光泽的手腕,以及更下面的......
李晚书“噌”地一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两步奔到了林鹤沂身边,想要看清那一截红色的是什么。
“陛下,你......”
岂料林鹤沂施施然收回了手,把手严严实实地放进了袖子里。
“陛下,我昨天送你的......”
林鹤沂借着收琴的动作把手挪到了一侧:“放肆,谁让你离我这么近的。”
李晚书只当没听见,还往他身边坐了坐,抓心挠腮地盯着林鹤沂袖子下的手腕看。
他盯了一会儿,恶向胆边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扑了过去,想抓林鹤沂的手。
林鹤沂猝不及防,险险侧身躲过,还一把拉起了箜篌挡在了二人之间。
“啊!”李晚书手忙脚乱地止住动作,险些整张脸撞在琴弦上。
林鹤沂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放下箜篌想拉他,却忽的听见了贾绣的脚步声,伸出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陛下,几位太守都到了,都按您的意思没有铺张,就在街旁,还能看见灯会呢。”
这几日是柔安的稻神节,行宫不远处的集市上有灯会,虽不及上京繁华,也别有一番风趣。
“好。”林鹤沂站起了身,他看着一脸挫败坐在地上的李晚书,冷着的脸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笑意:“你先去找小曦他们,我得先赴个宴,晚些再来找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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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一行人到了洛太守安排的酒楼,临水而建,灯摇影晃,在夜风拂过的河面上洒下碎星万点。
李晚书捏着酒杯站在窗口,看着街上张灯结彩,各式花灯将不甚宽阔的街巷点缀得如银河一般。
“李晚书,你少在那装深沉了,快来玩喝酒!”凌曦在身后直嚷嚷。
好不容易出来玩,鹤沂还要和一帮官员吃饭打官腔,一点都放松不了。
凌曦今天玩的酒桌游戏用古代的话叫行酒令,名叫我行你不行,令主说一个自己曾做过的事,在座的没做过的要喝一杯,若有人也做过,则令主要喝一杯。
他捧着酒杯在心里狂笑,他可是正正经经的来自21世纪的人,把自己坐过飞机喝过咖啡这些事儿说出来岂不是要把他们喝趴下了。
不过这也只是在心里说说,他怎么可能这样欺负人,不靠那些他照样能成为今晚站到最后的人。
“我和陛下睡一起过!”
“哇!厉害厉害。”
和陛下睡一起,连诺想都不敢想,赶忙喝下一杯。
付聿笙和白渺、沈若棋亦然。
李晚书抓着酒杯,似在纠结。
凌曦怒目而视,砰砰拍着桌子:“李晚书你少在那儿装模作样,谁不知道你当初去侍寝完璧归赵了,快喝!”
李晚书面露尴尬,不情不愿地喝了。
过了一轮,凌曦又成了令主,他清了清嗓子,低声神秘道:“我——”
“我在鹤沂面前讲过荤段子。”
一众人面色涨得通红,忙不迭举杯喝酒。
只有李晚书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凌曦:“你!!!你竟然?!什么时候的事儿?太过分了吧!”
凌曦不耐烦地指指他的酒杯:“哪儿那么多废话,你喝不喝?难不成你也讲过?”
我有这胆子就好了!
李晚书心中忿忿,猛地灌下一杯。
又过几轮,连诺实在喝不动了,趴在桌上求饶:“小曦哥,你高抬贵手让我们缓缓吧,我酒量不好,实在......实在不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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