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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拿着食盒走进侧殿,林鹤沂打开了食盒,沉静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
温习跟着看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混不吝道:“流芳斋的,出炉的时间大概是......两个时辰前。”
林鹤沂抬头瞪了他一眼,心中却想果然如此,一时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盯着那海棠糕看了会儿,夹起一个放进了嘴里。
他这细嚼慢咽的斯文样子看得温习又是一阵,也拈起一块丢进了嘴里。若真是商故蕊做的,他才懒得碰,可这是流芳斋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林鹤沂吃了一块,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便放了回去,又和温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儿,准备节宴开始了再出去。
可没一会,他觉得莫名有些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后稍稍平复了些,旋即又是更剧烈的燥热感。
他又喝了几口,不仅没缓解,反倒觉得今日的衣服很是闷热,便把衣领扯开了些。
早春的天气还带着点料峭,他一向畏寒,怎么会觉得热呢?
如果说这一点林鹤沂还在疑惑,那么紧接着从下腹窜起的一股绵密的痒意就让他确定了事态的严重性。
他猛地咬紧了牙关,低头看向桌上的海棠糕,一手撑在了盖子上,不让温习再吃。
“不拿你不拿你,这么小气。”温习戏谑着。
“不是......这东西......有问题。”
温习这才脸色一变,注意到他已显出苍白的面容,噌地站了起来,伸出一手扶住了他:“鹤沂!我去叫人。”
他的手抓在了林鹤沂的手腕处,林鹤沂倏然瑟缩了下。
明明隔着一层绸衣,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习掌间的温度,烫得吓人,仿佛一枚烙铁印在了自己的皮肤上......
鬼使神差地,他在温习转身后突然伸手抓住了他。
温习愕然回头,林鹤沂慌张回神,放开了他的手。
“别急,我......”温习才说了两个字,忽地感到一股燥热自丹田处涌了上来,直冲脑海。
他的脚顿时有了千斤重,再挪不开半步,只有刚才被林鹤沂抓过的地方如春风拂过,凉爽舒沁。
就在这时林鹤沂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是一愣。
温习脑中一片混沌,所见所想全是这双湿润中带着些无措的眼睛,这个人凉凉的......香香的......
他越凑越近......
双唇相贴的刹那,林鹤沂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涌现出来的那一丝清明也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迷乱和沉醉所淹没,再不见踪影。
他感觉自己在一个火热的怀抱中纠缠、颠簸、旋转,怀抱越来越紧,而四周的空气逐渐炙热、稀薄,他本能地攀住了温习的脖颈,细白的手指留下一道道红痕......
——他们会融在一起吧。
......
门被突然打开之后是一阵惊叫,骤然冲散了屋内的热意。
商故蕊带着一众贵妇站在门外,看见的就是林鹤沂被温习抵在墙上,正吻得难舍难分......
温习看着林鹤沂由薄红陡然变为惨白的脸,宛如被一盆冰水浇了满头。
为自己陷入这种拙劣的把戏而懊恼,更为他们之间至此有了一道深刻见骨的裂痕而害怕。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休恋逝水(三)
商故蕊大叫了一声后险些晕厥, 被众人搀扶着哆哆嗦嗦地指着温习哭骂他无耻,幸而姜太后来得及时,强硬遣散了人群, 又把已经呆滞了的林鹤沂带回了嘉禾殿。
她虽严令了众人此事不得声张,可商故蕊是有备而来, 如此大事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怎能瞒得住, 不消半天宫里宫外都传遍了此事, 甚至有越传越离谱的架势。
林鹤沂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似的回了嘉禾殿, 一走进寝殿就踉跄了下晕了过去, 睡梦中发起高烧,浑身汗湿。
仍姜太后一面要遏制流言,一面在嘉禾殿守着林鹤沂,满脸愠色之下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习坐在椅子上, 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直到医师出来时才倏地抬起了头, 声音嘶哑地问:“他如何了?”
医师对他行了个礼道:“那药性太猛了,虽催吐、喝了药缓解, 已无大碍, 但林公子本身体弱,具体如何还要等他醒了再看。”
温习怔怔地点点头:“......那就好。”
医师看着他, 犹豫着又说:“微臣为陛下看看吧。”
温习愣了愣,摇了摇头:“我......我没事了,你去看着他吧。”
医师走后, 姜太后猛地一甩衣袖, 直直看向温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小就受毒药训练, 这雨露合欢散虽猛,但你吃的不多, 怎么就着了它的道!?”
温习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药刚起作用他就发觉了,虽有所恍惚但尽力压制并非不能维持清醒,他只是......
只是看到鹤沂那个样子,外加心底那丝隐秘的私心......所以放纵自己沉迷在了药性之中,以致后来愈发不可收拾。
姜太后看着他的样子,哪里还会猜不出来他所思所想,冷笑一声道:“温习,你真让我失望!”
温习浑身震了震,脸色雪白。
“你是想着,发生了这样的事,鹤沂就有理由永远待在宫里了是吗?”
温习本紧紧抿着嘴,闻言猛地抬头看着姜太后,急切道:“为什么不可以?娘你知道的,我喜欢鹤沂,鹤沂肯定也是喜欢我的,您一定能看出来对不对?我们早该捅破窗户纸走出这一步,他也不不用回林家了,我要他做我的皇后......”
“温习!”姜太后狠狠一拍桌子,发颤的手指了他半天,怒道了极点:“你如今是天子!是天下之主!你考虑问题为什么还是那么幼稚!鲁莽!”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说道:“如果事情真像你说的那么简单的话,岂不是我一道赐婚的懿旨就可以解决所有事了?林家有那个胆子抗旨吗!?哪还有今日这一出!”
温习咬着牙一言不发,手指几乎扣进了木椅的把手里。
“你从小到大,我一直叮嘱你的是什么?以你的身份,和人交往,最重要的什么?”
温习倔强地抿着嘴,在姜太后凌厉的目光下吐出两个字:“尊重。”
姜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是啊,你从前是太子,如今是皇帝,对待心仪之人,任何一点不庄重和轻浮都会被认为是位高者的亵玩和轻视,何况鹤沂又是那样清高敏感的人。”
“——若他醒了,该如何面对你——他不是不知道你几乎百毒不侵啊。”
温习闻言怔了怔,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措和慌张。
看着儿子这样,姜太后叹了一口气,脸上愁容更甚,指着门外:“你一会出去的时候,去听听,听听你的满朝文武对此事是怎么看的。”
她绕着温习慢慢踱着步:“他们说起你,无非是说你——风流多情,怜香惜玉,林鹤沂在宫里又是这么一个楚楚可怜的质子,你会喜欢他,想一亲芳泽简直太正常了,说不定还会变着法的夸你宽厚仁慈呢。”
她的脚步在温习面前停了下来,声音一字字砸进了温习心里:
“可是鹤沂呢?他是什么身份?他跟你在一起,那成了什么了?”
“他若是自愿的,那就是数典忘祖,自甘下贱,卖身投敌!”
“他若是被迫的,那就更简单了,照世家那一套,他该立刻一条白绫了却残生,省得辱没了林氏的名声!”
温习双目泛红,低吼一声:“谁敢!!!”
“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想,那几个嚼舌根的我一声令下就能收拾了,重压之下,我想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还敢再传......重要的是鹤沂怎么想。”
姜太后坐了下来,轻抚着额角:“他心思又重,若是醒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温习,你那么喜欢他,可你能感同身受吗?”
后来这句话成了深刻在温习心里的一道印记,他牢记它,时刻忐忑自己是否触犯了它。
更想不到未来有一天他会成为林鹤沂的男宠,真真切切地感同身受,从此完全理解了它。
但是眼下他只是跪了下来,郑重又内疚地拉着姜太后的手说道:“娘......我错了。如果他醒了,你陪着他,你多和他说说话,别让他想太多......其他的事,我会去解决的。”
姜太后看着他,有再多的气都发不出来了,只好覆住了他手,点了点头。
温习动手的速度很快,商故蕊目的达到,不慌不忙地丢出了早准备好的说辞,推脱糕点是侍女准备的自己一概不知,陛下糟蹋了她的儿子难道还想杀了她捂嘴不成。
温习审出了结果后毫不磨叽,和此事稍有点关系的人都被押进了天牢,听说死相极其凄惨,临死前整座天牢都回荡着我要找商故蕊索命。
商故蕊吓得寝食难安,某日入睡时竟还真在床头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从前的侍女,吓得魂不附体,连夜去庙里住了起来。
这之后商故蕊身边的各种灵异事件,原本应死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又怎么都抓不出来,真仿佛是有厉鬼来找她索命了一般。
商故蕊这边事了,温习又严惩了几个多嘴的人,又把林鹤沂误食了加料的糕点这个真相公之于众,人们嘴上说着原来如此我们就知道陛下和林公子不是这样的人,心里却全然把这当作了皇室遮丑的说辞,收效甚微。
毕竟世家打仗不行,察言观色、挖掘绯闻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这俩人平时就眉来眼去好不清白,温习对林鹤沂的倾慕也是毫不掩饰的。
温氏就温习这么一个独苗苗,到如今也没成婚,为的不就是宫里那个心心念念的林鹤沂吗。
原先没放到明面上,大伙儿心照不宣就罢了,如今都有了这么一出了,何必还来费心遮掩,这事儿虽对林鹤沂来说不怎么光彩,但归根结底对世家是有利的——除了那些胆子大的想和温氏结亲的人家,世家中有个能让温习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众人对此默契地绝口不提,各怀心思之下,这场滔天风浪风总算在表面上得以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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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的惊浪虽已消弭,但对于林鹤沂自己,清醒的那一刻才是痛苦的开始。
他醒来后整一日没有吃喝,还是在姜太后和凌曦的劝说下才最终喝了点粥,没有说一个字。
“哎呀,不就是被人看见亲嘴了嘛,有什么的,在我们那里,有些人还就喜欢在大庭广众下亲亲呢,现而且现这事儿不是已经被压下去了吗,鹤沂,你别再想了。”
凌曦看着林鹤沂毫无血色的面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在意的是你和温氏之间的仇恨......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啊,而且,这跟你和阿习之间是没有关系的,鹤沂,我说的话你听一听啊。”
林鹤沂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被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诶,阿习你来啦?”
凌曦的话音刚落,只见林鹤沂把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二人。
温习和凌曦对视一眼,勉强扯出了一个笑:“我来看看他......来看看你们,小曦,你多陪陪他。”
凌曦笃定地点点头:“肯定啊,我又没什么事。”
温习感激地对他笑笑,向床上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
又一日午后,姜太后坐在林鹤沂的床头,放下药碗,怜爱地摸了摸林鹤沂终于起了点血色的脸。
“总算是好些了,这几日我的心都揪着。”
林鹤沂垂下了眼帘:“娘娘不必担心。”
姜太后笑了笑:“如何能不担心呢……我向来是不喜欢养孩子的,觉得麻烦,可你来我身边之后,我倒是乐在其中了,从那么小一点养到如今,我看见你就欢喜。何况这次也是阿习他......罢了,儿女都是债。”
林鹤沂微微抬起了眼眸,犹豫着问:“娘娘......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太后先是一怔,而后笑了出来:“你总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这件事我原本打算等你好些了再提,既然你问了,此事也确实是越快越好,那不妨一说。”
林鹤沂点点头。
姜太后握住他的手:“鹤沂你应该知道,外界的传闻。”
林鹤沂的面色白了些。
姜太后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如今担心,没有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愿意嫁给你了,纵是有,想来也不是什么靠谱的人家......”
林鹤沂忙说:“娘娘,我不娶妻。”
姜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慢慢地说:“我是不打算给温习物色人家了,他一个断袖耽误女孩子干什么,鹤沂......你喜欢温习吗?或者我换个问法......你想不想待在宫里?”
听着姜太后如此明显的暗示,林鹤沂瞪大了眼睛,指尖都轻颤起来。
“发生这样的事,温习总要给你一个说法。男子在一起的多的是,娶前朝公主的也不在少数,反正都要被人指指点点,不如正大光明承认了。安抚世家、彰显二族和睦,由头多的是,只要你点头,我保证让所有人说不出一句闲话。”
她看着林鹤沂不可置信的眼神,又说:“鹤沂,其实这个决定还有一重考量。商故蕊如此费尽心机,为的就是不让你回林氏,你一日不成家,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霸占着林氏......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林鹤沂握紧了姜太后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或许在林鹤沂生命任何一个节点,他都不会答应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可是在那个午后,那个仿佛死了一遍又活过来的林鹤沂怔愣了许久,看着姜太后的眼睛怔愣了许久,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他曾经一遍遍地回想,说服自己这是为了能留在姜太后身边、为了大局、为了舆论......可他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总会小声而坚定说——是因为温习。
“我不做皇后,”他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休恋逝水(四)
半月后, 温习要娶林鹤沂做男妃的消息惊爆了上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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