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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聿笙刚想双手合十行一礼,想到什么又立刻放下了,尊敬道:“明汀法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明汀身边那一个白衣圣师的肩膀正在微微抖动......仿佛是在憋笑,且这位圣师也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几日真的太累了吧,待粮仓事了一定要好好休息。
他这么想着,想到此行的目的,微微端正了身形,正色道:“明汀法师,我拜读过贵教教义,于安定人心、劝人向善上颇有助益,贵教发放米粮、施粥布药之举也令我感恩、钦佩不已,您确实配得上这么多教众的支持与追随。”
“但是......”他顿了顿。
虽然莲法玄流救过自己,但一己之私事,如何比得上天下安稳,天净教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作为朝廷官员,不能不警惕防备。
“但是,拥有的越多,就越该知道自己身上的责任......与该走的路。”
付聿笙说完,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里是莲法玄流的地盘,教主及几个武功深不可测的圣师都在眼前,倘若换成天净教,此刻自己说不定已经身首异处了。
幸而明汀只是淡笑听着,甚至还用眼神确定了一遍他是否说完了。
“县公多虑了,我一介方外之人,所求不过是众生得度,于别的并不在意。若是县公不信,大可去莲华寺问问那里的明崖师傅,我是不是每年都要去求一遍海晏河清、君主欢颜。”
付聿笙愣了愣,脸上有点发红,若真如此,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毕竟就算是大周的官员都鲜有每年都去庙里这么求的。
要说的都已说了,他诚心实意地对明汀拱了拱手:“是在下叨扰了,告辞。”
只是他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得身后明汀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县公留步。”
付聿笙身形一僵,全身血液几乎凝固,他身侧的胥吏也将手按在了刀上。
果然还是冒犯了他吗……
“县公不必紧张,”明汀噙着一丝笑:“只是我略学过几分相面之术,看出县公近日可能会被奸人蒙蔽啊,县公这几日务必谨慎......尤其要防备一些自己以为没有威胁之人。”
付聿笙稍稍松了口气,回身对明汀点点头:“多谢法师提醒,我一定多加小心。”
说罢便带着人快步离开了溪边。
......
经莲法玄流这一插曲,付聿笙反倒想起了韩青树这个名字为何耳熟。
陈氏曾于几年前生生打死过一名下人,最后结案时只说是那下人偷东西被抓后自尽了,该案的卷宗疑点颇多,颠倒黑白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是他在上京时就决意要翻案的一个案件。
那名可怜的下人有个儿子,名字就叫韩青树。
他心中振奋,立刻让人去陈氏将韩青树请来,他要好好调查当年的事。
约莫一刻钟后,韩青树在胥吏的带领下瑟缩着身子到了府衙,因惧怕穿官服的胥吏,他始终低着头,站得远远的。
付聿笙给胥吏们使了个眼色,走上前去握住了韩青树的手,柔声道:“青树,他们都退下了,你别怕,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好好说说话行吗?”
韩青树看了一圈,确定胥吏们都退下后稍稍放松下来,对付聿笙点了点头。
付聿笙笑了笑,如星一般的眸子里尽是安抚:“好,我们坐下说。”
他拉着韩青树坐了下来,给对方倒了一杯热茶:“青树,我今天是想问你当年......”
话未说尽,他整个人突然一僵,而后直直朝地上倒去……
他的对面,韩青树身上畏葸、忐忑的气质已全然退去,他收回刚刚使出手刀的手,及时接住了倒下的付聿笙,防止发出声音将外面的胥吏们引来,环视一圈,绕到屋后带着人翻窗而出。
......
至半夜,酣睡中的溪桥头村村民突然听到了走水的锣声。
“不好了!不好了!粮仓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粮仓走水了!
村民们来不及穿好衣服,一窝蜂带着水桶瓢盆到了粮仓,只见黑烟滚滚,猩红的火焰将黑夜照得宛如白昼,而他们的粮仓已经被淹没在火海中,焦黑一片,任多少水都于事无补了。
“苍天呐!我们的粮仓哟!”夏大娘直直软到在了地上。
登时哭声一片,跳跃的火焰映照出一张张绝望的脸,还有的不管不顾地要进去救粮,被生生拦了下来。
一片哭嚎之中,韩青树一手扛着一个,一手拖着一个,慢慢走到了人群中,将两个不知死活的人扔在了地上,重重跪了下来。
“我对不起乡亲们!”他捶地痛哭:“我早该察觉到的!陈亢叫人准备火油!他是想烧粮仓啊!他为了逃脱罪责,索性一把火烧了粮仓就死无对证了!我早该察觉的!我该死!我该死!”
他说着以头抢地,额上鲜血直流,有乡亲看不下去,上前拉了他一把。
“放开我!”他忽然猛地挥开那人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仿佛悲痛至极,歇斯底里道:“我早说了,我早就说过!早早杀了陈亢不就得了!哪里还会有今日的祸事!”
“但是你们呢!”他双目猩红,用手指着周围的村民:“你们不听我的,偏偏去听一个邪门歪道!去当缩头乌龟!什么修己修心,狗屁!谁欺负你,你就要他的命!你们修了半天,连粮仓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村民们怔怔地看着他,齐齐凝噎。
他的视线扫过一张张或低泣或木然的脸,取出一把柴刀,对准了付聿笙,高喊道:“如今陈亢已死,我们还要解决这个惺惺作态、遇事只会和稀泥的狗官,我把这个机会给你们,一人一刀,活剐了这个狗官!”
“你先来!”他横眉倒竖,猛地看向了夏大娘。
“啊!我不不不不啊,我不行的!”夏大娘看着那沾着腥血的柴刀几乎怼到了自己鼻尖,失声尖叫起来。
“你哪里不行!人长了一双手,就该提刀去消灭一切碍了自己眼的东西!你当然行!你能切菜,就能杀人!来啊!”
“不不不,青树啊,我真的、真的不行的。”
“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也是那些世家狗官的走狗!拿着!我叫你拿着啊!”韩青树粗声上前,把柴刀硬生生塞到了夏大娘手里。
夏大娘抖如筛糠,摇着脑袋拼命往后缩。
就在她几乎晕厥之时,一道清冽如泉流的声音出现在了众人耳边。
“取人性命者,天也,律也,我也。”
一身黑袍的莲法玄流教主踱着步子走到了人群前,仿佛是散步散到了这里。
一颗石子飞向了韩青树抓着夏大娘的手,他骤然吃痛放手,愤恨看向了教主。
这人双眸冷淡,好像夜里笼着一层雾的月:
“——你好像什么都不是吧?韩青树。”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苦海回身(五)
温习走到了人群前面, 宽大的暗纹黑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黄金面具后的眼神轻蔑中又带着一丝嘲弄,冷冷地落在韩青树身上。
见他来了, 夏大娘一把推开了韩青树,朝着温习的方向跑了几步:“教主!教主救命啊!”
有人跟她一样欣喜地看着温习, 也有人无动于衷, 漠然地看着焦黑的粮仓。
见他来了, 韩青树仰头大笑几声, 顿觉舒畅无比, 对着温习大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莲法玄流的教主,莲法玄流自创立之始就和那讨厌的蚂蚱一样不停地蹦Q,我以为你有多能耐呢!如今还不是只能看着你花钱收买来的教众对你失去信任, 看清了你不过是虚伪的软蛋, 根本不能解救他们!”
温习并未被他的话激怒, 反倒是轻笑了一声。
康浊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他身后,他徐徐坐下, 脸上是意犹未尽的笑意。
韩青树大笑的脸登时变得狰狞, 怒喝道:“你笑什么!”
“我在笑,如果你指的是粮仓被烧这件事, 溪桥头村的村民,好像并不需要被解救吧,毕竟——粮食又没被烧毁。”
韩青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无措, 迅速大声道:“疯子, 莲法玄流的教主是个疯子!他胡说八道!”
温习并不理他, 只是弯腰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夏大娘扶了起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
夏大娘这才缓过了气儿, 哆哆嗦嗦地问:“教主,您说粮食没被烧毁是、什么意思啊?”
温习对她笑了笑,并不接话,只是示意她往粮仓的方向看。
众人齐齐看去,火势已浇灭大半,透过已经烧毁了的门看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但仍能看出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夏大娘的眼泪哗地就落了下来:“没了啊,全没了......咱们的粮啊!”
温习使了个眼色,幻忆即走了过去,在某一处弯下了腰。
众人只见一位圣师举着火把走到了焦土上,弯腰在地上摸索着什么,雪白的长袍在黑夜中尤其显眼。
就在他们疑惑圣师这是在做什么时,忽然几道破空声自头顶传来,只见数个黑影掠过人群,直直朝着粮仓里的圣师攻了过去。
幻忆弯唇一笑,身影如电,转瞬便躲开了来人的掌风,同时挥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飞刀,顷刻间就废了身后一人的一双腿。
幻心几乎和黑衣人同时到了粮仓,两道白色的身影翻飞于十数个黑影间,竟完全不落下风,逼得黑衣人节节败退,倒地大半。
韩青树眼见形势不妙,几乎将牙都要碎,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运功欲走......
只是才跃起了一个身位,就被从天而降的祁言一脚踹翻在地上,耳边倏地充斥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怎么急着走呢?”温习把仍在哭泣的夏大娘按在了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微笑着看着韩青树:
“天净教的聚点都快被我拔干净了,若是没有这批粮草,你们困于蒲板的教众,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吧。”
“——这该怎么办呢......韩坛主?”
韩青树双眼变得通红,声嘶力竭地朝着温习吼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明汀!我要杀了你为了死去的教众报仇!”
话未说完,就被祁言踩着脑袋碾进了土里,整个人痛苦地颤抖着。
得知韩青树竟然是天净教的人,村民们面面相觑,面露惶恐,不约而同都向温习的方向靠近了一点。
温习不屑一笑:“报仇?等他们见到佛祖,自然就明白该找谁报仇,天净教打着惩奸除恶的幌子做了多少恶事,又有多少无辜的人被你们忽悠上了贼船?你入教的初心是什么,你早就忘了吧。”
他看了眼地上昏睡着的付聿笙,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声音阴沉:“你让村民们一人砍县公一刀,根本不是为了泄愤。杀害朝廷命官是大罪,你是为了借此拿到溪桥头村的把柄,威胁他们从此供养天净教。”
村民们闻言睁大了了双眼,倏地又看向了趴在地上的韩青树。
夏大娘更是哀嚎一声,抚着胸脯大喊教主保佑。
“哦,扯远了,重要的事还没说。”温习转向粮仓,对着幻忆点点头。
幻忆对他眨眨眼,早有准备似地从地板中摸索出了一根绳子,猛地一拉——
只听吊索声呼呼响起,一块长宽约十数步、涂了石灰的厚木板自地上被掀了起来,废墟混着灰尘扬天而起,村民们纷纷捂上了口鼻,又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那木板下竟是一座七八丈见方的砖石粮仓,丁点儿都没被火燎到,里面躺着黄黄的糙米,在火把的照映下安然可爱至极,可不就是他们以为烧没了的粮食吗!
“粮食还在!粮食还在啊!”
“快来看!我们的粮食还在!不用挨饿了!”
听着村民们欣喜若狂的声音,温习的脚步也轻快了些,悠哉悠哉地踱到了韩青树的身边。
“这么多粮食,凭你们几个怎么可能一夜就运出去。且陈亢死了,若是县公也死了,官府必会加紧搜查,到时候你们连新安都出不去。”
他冷冷笑了笑,往韩青树身上踹了脚:“多亏了陈家在建粮仓的时候长了个鬼心眼,造了个仓中仓,这几年不仅喂饱了自己的肚子,要是任凭你们日后一点点运出去,那就是给天净教都续了一命,你说是不是。”
韩青树挣扎想要抬头,又被祁言一脚踩进了泥里。
温习不再理会他,笑着走向了村长:“韩叔,粮食还在就好,接下来我们和天净教还有一些事要谈。”
村长心领神会,忙不迭点头,粮食还在就是万事大吉。
他最后看了眼地上的韩青树,犹豫道:“其实,青树他也挺可怜......哎!罢了罢了!”
想起韩青树的所做所为,他迫自己扭开了脑袋,招呼众人快离开粮仓回去睡觉。
这两个教派之间的事,一般人还是不要沾染的好。
......
村民离开后,温习又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双腿交叠,居高临下地看着韩青树。
“韩青树,接下来的问题,我问一个,你答一个。”
韩青树满脸是血地抬起了头,狠笑着吐出了一颗牙:“你、做、梦。”
话音刚落,他身后就传来了重物落下的声音。
他猛地一怔,缓缓朝后面看去——
白衣圣师站在粮仓的边缘,面前是一排受伤的天净教教众,刚刚那一声,就是一个教众被踹下粮仓的声音。
一片寂静间,只能听见糙米流动的沙沙声,从剧烈到微弱的挣扎声,以及掩埋其中的、恐惧痛苦的呻吟......
“啊啊啊啊啊!”韩青树痛苦地嚎叫着,五指深深掐进了土里,青筋毕现地嘶吼道:“那又如何!为圣教而死是光荣!我们不怕!不怕!”
“他们可不是因圣教而死的,他们死于你的愚昧。”
温习略微低下头看着韩青树:“如今的大周,人人都可以养活自己,孩子们可以像小豆子一样念书做官,甚至差点死于你刀下的这位县公,他已决定帮你父亲翻案......但是因为你,这些教众,他们享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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