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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聿笙眼睛一亮, 忽而又显出几分犹豫, 思索过后道:“陛下, 若换了别人, 微臣或许还会担心莲法玄流的教主不可信, 恐有成为第二个天净教之嫌,但是微臣接触过明汀法师,他是一个值得信赖合作的人。”
林鹤沂不以为然:“你心思单纯,得到你的信赖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他还是这么大一个教派的教主。他究竟如何, 孤会去查的。”
付聿笙摸摸鼻子, 讷讷道:“微臣知错,微臣回到新安后本职之余一定勤加走访、调查, 助陛下了解莲法玄流和明汀法师。”
“嗯, ”林鹤沂放下茶杯,抬头看向了付聿笙:“但是聿笙, 你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他看着面带疑惑的付聿笙,说道:“袁侍郎,正在准备给惜真相看。”
付聿笙面色一白, 怔愣了许久, 俯身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告知, 微臣一定抓紧时间在新安做出一番成绩,顺利调回上京, 届时再向袁家求娶。”
林鹤沂点点头,起身准备上朝,看着院子里已经深红的树叶,情不自禁地,又往宫门的方向看了眼。
“别让人等太久。”
不知是说给谁听。
******
清晨的莲华寺早已是人头攒动,大雄宝殿前的香炉旁围满了香客,咿咿呀呀的幼儿在大人的怀抱里好奇张望,跪地求拜的人们口中念念有词,铜钟声自高处传来,清越悠扬,一声便如同一次洒净。
各式香烛的轻烟自信众们的手中升起,汇集又消散,经过一双俯瞰众生的佛目,无悲无喜。
后山的一处禅堂,窗明几净,素烟袅袅,几棵通天杉树隔开了前殿的烟火鼎沸。
林鹤沂在窗台上喂着鸟儿,细白的手指抚过纤长的尾羽,又点了点圆圆的鸟脑袋。
另一边,明崖结束了打坐,对他行了一礼:“可别再喂那鸟儿了,太胖会飞不起来的。”
林鹤沂收起了鸟食,转头看着明崖:“我今日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明崖一派了然之色:“陛下是想问,明汀?”
林鹤沂点头:“看来已经有很多人来问过了。”
“人们以为佛遥不可及,陡然知道佛就在身边,自然会心向往之。”
林鹤沂莞尔:“那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的?”
明崖作了一揖,眉目平和:“缘佛,不如缘己。”
林鹤沂定定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突然低下头,抖着肩膀笑了出来:“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既不能说明汀那套说辞都是骗人的,又不能承认明汀是莲华寺的,确实只能这么说。”
明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陛下慧眼。”
林鹤沂轻嗤了一声:“骗骗别人或许可以,但我听了第一句就知道那都是假的了。”
“莲华寺改名明明是因为温习他爹写话本没用化名,一众读者真把寒衣寺当成了私定终生的圣地,你师父不堪其扰,最终决定改名,为此宫里还捐了一大笔香火钱以示歉意呢。”
明崖低着头,笑得淡淡的。
“但问你明汀的事还是不会错的,他敢打着莲华寺的名头招摇各地,定然是和你们通过气的......孤想见见他。”
明崖迟疑片刻,垂下了眼眸点头应是:“小僧会将陛下的话传达的。”
“有劳。”林鹤沂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突然问了句:“他......最近来过吗?”
明崖眉心一跳,正欲开口,又听他说:
“算了,当我没问。”
明崖对着林鹤沂的背影又行了一礼,等林鹤沂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后才跪回了蒲团,捻着佛珠轻声念道:
“见与不见,都在相上。”
......
林鹤沂走出禅堂,心中想着莲法玄流的事,越过一个转角时迎面跑来了一个举着高香奔跑的孩子,正玩到兴头,根本没注意到前头的人。
那高香头上垂着一截闪着火光的香灰,眼看着就要撞在林鹤沂身上......
“哎哟公子!”贾绣的声音蓦地响起。
林鹤沂倏而惊觉,却只觉得自己的手肘被人轻轻托了一下,然后被那人带着略转了个圈,眼前的景象模糊成了光影......
他看见那人乌黑的袍角和流光溢彩的金色面罩,于一片隐约之中尤其清晰,夺目却稍纵即逝......
“小心啊,施主。”
——他听到那人这么说。
等他站定后回神看去,只见身侧已再无其他人,贾绣抓住那支高香,狠狠打着那个孩子的屁股:“臭小子!你爹娘呢!”
“绣叔,你刚刚有看见一个人吗?”林鹤沂问。
贾绣一脸茫然地抬头看着他:“小的只顾着把这香折了,倒是没看见旁的什么人呢。”
林鹤沂环视一圈,又朝拐角处看了一眼,依旧是空无一人。
是他多想了吗,刚刚那个声音明明......
罢了,说不定这也只是多想的一部分呢。
他等着那孩子的父母过来把人领走,从侧门出去,离开了莲华寺。
......
不远处的一处走廊上,祁言笑眼盈盈地将一支签放进怀里,见温习正盯着一处看,也顺着看了过去。
“好啊阿习!”他像发现了什么大事似地捶了温习一下:“原来你就是喜欢鹤沂那种类型的!你要不要脸一直盯着人家小公子看,我......”
等那“小公子”转过脸他就闭上了嘴,好嘛,那不是他们那活佛祖宗林鹤沂又是谁。
“你有没有觉得......他瘦了些?”温习靠着廊柱,静静盯着林鹤沂的马车。
祁言摇头:“他不是一直这么精瘦的吗,而且......他又没正脸看过我,我看不出。”
温习若有所思,愣了片刻后突然皱起了眉看向祁言,伸腿踹了他一脚:“他正脸看你干什么?”
“行行行,我就多余说这一句。”祁言撇撇嘴,又问:“他怎么会来这里啊?”
温习收回了目光往后山禅堂走:“问问明崖就知道了。”
两人进了明崖的禅堂,见他没在念经,显然是在等他们。
温习看了眼桌上喝了一半的金骏眉,笑着问:“他来过了?”
明崖睁开了眼,有些没好气:“来问你。”
温习坐到了林鹤沂坐过的垫子上,笑眯眯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明崖叹了口气,放下佛珠,对着佛像深深一拜。
“我虽从未承认过你是莲华寺的人,可违人难违己,到底还是默许了你对外宣称的和莲华寺的关系,为此将自己幽闭禅堂,以赎罪孽。”
“行了行了行了,怎么又念叨上了呢。莲法玄流惩恶扬善,又没给你丢人,我听说因为我们教来给你们捐香火钱的人不少啊。”祁言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橘子。
明崖瞪他一眼,闭目默念了好几句经才让自己心静下来,吐出几个字:“他要见见你。”
祁言挑挑眉,深以为然得看向温习:“阿习,咱们莲法玄流的阵仗那么大,迟早会引起朝廷的主意,鹤沂要是任由你如此发展,那他就不是他了。”
温习没接话,给自己泡了杯茶,看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叶片,凝怔半晌,最后揉着眉心说道:“不见。”
祁言愣了愣:“真的?”
温习单手托着脸说:“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我也大致能猜到,他是想以朝廷的立场来支持拉拢莲法玄流,可我又不需要他来拉拢......他为了做这件事,肯定又是殚精竭虑,既要想方设法了解我,计划一个能说服我的方案,又要防着我别有用心,借力起势又成一大隐患......太累了,还不如直接拒绝他。”
他看着桌上喝了半盏的茶,不知想到了什么,浮起了一丝浅浅的笑:“天净教各分坛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它真正的教主和核心行事隐蔽,没了手眼以后短时间内不会轻举妄动,眼下的问题只是彻底拔除它的影响还需些时日,我......会找机会去和他说说,让他不必在意的。”
******
林鹤沂坐下烛灯下,静静听着林仞的禀告。
“明崖说,明汀近日身体不适......恐怕,不宜面圣。”
林仞语带不忿:“分明是借口,居然敢如此搪塞陛下。”
林鹤沂摆摆手,眼中闪过几分冷意:“既然用了身体不适这个借口,那总能有好的一天,半月后再去请一次,若他再推托,那就不是由明崖去带话了,继续盯紧吧。”
“是。”
“我要的东西呢?今日是不是可以用了?”
林仞一愣,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陛下,要不、要不我们再去问问医师吧,你身体弱,要是吃不消怎么办?我们问清楚医师了,知道了它的厉害,说不定......”
想到今日那个一晃而过的身影,林鹤沂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冷静坚决。
“不用问,拿来。”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苦海回身(八)
夜风萧索, 疏影横斜,流光殿的宫墙上出现了一个高挺的身影,迎月而立, 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墙上的树影斑驳晃动,一道灵活的人影暗藏其中, 顺着宫墙潜游静行, 无声无息出现在了主殿外。
他屏着呼吸, 凝视了一会儿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伸出手按到了窗户上......
“哎哟!这这这是谁啊?陛下!?”
温习吓得手一哆嗦, 连忙把想去看看里面的人在做什么的捅窗户纸的手缩了回来,转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绣叔,是我!”
这个贾绣,走路竟然没声儿!
“是是是, 是您就好, 这要是别人, 小的可就要喊人了。”贾绣拍着胸脯心有余悸:“您要来怎么不知会一声儿,偏这样吓人。”
温习自然不好意思说他走的时候和林鹤沂发的誓, 只说道:“也没什么事儿, 我就是......就想来看看他,绣叔......他、最近好吗。”
还有一重缘由, 那就是林鹤沂睡觉前略有困意时就特别好说话,他能少挨些白眼。
岂料听他说了这个,贾绣双目一红, 举着袖子拭泪:“怎么能好呢, 陛下, 主子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念着您呐。旁人看不出, 小的还能不知道吗?您走了的这几个月,他吃不好睡不好,瘦成了纸似的,任谁也劝不动......您是知道的,主子从小就是这样的,一和您闹起来了,就吃不下睡不着。”
温习朝里面看了一眼,有些焦急:“绣叔,您是看着他长大的,您要多劝劝他啊。”
贾绣脸色发苦:“就因为看着他长大,小的才知道谁来都没用,非得您和他又和好如初了,他才能好好的呢。”
温习连忙点点头:“他可曾吃了晚饭?我带进去给他。”
......
温习端着一碗鸡汤和粥推开了主殿的门,打算一会儿不论林鹤沂说什么都先把东西给他喂下去。
只是他看了一圈,发现林鹤沂居然并不在书案后面。
......难道是今日太累,先休息了?可灯为什么还亮着?
他心中狐疑,慢慢走到了内殿,表情一滞。
内殿的烛火远没有外殿明亮,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在一片清寒的月色中隔出一片暖黄。
林鹤沂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头微微歪着靠着窗棂,全身披了一层银白的月光,并未梳发髻,任如瀑一般的柔顺长发流泻在单薄的身上,眼中铺了一层朦胧的雾气,安静地看着窗外出神。
温习立刻放下食盘走了过去:“鹤沂,怎么在这儿发呆,小心着凉了。”
林鹤沂缓缓回神看着温习,眼神清亮柔和,竟还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温习见他竟然毫无惊讶或气愤的神色,一时松了口气,一时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他附身上前把榻上的薄毯披在了林鹤沂肩上,又握了握他手,佯装生气道:“手都那么凉了,就会让人担心。”
以往,林鹤沂听到这句,肯定要冷笑着回讽几句,可眼下他只是轻轻回握住了温习的手,弯起眼睛笑了笑。
温习心里“咯噔”一声:“鹤沂......”
“阿习,你今天来的有些早。”
......
温习愣了许久,更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强挤出了一个笑道:“鹤沂,你阴阳怪气的本事又长进了......说得我心里都有些害怕了,我......我这次来多陪陪你,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可别骂我。”
林鹤沂静静地看着他,微笑地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温习却蓦地停住了,一错不错地盯着林鹤沂,语调轻柔地像在安抚:“鹤沂,告诉我,我每日都会来吗?”
林鹤沂皱了皱眉,仿佛在思索他的意思,最后笑了出来:“你每日不回流光殿,还能去哪里呢?”
温习彻底愣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看了眼掌中林鹤沂冰冷的双手,立刻伸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没有发烧......这天杀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贾绣......看贾绣刚刚的反应,他不知道。
林仞......林仞!
他把薄被替林鹤沂按紧了些,抬脚就想出去找人......
“阿习?”
温习硬生生停了脚步。
林鹤沂勾着温习的手,一脸错愕地紧紧盯着他:“阿习......你要去哪里?”
温习的心仿佛被狠狠挠了一下,他立刻坐了下来,双手拢住了林鹤沂的手:“就是出去一下,我不走,我马上回来。”
可林鹤沂一言不发,眉头微微蹙起,仍只是看着他,手上的力道在一点点加重。
“可是你说过,你不会再走了的。”
温习的眼神凝滞了一瞬,心抽痛得几乎喘不上气,与他对视了半晌,顿时败下阵来,只说:“你还没吃饭,我去拿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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